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起約了去樹林裏抓螢火蟲，褚高明不知因為什麽遲到了，他趕著跑過來，而蘭綺寧倚在樹邊，等待著褚高明過來，她的旁邊放著的，是一個食盒，裏麵裝著兩人的宵夜。
漫天的螢火蟲，寂靜無聲。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思念的是回憶，還是回憶中的那個人，還是跨越時間空間，走到現在的，在他麵前的那個故人？
蘭綺寧不知道。
她告訴自己，她不應該知道。
但是，那個時候，褚高明的情態，一如現在。
你什麽時候想起回憶，不是你能控製的。
“信陽侯，將因此事失侯。”褚高明言簡意賅地說了事情的結果。
蘭綺寧的眼睛在月光的反射下，好像在發光，就好像過去林中的螢火蟲。
“那……”
“西北皇商會是你們解家的。”褚高明緊接著又道，“當然，代價就是，信陽侯所犯之事，不會被公開，夏家依舊保有它的臉麵。”
而扯下夏家的遮羞布，是信王殿下的目的。
蘭綺寧沒有馬上說話，她清楚，褚高明能達成這些事情，是多番爭取的結果。
他不能違背自己身處夏太後陣營的立場，他提出的東西，必須站在夏太後的立場才能被接受。
而夏太後，要保住夏家最後的口碑和風光，能同意這些要求，也就合情合理了。
在夏太後的眼中，褚高明不過是一個中介人，是信王殿下，在通過褚高明，和他們夏家博弈，在向夏家提要求。
那麽，夏太後，自然不會如信王殿下的意。
所有的懲罰都將在暗中進行，所有人都將到他們該去的位置上。
蘭綺寧幾乎是瞬間理解了褚高明的想法，但體諒他，不是她該做的事情。
蘭綺寧的眼眸閃了閃，不知道說些什麽，褚高明卻已經喘過氣來，漸漸平複下來。
他剛剛說了，“你們解家”。
極其不願意的稱呼，但還是不得不說出口了。
今夜之後，她就要離開了呢。
原本是不打算去見她的，但他還是趕著回來了，趕著在她離開之前，親口告知她，事情的結果。
蘭綺寧咬了咬唇，還是道：“信王殿下得知這個結果，是差強人意，不過他也不會再為難什麽了。”
“嗯。”褚高明聞言，竟是輕輕地“嗯”了一下。
蘭綺寧轉身便要往裏麵走，褚高明突然喊住了她。
蘭綺寧沒有轉身，但是停在了原地。
褚高明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喊住她，他躑躅了一會兒，道：“阿寧，你沒有什麽別的話要跟我說的嗎？”
褚高明用的稱呼是阿寧，不是蘭綺寧，更不是解夫人。
他用的自稱也不是本相，而是我。
蘭綺寧的手下意識扶上了黃梨木製成的門框邊緣，她的手無意識地在門框邊緣地摩挲著。
良久，蘭綺寧轉過身來，扯出一個笑容。
“我沒有什麽好說的。”
此話一出，褚高明的心裏一涼，饒是他早有預感，但聽到蘭綺寧冷淡的回答，還是止不住地難過。
“不過——”蘭綺寧仰起頭來，看著隱匿在陰影裏，看不真切的褚高明的臉，“還是祝你所求皆所願。功名不過將相帝王，你已行至如此高位，追求的東西，怕早就是與過去不同了。”
褚高明突然就有些想笑。
所求皆所願？
他求一個圓滿，能如願麽？
兩人終是無言，蘭綺寧說完這句話，便朝裏走去。
褚高明沒有挽留，看著蘭綺寧走進去。
分明是在他自己的宅院裏，他卻感到那麽地無力。
……
——
翌日清晨，蘭綺寧便收拾包裹去了城外，那裏淺深備下的國公府轎輦一早就在那裏等著了。
淺深已是許久未見蘭綺寧，她雖是解國公撥給蘭綺寧的貼身丫鬟，但這麽多年相處下來，感情不可謂不深厚。兩人不顧禮節地進行了擁抱，一切無需多言，淺深便按規矩扶蘭綺寧上車。
淺深從抽屜裏拉出一套符合國公夫人身份的衣服，在車裏給蘭綺寧換上，又將褚相府那奴婢衣袍用破布一裹，塞進抽屜裏。
“夫人，一會兒回府，淺深就替你燒了。”
蘭綺寧係上係帶，隻是笑了笑，沒有說話。淺深也沒停下，從抽屜裏拉出梳妝的東西，給蘭綺寧換發型，換妝容。
解夫人必須以完美的狀態，回到解國公府。
淺深動作熟練，十分靠譜，以極快的速度給蘭綺寧整裝完畢，一位光鮮亮麗的貴婦人便完美了。
淺深最後補了一點點粉，內心隻道原本夫人天生麗質，哪裏需要這麽厚的粉，隻是現在為了遮蓋臉上的疤痕，不得不塗的厚一點。
淺深將東西收好，對著前麵的馬車夫道：“啟程！”
國公府的馬車悠悠向前，進城去了，到了解國公府，已經是午後。
蘭綺寧從馬車上經由淺深攙扶而下，國公府的一幹人等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見到蘭綺寧走到近前，齊刷刷地跪下。
“恭迎夫人回府！”
蘭綺寧笑了笑，抬手道：“諸位快快請起。本夫人不在國公府，去鄉下養病的這段時間，多虧了諸位打理著國公府，照顧著國公爺。”
“夫人客氣了，這都是奴婢們的本分。由淺深姑娘牽頭，我們做事一如既往，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知道蘭綺寧到底去做什麽的下人，隻有淺深一個，淺深瞞住了所有人，也管住了所有人。
蘭綺寧點了點頭，看向了剛剛唯一沒有跪下來的解理。
解理朝她拱手作揖：“恭迎母親回府。”
解理抬眸的瞬間，有種鈴鐺乍響的清明。
他看著你的時候，濕漉漉的眼神，像一隻撒嬌的小貓，偏生五官又流露出驕傲少年勇往直前的模樣，傲嬌地暗示著自己不需要人關心，讓人更生出關切之意。
蘭綺寧揚起笑臉，不再是剛剛淺淺的端莊模樣，眉眼彎彎，顯然開心極了：“看著你的精氣神越來越好，母親也就放心了。”
解理的臉微微一紅，隻因蘭綺寧的眉眼彎彎觸動了他的心弦，可蘭綺寧卻隻是以為，解理是因為自己關心他所以害羞了，便道：“母親剛回府，得先去看看你父親，你便和母親一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