“宋檀?憑她一個寡婦?沈修禮再和沈家不和睦,也是沈家的長子,豈會要一個寡婦。更何況,她宋檀何德何能,能勾引得了他?”

方氏猛地一拍桌子,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坐下。

“就算她真有這個本事又如何。我要用她宋家的錢,給我的靈珊堆出一座錦繡前程,就算她宋檀想出再多的辦法,銀子入了王府,我做了世子的丈母娘,再來十個沈修禮又有什麽用,他再大,能大地過世子?”

“現在最要緊的,是尋個法子,讓靈珊能躲過王府的驗身……”

……

這邊宋檀任由沈修禮帶著她,一路上有頭上的披風遮擋。

從市井的嘈雜一路而上,兩人不一會便進了一處清幽的地方,耳畔能聽到絲竹管弦和碗筷桌碟碰撞的聲音交織。

一股濃濃的異香撲鼻,竟壓過宋檀鼻息間彌漫許久的腥氣。

“沈將軍,這裏是……”

“這裏是風月樓。”

風月樓?

清風公子的地盤?

“沈將軍……”

“怎麽帶我來這?”

宋檀心裏發虛,一時間慌了神伸手勾住沈修禮的衣袖。

沈修禮看著手腕上搭著水蔥似的長指,黑眸微暗。

一陣清脆的鈴鐺聲響,腳下多了一個杏黃色的裙擺。

一個嬌俏的嗓音響起,聽著像樓裏的婢女:“將軍說一會來還扇子,怎麽沒說要多帶了一位姑娘來呀。”

原來那扇子是從這兒借的。

宋檀抿唇,聽著這婢女熟絡的語氣,倒像和沈修禮是舊相識。

將軍他,常來這種地方?

“清風呢?”

聽到沈修禮這般熟絡稱呼清風公子,宋檀身子顫了顫。

“公子晚些才能回來。”

“麻煩帶這位娘子去洗漱,再找一套幹淨的衣服。”

那婢女應了一聲,上前毫不嫌棄牽著宋檀的手,溫聲細語提醒她小心腳下的台階。

“奴家明月,娘子別慌,我牽著您慢慢走。”

提起的心剛剛放下,宋檀站著沒動,頭頂沈修禮的聲音靠近了些,也變得更加柔和。

“你放心,這裏人多,雖見你和我一起進來,但四周這麽多雙眼睛都是見證,不會有人編造什麽混賬話汙了你的名聲。”

宋檀輕輕嗯了一聲。

緩緩鬆手,指尖在身側悄悄蜷起,有些發燙。

之前聽京城人說,將軍行軍多年,不解風情,沒想到他也有這麽細致的心思,想得這麽周到。

等進了廂房,關上門,屋裏暖烘烘的。

“娘子,這披風,奴先幫您收起來吧。”

話音剛落,披在頭頂的披風就被輕輕拉了一下,宋檀本想等她出去後,自己清理。

被她這麽一拉扯,想起在這披風下的狼狽,忙後退幾步,湧起幾分難堪。

那婢女輕聲歎著氣,忙止住手,柔聲細語上前道歉。

“娘子放心,奴隻是想幫你摘披風。”

“我們樓裏的丫鬟都是經過培訓的,不看不問,不言不傳。不管看到什麽,我們都不會害怕,出了這個門一切都會忘記。我是怕這屋子裏太熱,娘子您還這麽悶著會不舒服。”

宋檀咬了咬唇,點頭。

隨著披風被脫下,宋檀做好了這婢女會害怕尖叫,或是好奇打聽的準備。

但那婢女卻隻轉身掛好了披風,又去撥弄浴桶裏的水,用手試了試水溫後垂下眼,站在宋檀麵前,目光始終沒有亂看,行事也頗有章法。

“娘子,水溫正合適,我們這樓裏用的都是溫泉活水。”

“一般樓裏貴人沐浴我們都會在屋內伺候,娘子若是不喜,奴可以出去候著,需要奴時拽一拽這裏的鈴鐺,奴就會進來。”

“多謝。”

宋檀站在浴桶前,無意中低頭被水裏自己的倒影嚇得倒吸一口冷氣。

她剛才就是頂著這樣的尊榮被這麽多人瞧見,沈將軍他也看到了……

她撐著浴桶勉強止住身體上的戰栗,雙手捂住臉:

“明月姑娘,麻煩了,能不能留下來。”

門外沈修禮看著台下的戲曲。

心卻不知不覺飄到身後。

他習武多年,耳裏極好,哪怕周圍都是絲竹管弦聲,還是能聽到水聲隔著門板傳出來。

他垂目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手裏茶具。

卻做不到平日心平氣和的萬分之一。

水聲,說話聲,和那極力壓抑卻隱約傳出來的,嗚咽聲。

眼裏反複出現的,是宋檀被血汙覆蓋的眼眸看向他時的茫然和無措。

哢嚓一聲,汝窯茶盞在掌心碎裂。

沈修禮麵不改色地將碎片扔掉,很快又有人換下破損的,重新上了更好的一套茶。

那些髒血幹掉後,凝固在身體上,也和衣服融合在一起。

她嚐試脫掉,拉扯的皮膚很快紅腫發燙,

還是明月反應快,讓她就這麽直接坐進浴桶。

等血水化開,再拿了剪刀替她細心地剪開衣裙,一點都沒讓她覺得痛,或不舒適。

風月樓雖是花樓,她也悄悄來過。

這樓裏的點心做得極好,卻他們的規矩不許外帶,隻能在樓內食用。

上官延知道她愛吃甜,便悄悄帶她溜出府來吃,回府還被方氏責罵,說上官延不顧慮她的身子,隻知道一味縱容她,那時,她真以為這份疼愛和親生娘親一樣。

那時,她也隻以為風月樓不過是個仗著做皮肉生意和清風公子名頭才久居第一。

今日體會過這番服務才明白,原來有些服務,是專門給樓裏的貴客的。

這麽伶俐的婢女**成這樣,要從幾百人裏才能選出一二個,長年累月的培訓。

想到沈修禮剛才問起清風公子,和明月對他的態度。

宋檀想起那夜的婉轉春情,呼吸一頓,心也跟著提起。

“沈將軍和清風公子很熟麽?”

“今日,是將軍第二次來咱們樓裏,上次也隻是獨自一人在大廳聽了戲,喝了茶。娘子大可放心。”

明月點到為止,一個字也不多說,像回答了她的問題,但又多了些別的意味。

宋檀秀眉擰成團。

她放心?

放什麽心。

察覺到眼前人誤會了什麽,還沒等宋檀開口解釋,明月利索的最後一聲剪刀落下,她身上的髒衣服終於徹底脫下。

浴桶裏的汙水換了三次,才終於洗去那股腥臭味。

“娘子,這簪子和荷包我放在一旁的案子上,我去把這髒衣服丟掉,一會拿新衣進來。”

“等等,那個披風能留下麽?”

明月看了眼手上看不出原本模樣的披風,什麽都沒問便點頭放下。

等人出去了,宋檀整個人埋進浴桶,衝淡了心裏的苦澀,再也忍不住低聲哭了出來。

方才,她真的嚇壞了。

那麽大一桶的汙血,那麽不堪的模樣比起前世被‘捉奸’時的無助不分上下。

是她大意。

聽到了克死親人,不受控的自我懷疑,被攪亂了心智。

這樣的話從爹娘剛去了的時候,府裏就有下人議論,方氏發現後第一次在人前發了大火,下令把趕走了一批嚼舌根的下人。

親自換了一批人進府。

當年是她護住了宋檀,如今拿著這把刀回頭插進宋檀心口。

想來,當初那些傳言,就是她自導自演,趕走的也不是什麽嚼舌根的下人,而是不守她掌控的宋家忠心的舊仆。

明月還沒回來,宋檀平複心境,靠在浴桶邊,目光落在一旁的荷包上,這才想起這剛才借了沈修禮的荷包沒來得及還。

她身子探出浴桶,把荷包拿到手裏。

用指尖撚了撚,終於斷定這裏麵裝的不隻有銀子,還有一隻發簪。

這溫泉水裏有硫磺,方才放在口袋裏跟著衣裙一起泡在水裏,也不知這簪子會不會損了成色。

也不知是什麽樣的姑娘,能被沈修禮這麽惦念,連簪子也要貼身放在身邊。

好奇心像蟲子衝撞著宋檀的心。

她指腹勾在荷包的抽繩上,明月叩門聲傳來。

宋檀小心翼翼把荷包放回那案子上。

過了片刻,推門出了廂房。

一眼就瞧見坐在門外已經喝了一壺茶的沈修禮。

他眼眸微合,長指微曲,指尖攥著隨著台下戲台的鼓點緩緩敲擊,墨發垂肩,神色悠悠,沒了平日不苟言笑,眉頭緊鎖的冷麵,這會看著像個溜出府聽戲的世家公子。

宋檀坐下,撐著下巴聽著台下的戲。

過了一會才聽出,台下唱的是一出母親勸學的戲。

宋檀猜到這和他沈家的事有關,想起那馬仙婆胡謅的一句,這才恍惚,她和沈修禮竟然竟如出一轍。

失去至親,在這世間無依無靠無人撐腰。

若不是府裏的爛遭事,他本該和這京城所有的公子哥一樣,聽曲作詩,飲酒作樂,最差也能混個閑職,不必刀光劍影,刀口舔血。

宋檀拿出那個荷包,遞還到桌子上。

見沈修禮睜開眼,喉嚨滾了一滾,目光掃過她的神色又緩緩挪開。

宋檀抬頭看他握住荷包就要收回去懷裏,忙出聲提醒:“將軍不打開檢查一下嗎?剛才我不小心把荷包落入浴桶,若是金銀做的簪子,隻怕成色會有變化。我也好找工人修補。”

沈修禮動作忽地僵住,漆黑的眸色閃過一絲複雜,“你,打開看了?”

宋檀愣了一下,忙連連擺手。

“沒有,隻是猜出來的。”

沈修禮僵住的身體忽地放鬆,捏著荷包塞回懷裏,絲毫沒有打開檢查的意思。

他本就行事讓人捉摸不透,宋檀也不奇怪。

指尖在茶盞上摩挲了一會,才緩緩開口:“今日,又欠將軍一個人情。”

沈修禮輕哼一聲,算是認同她這句話。

宋檀心思焦灼,到嘴邊的感激一頓,轉而問出剛才在廂房半天都沒從明月口中問出的問題。

“將軍,你和清風公子相熟?”

“是。”

沈修禮淡淡頷首,毫不遲疑地點頭。

“我們相識十五載。”

原本心裏還提著一絲祈禱,聽到他們二人關係這麽親近,宋檀麵色滾燙,有些訕訕垂下眼。

她沒想過,一個是嚴肅的將軍,一個是風月樓的男倌,這樣的人竟是朋友。

見她突地就沉默,沈修禮目光微微一閃,緩緩開口:

“你認識清風?”

認識?

一聽到這兩人的關係連帶著在沈修禮麵前都不自在,宋檀耳垂燙得愈發厲害,不敢抬頭看他。

他倆不過是一夜八兩金,事後了無痕罷了。

那夜做了男女間世間最親密的事,但從頭到尾她連清風公子長得什麽模樣都不知道。

隻記得腰到今日還是酸脹得厲害。

她磕磕巴巴找著理由:“這京中誰人不知清風公子,聽說他風姿灼灼,氣節如同君子如蘭,是不得可多得的雅人。我一直好奇,還沒機會見上一見呢。”

宋檀一邊說著,一邊在心裏思索這話裏有沒有什麽漏洞,一邊不自覺往風月樓門口瞧,身下的凳子就像灶上的火,生怕下一刻清風公子突然從外麵回來,和她碰個正臉。

那夜雖說黑,但她開口說話,聲音總是漏了身份。

沈修禮靜靜聽著她的話,逆著光,麵色也看不清,目光凝在宋檀身上,見她頻頻看向大門,連耳垂都是羞紅的,滿心期待的模樣。

一直敲在桌上的手指突然一頓。

冷哼一聲笑了。

“宋娘子嘴裏還是不要出現清風的名諱為好。”

他冷著臉,活像個私塾裏不開化的老夫子,嚴肅又刻板。

“宋娘子日日在京城翻起事端,我不願聽見因為你的名字和清風一同出現,惹得我的好友被人非議。”

他站起身,似乎怒極。

竟連戲都不聽了,轉身就要離開。

“將軍。”

宋檀這話刺得莫名其妙。

也不知哪句說的不對,讓他不快。

剛站起身要追,突然身子一沉,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