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玉。”
蘭綺寧無意打斷解理的思路，但她有話不得不說。
解理聞聲，手上動作一頓，轉過身來，拱手朝她作揖，恭聲道：“母親。”
解理看著帶著麵紗的蘭綺寧，他熟悉她的聲音，不看臉，也能認得出來。
而蘭綺寧也不敢露出滿臉的疤痕，讓解理擔心。
“在牢裏委屈你了，母親這就救你出來。”
蘭綺寧目光灼灼，端足了後母關切的模樣，解理卻在這樣坦誠的目光下有些躲閃。
“自我出事以來，母親從未多問過我一句，始終相信我，為我奔走。”
蘭綺寧擺了擺手：“你是什麽性子，別說我，全帝京都知道。”
蘭綺寧招招手，侍衛立即近前，將食盒遞過來，蘭綺寧接過食盒，將它遞進牢裏。
“母親這些日子沒有空來看你，不是母親的疏忽，是母親……”
“母親不必多言，淺深姑娘時不時就會來看兒子，淺深姑娘都跟兒子說了，母親是在努力為兒子奔走。”
蘭綺寧欣慰地笑了笑：“牢裏夥食粗疏，這是你日常愛吃的吃食。吃一些，墊一墊，待會兒公堂會審，審過了，你就能清清白白地出獄了。”
解理望著這個食盒，一副想接又不肯接的模樣，直到蘭綺寧再度催促，解理才動了起來。
解理抬起手來，去接食盒，卻在托食盒底部時，不小心碰到了蘭綺寧的手。
隻輕輕的一下，解理卻如渾身觸電般，猛地將手收了回去。
“咳——”站在一旁的褚高明，見此情狀，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這兩人眼裏是一點也沒有他這個救命恩人是吧？
還有那個蘭綺寧，真是晚娘當慣了吧？解理這麽大個人了，還要什麽都交代一下。
“禇相大人。”解理這才像注意到褚高明似的，拱手給褚高明作了一個揖。
“哼。”褚高明別過頭去，不接解理的禮。
蘭綺寧瞧著褚高明不太高興的模樣，對著解理道：“這次幸得禇相大人幫助，母親這才得以為你申冤，你再拜行個大禮吧。”
解理聞言，立即掀袍跪了下來，行了叩首禮。
“起來吧。不過你記住，本相不過是不想拂了你母親的意罷了，你該給你母親再磕一個。”褚高明算是接受了解理的禮。
解理立即轉身，道：“母親的大恩大德，兒子沒齒難忘。”說著，便要跪，蘭綺寧攔住了他。
“免了，免了。”
蘭綺寧說著，抓住他的手腕。
解理怔怔地看著蘭綺寧的手，感受著那從脈搏上，傳來的屬於她的溫度。
褚高明微不可查地偏了偏頭。
蘭綺寧沒覺得有什麽問題，隻是單純的以為他是不好意思，想著他定是認為身為解家長男卻被人陷害無處申冤，要靠女流之輩為他奔走，便語氣更加溫柔地道。
“你父親如今臥病在床不能人事，作為解家這一房唯一的長輩，這些都是我該撐起來的，你不必覺得虧欠。”
“嗯……”
解理的目光有些艱澀，他望著蘭綺寧姣好的容貌，想到他們初見，是在父親的婚禮上。
紅色喜服絕豔無雙，蘭綺寧邁著溫文柔美的端莊步態走來，舉著一把精致的孔雀毛遮麵扇，舉手投足間媚於神而和於民。
在眾人賀喜的聲音中，堂上一陣風起，微微吹起新娘的蓋頭來，從他的那個角度，恰好能夠看見。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的臉。
韻能撩撥，態能迷醉，眉眼間似嬌似嗔，眼角描畫的鳳凰花鈿更添幾分嫵媚妖嬈，在此表象之下，又見眼底深藏的幾分冷漠涼薄和不屑一顧。
還有一點點，壓在很深很深的心底，幾乎讓人感受不出的，隻有你盯著她的眼睛，才能慢慢悟出的，心酸痛苦和麻木悲傷。
大喜的日子，她實際上不高興麽？
而他，怔然之下，恍惚意識到。
自己。
一見鍾情。
……
那是十五歲的少年心事。
解理陷入回憶之中，便顯得人有些呆，蘭綺寧以為他是在擔心，便再度安慰。
“沒事，有母親在，你放心。”蘭綺寧語氣肯定，“你是解家嫡長子，是解家未來的希望，我絕不會讓你真的出事。”
她要守護蘭家，守護解家，守護一切自己已經擁有的東西。
“你不過比我大一歲，卻要承擔這一切，這對你不公平。”
“我是你的母親。”蘭綺寧再度強調。
是，母親。
曾經十五歲的少年和十六歲的繼母，在解國公臥病在床後，他們更似相依為命的至親、摯友，而不該有禮法劃出的，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或許更願意喊她一聲“姐姐”。
他不甘心，他們的關係僅僅止步於此。
會有機會的。
回想自己下獄那日的情景，解理道：“其實旁人怎麽想我都無所謂，隻要你願意相信我，我就已經滿足了。”
“你這說的什麽話，你是解家嫡長子，你該永遠站在陽光之下，一點汙點也不應該有。”
蘭綺寧言之鑿鑿：“而且你過了今年的生日就要加冠了，及冠了就該把婚事提上日程了，母親還要為你費心在帝京閨秀們中選擇，選出一個皆大歡喜的人選才好。”
蘭綺寧一件一件數著她要做的事情，解理不忍打擊她高漲的興趣，但她要做的事情也不是他所願的，便道：“婚姻大事，不急，母親不必現在就費心。”
他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其餘花朵開得再豔，也無法入他的眼。
“也是，也是，得等你順利出獄再說。不急，就快了，馬上審了就好了。”
褚高明撇著嘴，瞧著蘭綺寧忙上忙下的模樣，那眼裏的關切完全不是假的。
解理，便是蘭綺寧最新劃入自己陣營的最親近的自己人。
蘭綺寧照顧解理，就好像是當年在照顧上京後的成宜君，事事試圖為她做到周全，但蘭綺寧當年也不過一個豆蔻年華的小姑娘，每一步謀劃，不可能真的都能算到位，終究有疏漏的地方，終究棋差一招。
成宜君的死，是蘭綺寧心裏最深的痛。
正是因為曾經擁有過，褚高明才清楚，被蘭綺寧當做自己人，是一件多麽幸運和幸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