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地處北方腹地，春季來的要比別的地方晚。

春寒剛過，梅雨時節就緊接著趕過來，稀稀落落的春雨下個不停。

人間四月，卻是剛剛春暖花開的時節。難得的幾日春光明媚，三皇子寧遠君偶一日來探望老太太，順口邀請鳳嵐喬參加四月三十的春祭。

春祭是一年到頭的大事情，由皇帝跟皇後一同帶著滿朝文武到郊外祭祀。本來不應該在這麽晚的。緣因今年雨水多，這才推遲到了四月底。

鳳嵐喬本想以家務為由推辭，但是轉念一想，自己剛剛接手家務已經得到了大多數府裏人的眼紅，若是霸著權利自持，隻怕更是要被某些居心叵測的人說三道四。

索性跟老太太商量了一下，老太太聽說是太子也要去，便欣然允許。老太太什麽心思鳳嵐喬左右是摸清楚了，能讓自己跟太子多相處一會是一會。

宮裏似乎頗不太平，因為賢妃要代替皇後與皇帝一起參加祭典的事情而鬧得沸沸揚揚。

皇後年前過世，皇帝似乎並無立後之意，隻說讓五皇子寧遠齊的生母賢妃晉賢貴妃協理六宮。這次的事情雖是正統宗室祭典，賢妃身為妾實在無法越矩行事。但皇帝在皇後生前便寵愛賢妃，如此倒也理所應當。

太子身為皇後所出，但是卻對此並無多說。外界問起究竟他卻隻稱病。若非皇帝語氣咄咄逼人，隻怕這次祭典太子都不會參加。

鳳家自然有鳳天祥參與，而鳳赫因為還未授予官職暫時與公子們一道。

鳳嵐喬其實懶得跟那些小姐們一道行事，一個個酸不溜秋不知好歹，但是……

鳳嵐喬陡然想到了一個人，不覺抓緊了衣角。

會看到那個人吧？鳳嵐喬忽然冷笑起來，對著鏡子給她梳發的青紅見狀陡然驚了一下，哆哆嗦嗦的問：“小……小姐，您怎麽了？”

鳳嵐喬閉著眼睛緩了一會，擺了擺手皺眉道：“無事。”

會看到她就好，也不枉自己白忙活一場春祭。

鳳柔算什麽，比起她，這個人的計謀才真正算得上是狠毒無比啊。她想到那個孩子，想到自己血淋淋的模樣，想到那張恣意大笑的扭曲的麵孔，就恨得不行。

林菡妤，鳳嵐喬咬住了舌頭，這帳，我們一筆一筆好好算！

素心敲門進來，見青紅已經在給鳳嵐喬梳發，不覺皺眉道：“三小姐，按照規矩，今日得讓老奴給您梳發。”

青紅“啊”了一聲，垂著頭後退一步，小聲道：“奴婢知錯。”

她歎了口氣，揮揮手示意青紅跟柳綠出去。

“我倒是未曾聽聞家裏有這樣的規矩，”鳳嵐喬凝神看著鏡子裏麵的自己，不覺笑了起來。

素心把鳳嵐喬編好的頭發散開，用沁了玫瑰花汁子的精油沾了象牙梳子，一縷一縷的給鳳嵐喬梳發。她聽見鳳嵐喬問，隻皺著眉頭沉聲說：“說起來老太太還不信呢，以為是小姐自己疑心了，沒想到那兩個丫頭真的有貓膩。”

鳳嵐喬心道好一個素心，這才到她這裏不過兩日光景，就已經把她身邊的丫頭摸透了。她笑著看向鏡子裏麵的素心，她表情頗為平淡，甚至帶著些許的憂慮，不覺道：“素心嬤嬤說的是，我也覺得這兩個丫頭不妥，隻是她們跟著我久了，若是猛一下換了人，倒是讓我覺得不太習慣呢。”

“丫頭有什麽要緊的，貼不貼心與在身邊久不久也沒有太大的關係。三小姐若是覺得不妥，可以自己挑幾個丫頭再來。”

鳳嵐喬沉吟片刻，笑道：“嬤嬤好意嵐喬自然心領，隻怕到時候又要有人說些有的沒的讓老祖宗鬧心了。”

素心見鳳嵐喬一再推辭，卻也不再多說，隻專心為她結發。

素心不愧是跟在老太太身邊的老嬤嬤，梳的朝天髻高貴無比，高髻梳的利落，更顯得脖頸袖長白皙，眉間一抹桃花花鈿，妝容淡掃，身上穿一件月白色的長裙，裙間繡滿了朵朵桃花，人站在那裏，宛若淋了一樹桃花，美的清靈透徹。

鳳嵐喬瞥了一眼鏡子裏麵的自己，不覺微微笑了起來。

“嬤嬤費心了。”

素心點頭道：“是小姐身段相貌極佳，這才配得上這身打扮。”

丫頭攙扶著喬氏來給鳳嵐喬送別，喬氏還在咳嗽，麵色蠟黃，看到鳳嵐喬如此優雅端莊的模樣，也不由得一愣，笑道：“嵐喬是出落得越發好看了。”

鳳嵐喬臉頰一紅，咬著嘴唇道：“娘，你又取笑我。”

“這哪裏是取笑？是真的好看。”喬氏笑著拍了拍鳳嵐喬的肩膀，忍不住又皺眉咳嗽了幾聲，“娘身子不行，便不去遠送你了。”

鳳嵐喬拜別了母親，正要登車的時候，瞥見身後匆匆忙忙出來的鳳柔。

她不由得冷笑起來，放下了簾子。

春祭禮儀極其嚴苛，嫡庶是不可以同乘一輛車子的。至於妾室，更是連去的資格都沒有。

一路自城裏走到城外，沿途皆是王公貴族家裏的馬車。城裏早就開辟了官道，卻還是擠擠攘攘的出了城。

城外的五陵原開闊無比，遠處隱約可見寧國開國至今的五位皇帝的陵寢。最北邊的那一座是當今皇帝的，裏麵如今卻也隻在去年埋葬了第一位皇後。

樂遊原上一片蒼鬆翠柏，遠處清靈悅耳的編鍾禮樂之聲在耳邊回**。在城門口就能看到在樂遊原上搭建的巨大基台與兩側密密麻麻的人群。

等下了車，由遠及近的便是一群少女嬌俏的笑聲。似乎是有人領著少女們過來，鳳嵐喬還未下車，就聽到一個清淩淩的聲音笑著說：“妹妹可算是來了，我們可都盼著貴人來呢。”

這聲音……鳳嵐喬的指甲，狠狠地嵌入肉裏，她忍不住冷笑出聲。

林菡妤。

鳳嵐喬死死地咬住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丫頭打簾，瞥見林菡妤那張明豔的麵孔的釋懷，還是有一瞬間的恍惚。

鳳冠霞帔，三千青絲如瀑直下，皇鳳禦釵，挽迤金紗……

“妹妹，妹妹？”林菡妤見鳳嵐喬發愣，上前推了她一把，笑吟吟的挽著她的手，正要把她拉下來，鳳嵐喬卻是驟然甩開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