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醒來的蒼穹

在上古傳說中,諸神是沒有軀體,沒有名號,也沒有意識的,它們沉睡在冥冥之中,等待著某一個突然的時刻,被某一個發自內心的聲音喚醒。

那是一段浩瀚而漫長的歲月,一段苦難而光榮的曆程——在滔天洪水退去的沼澤裏,在蒼日黃沙的大漠裏,在獵食者借著密蔭漸漸逼近的森林裏,在收獲了第一季親手播種的穀物的村落裏,在神廟裏,在祭壇上,在族老代代守候的火堆邊,一個又一個莊嚴、虔誠而低緩的聲音漸次響起,為諸神命名。

然後孩童和父母相認了,神祗和他的子民們相遇了,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的群山,無數激流從神啟的罅隙中噴薄而出,匯聚成為一條曆史的大河。

第一次神跡終止了洪荒時代,新的秩序如石塔般層層建立,而最原始的暴力規則被深埋在地下,成為最牢固也是最不牢固的地基。

眾神並沒有忘記他們的啟蒙者,他們給予了那些啟蒙者以應有的光輝,一個姓氏。

從此之後,在這片土地上,家族誕生了,隨之誕生的是等級。

這是需要銘記的,永恒的榮譽,在這片土地上數以千計的家族之中,陸家是最古老的一支。很久很久以前,當我們的祖先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無意中發出的一聲讚歎喚醒了這片土地的守護神,青之神,她掌管著春天、複蘇、生命和藝術。

鈞裁一切的是天神,但天神隔得太遠,他不耐煩弄明白地上的一切,就命令雪山上的閃電每隔一千年向他匯報一次。大地諸神之中,最強大的就是北方的洪荒之神和東方的海神,有一天,洪荒之神和海神商量,要把相國大陸拖到遙遠的北方去,海神當然很高興,這樣一來,他的領地又擴大了。

這片土地上的諸神當然不願意,可是他們誰也沒有勇氣對抗。這個時候,青之神走了出來,對洪荒之神說:“我們來打個賭吧,你敢不敢和我比力氣?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各自拉著大陸的一端,你往西拉,我向東拽,誰贏了,這片土地就是誰的。太陽落山的時候,如果你還沒有把土地拉走,那它就是我的。”

洪荒之神哈哈大笑,笑眼前的對手不自量力,他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諸神們都很愁苦,他們說,“青神啊,我們誰也不想去寒冷黑暗的北方,但是哪怕我們加在一起也不會是那個霸王的對手,我們還是去哀求閃電,讓他告訴上蒼吧。”

青神說,“你們去找閃電吧,我來對付那個家夥。”

然後她就連夜潛入了深深的海底,摸進了萬丈海溝,這時候,一個侍衛抓住了她,說:“陸地上的小偷,你來幹什麽?”

青神哀求著:“我知道你是誰,你就是海神最得力的心腹,可是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看一看你的鄰居吧,這片土地那麽的美,萬千生靈都在歌唱,你忍心讓它們就這樣被黑暗吞噬嗎?我知道龍宮裏有一位神龍,他噴出的雲能編成細細的絲線,是用來經天緯地,縫補天幕裂縫的,我要去找他,求他幫助我。”

侍衛長長歎了一口氣,說,“我就是那條龍,說吧,我怎麽幫你?”

青神說,“請你給我最堅固的線,我要把大陸牢牢地係在海神的宮殿上,我知道那是最堅固的巨石,即使是洪荒之神,也不能拉動半步。”

於是,神龍用了整整一夜,吐出了大片的雲彩,編成了三條長索,他們偷偷地把長索的一端係在海底,另一端係在大陸東邊最堅固的三座大山上,心裏想,萬無一失。

洪荒之神如約而來,他拉呀拉呀,可是土地一點兒都沒有移動,他氣急敗壞,用盡渾身力氣,硬生生地把大地扯出一條裂縫來,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長,從最南端的大雪山一路裂向東北,幾乎要把大地分成兩半了。這時候太陽快要落山了,洪荒之神更加著急,他想,我至少也要帶走三分之二的土地,那三條長索依然堅韌,但慢慢被拉長了,大地真的向西移動,這時候海底的神龍也忍不住了,抓起長索向後拔——在太陽沉沒的一刹那,土地被巨大的鴻溝分成兩半,海水湧了進來,那三座係著長繩的山被硬生生地從大陸上拉開。

那條大裂縫就是木蘭江,而那三座孤零零的島嶼就是我們的海外三山——藥王山,徵羽山和流雲山。

土地保住了,但是三座島也出賣了青之神和白龍的秘密,洪荒之神和海神憤怒極了,海神剝去了神龍的鱗甲,鮮血甚至把大海都染紅了,從此以後,每年都會有一次赤潮,那就是神龍的鮮血。而扔掉的長索慢慢在海水裏泡開,恢複了雲的樣子,從此以後,大海就有了浪花。至於神龍,傳說中現在海上還有一種海蠶,它隻敢在海神睡去的深夜浮出水麵,汲取明月的光華,吐出冰一樣的絲來,那可是無價之寶。

而青神則被殺死,屍骨被地火燒成灰燼,她的雙眼,雙耳和嘴變成了五方大湖,就是我們的潸然湖、逅湖、翼湖、無為湖和過愁湖。江東的人民感激她,於是四處尋找她的骨灰,和著自己的淚水,為她築成一座青城,供奉她的泥像。洪荒之神看見了泥像,以為青神居然複活,他更加暴怒,重新燃起烈火——但這個時候,前往雪山的神靈們已經把地上的消息告訴了閃電,閃電飛上天空,向天神稟告實情。

人們一起仰望天空,隻看見電閃雷鳴,狂風暴雨,他們哀哭著,以為大地的女兒連骨灰都沒法保存——蒼穹就在這時候醒來,暴雨停歇了,烏雲散去了,天空泛出一種極致美麗的顏色,焦土的大地複活了……然後,人們看見青神的塑像變成他們從未見過的石頭,脆弱而堅硬,竟然和醒來的蒼穹是同一種顏色,美麗淡然,令人流淚。

那種石頭叫做青瓷,是水和土,風和火,黑暗與磨礪,美麗和藝術的極致。

那種顏色叫做“雨過天青”,它意味著守候與複蘇,千百年來,它始終是江東七州最高貴也是最神秘的色彩,是無數工匠,才子,文人,貴族終其一生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