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懸著隻灰褐的鷂鷹,在寒冷的氣流中漂浮著,霧氣一會兒把它吞沒,它一會兒又從霧氣裏穿了出來。它飛過一座又一座雪山口時,寒風刮得更猛了,空氣裏到處是哧哧哧的冰凍聲音。它隻有奮力扇動疲憊的雙翼,才能抵禦寒冷的侵襲。

它順著強氣流飄過一座山頭,霧小些了,地麵閃爍著刺眼的白光。它感覺到眼心裏刺紮似的癢痛,卻依然圓瞪雙眼。它看見了雪地上扔下的幾頭狼屍,有些興奮地收攏雙翅朝下滑去。它看見了地上立著的兩個人,還有一頭很壯的牛把尖角對準高空。它怕了,旋著圈子,往對麵**在雪中的山壁飛去。

它在一塊尖如牙齒的石頭上停下了,聳著毛羽,雙眼依然犀利,歪頭瞧著地上的兩個人。那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一動不動像是樹樁。

“頭人,牛拉來了。”維色說。

帕加卻冷笑了一聲,拉過了牛繩。他看著維色的眼神怪怪的,又笑了一聲說:

“你該為洛爾丹念一段安魂經,他會走得更安穩。”

“他死了?”

維色有些震驚,一掌推開帕加,朝洛爾丹躺的地方跑去。

帕加嘴唇嚅動,默念著安魂經,把牛朝山坡下拉去。他在神聖莊嚴的念誦中忘掉了一切,早已聽不見維色送來的一聲聲憤怒之極的喊叫。

維色小心地抱起洛爾丹僵硬的身子,手指揩去嘴角上濃稠的血漿。他嗅到了刺鼻的熏香味,這熟悉的味兒使他眼前一片昏暗,腹內像有帶刺的東西翻騰攪拌。他抬起頭,看著帕加一搖一晃漸漸遠去的背影,舞著拳頭喊叫:

“我要殺了你,瘸鬼!”

他輕輕拖動著洛爾丹的屍體,拖到冰川上的一條冰裂縫前。這裂縫像冰板上張開的一個巨口,裏麵深深的不見底。他伸頭看看,裏麵嗡啊嗡地響著,像誰在念佛經。這是個佛洞,直通香巴拉吧?他說,把洛爾丹移到裂縫口上,眯上了眼睛,嘴裏吐著誦經的聲音,眼淚滾落下來了。他抽泣了一聲,手抹一把淚水和鼻涕,咬咬牙,把死屍朝裂縫一推,洛爾丹便掉進了那張巨嘴裏。

哢嚓嚓一串響聲,他的心收緊了,又朝裂縫看看。他真怕那張巨嘴有牙齒,會把洛爾丹兄弟嚼碎。裂縫裏仍然是死寂的黑暗。

“兄弟,你就安心地躺在這裏吧,野狼和餓鷹都不敢來打擾你了。這裏有雪山的山神護佑,你會睡得很安穩。”

他埋頭壓抑著內心的悲痛,讓淚水默默地在指縫裏淌著。在抬起頭來的那一瞬,他有些呆了,嘴大張著想喊什麽卻喊不出來。

雪地上赫然扔著一個小小的麂皮包,那幾根淡黃的毛枯草似的晃動。

他衝過去,撿起來,嗅著上麵的味,憤怒變成了一陣狂喜。他舉起這個小小麂皮包,朝對麵高峻的雪山頭跪了下來,胸脯、額頭和全身臥在冰冷的雪地,抬起頭來時,臉上一道慘白,一道血紅。淚水又飛出了眼眶。

“父親呀,我終於找到了謀殺你的仇人。我向四周雪野裏的神靈和大雪山上的山神起誓,我要用仇人的血來祭奠父親的冤魂!”

此時,廣闊的雪原靜如死海,高聳的雪山像一座座用銀子塑造的神像。遙遠處有炊煙飄來,隱隱嗅到烤焦的牛糞味。維色知道,部落就歇在那裏。

“瘸鬼,你站住!”

維色趕上去,對著帕加的背影吼。

帕加像沒聽見似的埋頭走路,搖晃的背影扔給維色一個冷漠的笑。維色像受的侮辱似的恨得額頭青紫,舉起槍咬緊牙齒勾動了扳機。彈丸在帕加身旁炸了個雪坑,雪粉落滿了他的頭發和袍襟。帕加停下來了,瘸腿僵直地在雪地畫了個圈子。

“你不想再瘸一條腿,就站住!”

帕加回頭看著維色冒煙的槍筒,臉上依然是平靜地笑,握住牛繩的手有些顫抖。維色趕上來,抓緊了帕加的衣襟,又朝上提起來。

“瘸鬼,你得給我說個明白。是你殺了我的父親,還殺了我的洛爾丹兄弟?”

帕加把嘴裏的東西嚼了又嚼,咧嘴笑了,說:“你很聰明。”

“瞧清楚點,你就是用這個麂皮包裏的東西殺的人吧?追魂草的毒一撮撮就能毒死一頭牛,隻有你東遊西**的馱腳娃才懂得的吧。”

“不是一頭,是十頭壯牛。不過,你父親沒吃下那麽多。對他,那個半癱的老頭,塞牙齒縫那麽些就夠了。”

帕加的指頭又在維色的胸脯上畫著圈子。維色討厭極了,一拳打開了他肮髒的指頭,握住刀柄的手抽出了雪亮的刀。

“你這殺千刀也不解恨的畜生,你這陰險的小人,你這肮髒的瘸鬼!你說說,你為啥要殺我的父親?他做了一輩子的頭人,公平、正直、善良,又信奉菩薩,部落裏人人都敬重他。與你也無冤無仇,你為啥要殺他?”

維色衝著帕加的臉大喊大叫。帕加看著他,平靜地笑著,等這性急的小羊崽子喊累了,停下喘氣時,才慢吞吞地說:

“我說,是你父親叫我殺了他的,你不會相信。可有些事隻有老天才看得明白,我是辯不明白的呀。不過,我向一切護佑阿窪人的神靈起誓,我帕加沒有害人,沒有罪。”

維色刀尖指著帕加的臉,眼淚都快湧了出來,說話也在顫抖。

“不,你是想當頭人,想用狐骨杖來使喚整個部落的人。你有罪,砍你一千刀都饒恕不了你的罪!”

維色鋒利的刀刃在帕加胡須上左右削著,帕加沒有退縮,腳跟卻深陷進了雪窩。他躲著維色的刀鋒,搖搖頭歎口氣,又冷笑一聲,淒苦極了。他說:

“啊哈,頭人?我想當頭人?絆馬繩捆住腳跟的頭人?你以為我帕加喜歡幹嗎?我帕加從小就支馱腳娃的差事,幹慣了馬幫頭子,喜歡野馬一樣無羈無絆,自由自在的生活。你知不知道,你父親是自己想死,不過是借了一下我藏著的藥。他死了,我們阿窪部落才能在天災裏逃出一條生路。你父親知道,隻有我才知道那條通向香巴拉一樣富饒的牧場的路。啊呀呀,跟你講不清楚。我會想法讓整個部落的人明白,我帕加是無罪的。”

維色瞧著這個毫無懼色的瘸鬼,刀尖戳在他的胸脯上,沁出了紅亮的血珠子。帕加臉上依然是冷蔑的笑,哈哈氣吹走唇上的雪粉,說:“你想為父親報仇的話,就宰了我吧。砍下我的頭,掏出我的心髒,我仍然會說,我對得起你死去的父親我的老頭人,對得起阿窪部落的人。我沒有罪。”

帕加牙齒一咬,皺起堅毅的紋路。

維色手軟了,他冷笑了一聲,收起了刀。抹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說:“難怪草原上都傳你是條狡猾的狐狸。我維色還沒蠢到像你一樣去犯謀殺頭人罪,那可是要受牛馬分屍的懲罰的呀!”

“我沒有罪。”

“你殺了頭人,就對阿窪人犯下了滔天大罪!”

“我相信,無罪的人是受神靈護佑的。”

“你敢不敢油鍋摸石?接受神靈的天判?”

“我這雙無罪的手,讓我在油鍋裏煎炸都不怕。”

“是要你當著全部落的麵接受天判的。不過,你別耍滑頭找機會溜掉,瘸了一條腿的老狐狸。”維色揩擦著獵槍冰冷的槍筒。

“你不相信我,就把我的雙手綁起來吧。”帕加把雙手遞了過去。

“啊?嗬嗬——,綁你?綁一個頭人?你是想讓部落裏的人都指責我維色犯叛逆罪吧?啊嗬,你還是按阿窪人的規矩,對著四山的神靈起誓。”

“好吧。”帕加抽出腰刀,削下一撮頭發,手一攤頭發飛向了茫茫雪原。他抬腳狠狠朝地上的頭發踏了幾下,麵向前方的高山起了誓:“我帕加如果不守誠信,耍滑溜掉,渾身上下生滿毒瘡,痛死癢死!”

“走吧。”

“走吧。”

他倆一前一後,踩著軟軟的積雪朝山下走去。當雪風又噓著哨音尖嘯起來時,立在雪壁上的那隻鷂鷹耐不住雪地的**,舞動幾下巨翅就撲向了雪空。在高空處停了一會兒,又朝地上快埋進雪地裏的狼屍俯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