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相思依稀記得兩年前解憂幫建立三十周年慶典上,滿臉假胡子的南長老站在高台之上,慷慨激昂地問:“我們解憂幫的宗旨是什麽?”
底下一眾弟子氣壯山河地答道:“拿人錢財,為人解憂!”
南長老又問:“我們行事的準則是什麽?”
“讓雇主滿意,讓雇主放心!”
南長老滿意地捋了把胡須,負著手在台上繞圈圈,諄諄教誨道:“日後你們出任務的時候,切記一切要以雇主的喜好來。雇主想做什麽幫著做,雇主想要什麽幫著搶,簡單來說,就是把雇主當成你們的親爹一樣供著。如此才能讓雇主滿意,讓雇主的親戚朋友放心。”
彼時謝相思坐在台下的犄角旮旯裏聽得熱血沸騰,覺得上麵的南長老渾身帶光,能閃瞎人眼的那種。從那一刻起,她就把南長老的教誨刻進血液裏,發誓要做解憂幫最亮眼的星。
“不管雇主想做什麽都幫著他做,想要什麽都幫著搶,把他當我親爹一樣供著。”
謝相思仰著頭看著牌匾上寫著“天香閣”三個燙金大字的牌樓,聽著裏麵輕柔甜糯的歌聲,將這話又念了一遍,將遮臉布往上扯,才安下心來準備搞事情。
天香閣是這久安鎮最大的勾欄楚館,生意火爆到帶動一整個鎮的經濟發展。樓裏經常辦主題盛會,當日來天香閣的人都要穿與主題相應的衣服。
今晚的主題是戲水,是以當門口走進一個用一塊翠綠色綢子將頭包住,隻露出一雙眼睛的人時,老板娘常歡媚眼一挑,一下子攔住對方的去路。
“喲,這位公子穿得夠特別,我們樓裏今日是戲水主題呢!”
謝相思有些崩潰,這久安鎮處處都和正常地方不一樣,布莊裏連黑色布料都沒有,她就隻能扯了塊綠綢子圍臉上。
她隨口應付了常歡兩句,眼睛在大堂裏一睃,為了迎合戲水主題,天香閣的姑娘小倌們穿得一個賽一個的清涼,各種薄紗輕裹,酥胸半露。
天香閣除了有漂亮姑娘,還會花錢雇擅長裝扮的俊俏小生,專門為了扮演時撐場麵。
視線再一轉,看見幾個肥頭大耳的油膩男子,她眼睛一辣忙收回視線,沙啞著聲音問:“你們這裏三日前是不是收了個小哥,個子比我高一頭,容貌清雋……腦子看著不太好的?”
聽前麵的常歡還沒什麽反應,聽到最後一句,她立馬長長地“哦”了一聲:“確實是有這麽一個,來的時候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和我說他無家可歸,求我收留他。這些年我頭一回遇上這樣求我的,連錢都不要,那我也沒理由拒絕不是。誰知道他就不想幹了,說什麽‘一個換裝玩的地方居然這麽不純潔,還想靠賣身發家,也不看看樓裏那一個個矮胖矬,簡直汙染人的心靈之窗’。”
“然後呢……”
“對付這種不聽話的小東西,老娘我有的是手腕。”
謝相思心裏“咯噔”一跳,半晌,艱難地出聲道:“那個懷……壞東西是我家中跑出來的,這裏有點兒問題。”她點了點太陽穴,又道,“他平日裏就總愛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急了的時候還會咬人,我之所以遮著麵,就是因為上次被他咬得下巴缺了塊肉。”
常歡目光登時變得複雜:“他還會咬人?”
“他小時候可被狼狗咬過,不提也罷。這樣,我賠些銀子給你,今兒個就讓我將他領回去吧!”
常歡尚在猶豫間,就見眼前的遮臉人從懷裏摸出張銀票,她一看那麵額立刻就答應了。
天香閣的小廝領著謝相思穿過大堂往後院走,一直走到頭,眼看著越走越偏僻,謝相思就有心理準備了。可饒是如此,等小廝推開門的刹那,她還是差點兒笑出聲。
這屋子正中央擺著一張床榻,一身量修長的男子雙手雙腳被皮扣扣住,扯著成個“大”字綁住。一雙眼被布條遮住,連嘴也堵住了。腦袋上別著兩隻狐狸毛耳朵,身上是一件又白又透的輕紗衣,胸前大開領,露出一片春光。謝相思的目光在上麵剛流連片刻,小廝就走過去將男子嘴裏的布揪出來。
裴緩的嘴巴剛一自由就忍不住說話,但聲音啞啞的,一聽就知道是這三日杜鵑啼血般地喊給喊破嗓子了。
“你們死心吧!”
臉上的綠綢子剛好將謝相思無聲狂笑的表情掩住,她輕咳兩聲,走過去扯開他眼睛上覆住的布條。
冷不丁一見光,裴緩倏地半眯起眼,隔了一會兒才緩緩地睜開,眼底映入一道翠綠翠綠的身影。容貌看不到,隻那雙杏眼,眼尾細長,眸裏無波無瀾,像一汪寧靜的山泉水。
他先是一愣,隨即鳳眸頓時淩厲起來,聲音揚著:“你——”
謝相思一把捂住他的嘴,都不用聽就知道他接下來沒好話,肯定是什麽“本王失蹤三日你才趕過來,我花錢雇你這個護衛就是到我身邊喘氣的”,什麽“本王讓你十日之後再來,本王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本王讓你去跳河你怎麽不去跳啊”……
跟著他有一段時間,謝相思已經習慣了,她遂將手捂得更嚴密,低低地道:“我已經和老板娘說了領你走,有什麽話回家再說,別讓人看笑話。”
裴緩本來氣炸了,但聽她的話也覺得有道理,他堂堂一個王爺,如今這副樣子實在是不能暴露,鼻尖粗重的呼吸霎時平複下來。
那小廝見勢眼珠一轉,適時湊近道:“小的方才聽到您說這位公子好像是有狂犬病?小的這兒剛好有一個偏方專治這個毛病的,不貴,一錢銀子一服。”
裴緩剛平複下來的呼吸又粗重起來,比方才更恐怖。謝相思隻覺得旁邊像是杵了隻體型健碩的大老虎,隨時隨地想要撲過來咬死她。
她穩了穩心神,衝那小廝擺擺手:“不必了,留著自己拌飯吃吧!”
那小廝臉一綠,嘟嘟囔囔地走遠。
屋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黑著臉的裴緩終於發作,他咬著牙瞪著眼,陰狠地道:“好你個謝相思,敢造謠毀本王的聲譽,還敢下黑手掐本王的臉,你們解憂幫就是這麽培養你們對待雇主的?”
他說得狠厲,謝相思卻像是毫無反應。
她老實在在地立在他旁邊,在他頗具節奏的問罪聲裏將他身上的繩索解開,還記得貼心地將他胸前乍開的衣襟攏上,隨後退開幾步,恭敬地道:“這地方亂得很,屬下帶王爺出去吧!”
裴緩自覺用力地一拳捶出,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心裏窩著一股火,麵色鐵青,翻身從榻上下來,大步流星地向外走。
謝相思眨眨眼,這才發現他這件前襟乍開的衣裳另有乾坤,屁股的部位耷拉著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再配上他腦袋上那對耳朵……之前的主題會怕不是妖精主題?
狐妖小王爺沒急著走,而是站在院子裏四下打量著。
這後院偏僻,就隻最前麵的月門邊上有兩個人把守,方才過來的時候那兩人在玩打手板的遊戲消磨時光。
打量夠了,裴緩側過頭,對著謝相思勾勾手。
謝相思上前幾步站定,他一下子湊過來。他身上還有著脂粉味,猛地撲過來帶著一陣香風,熏得謝相思頭有些漲熱,下一刻便聽他在她耳邊低語幾聲。
她順著望了望月門處,隨後會意地點點頭,立刻邁步走。
裴緩一看她這嫌棄得恨不得離他八丈遠的樣子就心頭來氣,冷冷地道:“我還有句話要說,回來。”
謝相思不明所以,但雇主為大,她還是收回腳原路站回,耳朵湊過去,就聽他低低地道:“你今日的打扮很像個長了毛的綠茄子,但本王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謝相思心裏嗬嗬一笑,麵上沒什麽表情,說:“屬下愚鈍不知道,王爺且等等再說,屬下先去辦正事。”
說著,她轉身就走,腳步一步步重得像是能踩爛某人的臉。
而某人看著她窈窕的背影,眉頭皺得死緊。這個護衛哪兒哪兒都好,長得好看身材好,業務能力強,對他也上心。
但也不知道為啥,打從第一眼見到他,她就沒向他伸出過友誼之手,總是拉著一張無甚表情的臉,活像他屠了她滿門。
不過她越是這樣,他就越是生氣,越是想懟她,總有一天他要將她懟炸,看看她那張總是平靜的臉奓毛之後究竟會變成什麽模樣。
就在裴緩暗暗決定間,謝相思已經走到了月門那兒,手起手落,迅速地劈暈了兩個守衛。動作瀟灑,打個架都和跳舞一樣。
裴緩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眉宇不自覺地鬆開了。
長得漂亮的護衛,就算讓他生氣,也是賞心悅目的。
這後院的每一個房間裏都關著像裴緩這樣“不聽話的小東西”,隻是除了他,其餘都是姑娘,大多數是被家裏的極品親戚賣到天香閣但又不想和惡勢力低頭的。謝相思在打暈守衛之後,裴緩就將這些人都放了出來。
眾人看著裴緩滿目感激,眼淚汪汪。
裴緩體貼地給她們發銀票,讓她們拿著好好地去生活,正經得不成樣子。姑娘們小聲抽泣著,挨個走上前對他發表道謝的感言。裴緩全程唇邊掛著溫和的笑,對每個人都說一遍:“不必感謝我,要感謝就感謝懷王裴緩。是他教會了我要善良,要努力讓世界充滿愛。”
謝相思守在月門邊看著那詭異的一幕,額角青筋突突地跳。
認識裴緩時間越久,她越能體會到人間不值得。
眼看著時間差不多,再不走前邊人就會發現這兒的異樣了,她快步走回去阻止愛心大使繼續散發魅力,指了指外頭。
裴緩會意,無奈地歎口氣,看著她道:“這些姑娘也不容易,先把她們送出去我們再出去。以你的力氣,一次運三個人不費勁兒吧!”
謝相思額角青筋一跳,聲音壓得很低:“王爺也知曉屬下用力過度之後需要休息,萬一王爺有什麽危險——”
“本王的安危和拯救這些貌美如花姑娘的下半生比,孰輕孰重?”裴緩脊背挺得很直,瞧著她的目光滿是鄙視,“謝護衛,做人不能這麽自私。”
謝相思又在心裏默念了一遍南長老的至理名言,扭了扭手腕走到那群姑娘麵前,認命地開口:“走吧!我送諸位出去。”
裴緩的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謝相思輕功極好,又有大力士的獨特技能,不過一炷香的工夫,那群姑娘就被成功地從後牆運出了天香閣,整個院子空****的,就隻剩下裴緩一人。
瞧見她回來,裴緩雙臂朝她伸開,胸前的衣襟又隨著動作乍開。他長得白,皎潔的月光鍍上肌膚,如玉一般讓人移不開眼。
謝相思短暫地被迷惑,在聽到他下一句話時就清醒了:“你上次背著本王跑路真的可難受了,這一次用抱的吧!”
她腳步頓了下,這細微的動作被裴緩盡收眼底,他內心的小火苗又開始熊熊燃燒了。
她就這麽嫌棄他,跟他真的得了狂犬病一樣嫌棄!
裴緩磨了磨牙,大步邁過去,也不在乎她什麽臉色,雙臂一勾她的脖頸兒,身子一跳就跳進她懷裏。
謝相思下意識地接住他,手正好觸上他身後的“尾巴”,毛茸茸的,手感倒是好。
裴緩察覺到她瞬間的僵硬,急吼吼地補了一句:“你要是敢把本王扔下去,本王就去解憂幫投訴你!”
謝相思這才緩過神,收了收手臂。
沒錯了,這是雇主,不能扔,不能扔。
她方才運那些姑娘出去,一來一回力氣有些耗盡,每逢快要力竭的時候反應就有些遲緩。放在平時早就能察覺到的腳步聲,這次等她抱著狐妖小王爺往牆根邊上走才聽到後麵有人追了上來。
“你們是什麽人?別跑!”天香閣的打手看見月門處兩個被打暈的守衛,再一抬眼就見一個綠茄子般的人手中抱著前兩日剛到閣中的小妖精要跑。幾人大喊一聲慌忙追過去,那綠茄子“嗖”的一聲躥走,幾下跳出視線之內。
“王哥,不光是那個小妖精,這院子裏所有的姑娘都被放走了。”
被稱作“王哥”的壯漢臉上肥膘顫動,大手一揮:“快到後門去截,再找人去綢緞莊問問,看是誰買了那麽紮眼的一塊布?”
等了沒半個時辰,追上去的手下甲就說人跟丟了。
王哥一巴掌把那黑瘦的手下甲掄得就地轉了好幾個圈才停下。手下甲滿眼金花還記得說:“不過小乙那邊在萬和綢緞莊找到了買綠綢子的人,說是從蓋州城裏來的,還是個大美人……”
王哥又一巴掌,手下甲又轉了幾圈:“長成啥樣也沒用!”
王哥喘著粗氣,惡狠狠地道:“叫上兄弟,跟我去蓋州城找人。找不到人,咱們都得腦袋搬家!”
“是!”
裴緩這次從長安到蓋州來,是為了祭奠他因護衛當今皇帝而過世的父母——鎮國將軍裴闕和夫人周青纓。
裴家在蓋州城中有一處宅子,每年的五月十三,裴緩和裴昭兄弟倆過來都會住在裴家老宅,這次也是如此。隻不過裴昭因為去年底遠調兩江沒法回來,這次裴緩就自己過來了。
蓋州城不算熱鬧,倒是離這兒不遠的久安鎮到處都是玩的,尤其是天香閣,換裝主題會名聲赫赫,有言“不到天香閣,不知天上仙”。
長安到底是皇都,大家還是比較注重禮法名聲的,這主題會的形式還沒有傳播到長安去,隻在偏遠地方有,最好的當然還是天香閣。
從前有哥哥在上麵壓製著,裴緩即使來蓋州城也不敢去天香閣,這一次裴昭不在,他算是能一償所願了。
甫一祭拜完,裴緩就獨自一人拐去了久安鎮,並讓謝相思十日之後再去找他,千萬不要打擾他豔壓全場……然後事情就悲劇了。
若不是他竭力反抗,如今可能就被迫墮落風塵了。
裴緩高大的身子縮在謝相思懷裏,春風和著花香溫柔地拂過他的臉頰,飛奔中,他再一次讚歎自己的英勇果敢,不畏強權。
抱著自己的胳膊有些刻意地緊,勒得他不甚舒服,他蹙著眉一抬頭,被嚇了一跳,說:“你臉怎麽這麽白?和鬼一樣。”
謝相思剛才好不容易甩掉跟來的尾巴,眼下實在是有些脫力。她是真的很想將裴緩扔下去的,但想起他的威脅還有解憂幫的處事準則就默默地忍了。
她沒說話,隻是腮幫子鼓了鼓將牙關咬緊,微喘著再一個跳步跳到裴家老宅的門口,鬆開手將裴緩放下的瞬間,身子像熟過頭的麵條一樣軟趴趴地倒在地上。
為了低調,裴緩這次就帶了謝相思一個人來蓋州,眼下也沒個人能搭把手的幫著把她扛進去。
若是平時他是絕不會有這個心思的,尤其對方還是一直暗戳戳嫌棄他的謝相思。
可是眼下那個平日裏雖板著張臉,但眼角眉梢生機勃勃,明麗到偶爾還讓他覺得豔光四射的女人如今一點兒生氣也沒有地癱在地上,麵色蒼白,額上全是汗珠,無意識地輕聲呻吟,比之前無力時看著可憐太多。
要不是他威脅她,她可能也不會透支體力抱著他走這麽遠,說起來還是他的“鍋”。
裴緩長這麽大,第一次有這種愧疚的情緒,攪和得他渾身都不自在。
“像本王這麽良善的雇主,千年難遇我跟你講。”他嘴上說著,伸手將她拖起來,環住她的腰讓她整個身子靠在自己身上。
謝相思昏沉中還想掙紮,但實在是沒力氣,任由裴緩動作不甚溫柔地將她一路帶到廂房扔上榻。
裴緩放了手,手臂還保持著環繞的姿勢,垂眸看了她一眼。
腰這麽細,吃空氣長大的?
謝相思這一睡就是大半宿,再睜開眼睛時天剛蒙蒙亮。
為了貼身保護裴緩的安全,無論是在王府還是在這裴家老宅,謝相思都住在裴緩旁邊,每日都能聽見隔壁那位一清早就吊嗓子的聲音,比雞打鳴都準時。以至於不管她多累多疲乏,每日到這個時辰就總會被叫醒。
今日不是《西廂記》,改唱《湘妃怨》了,聽得謝相思雞皮疙瘩一身一身地起。她穿好衣服翻身下床,深深地呼吸幾次才推開門走出去。
蓋州城人少,又建在千山下,大清早出來,看著鳥語花香,頗有些歸隱山林的感覺。謝相思在宅子裏四下繞了繞,在後院熱身打了套拳,這才又折回主院去。
裴緩已經吊完嗓子,正坐在樹下悠閑自在地蹺著腿,一見到她回來立刻道:“去給本王做點兒吃的,再泡杯茶來,要碧螺春,水要清潭的泉水。”
謝相思道:“碧螺春已經喝完了,宅子裏隻有陳年的紅茶,清潭泉水要提前一夜取來煮沸之後自然晾涼了才能用,現在也來不及了。”
“喝完了你不會買?清潭泉水來不及晾涼你不會用嘴吹?什麽都用本王想,要你這個護衛有何用?拿人錢財,替人解憂,你這哪裏解憂了,分明是給本王添堵來了!”
謝相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象中已經將他千刀萬剮,麵上卻還是冷靜如常:“王爺說得有道理,屬下這就去辦。”
裴緩皺著眉,心想,她為什麽還不生氣?
他揚起下巴道:“半個時辰之內回來,別忘了你還得貼身保護本王的。”
謝相思嘴角抽搐。
誰看見她刀了?
城中有茶莊有點心鋪,謝相思想著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碧螺春,才拐出老宅的巷子,一陣有些急的風吹過,巷子口的槐樹枝被吹得簌簌作響。
她耳朵一動,呼吸滯住,手摸向腰間佩刀。
裴緩覺得她從前扛著的大刀太醜,給她換了更輕巧靈便的彎刀。
她如常地繼續往前走,與幾個行人擦肩而過。
她眸子突地一暗,腳下方向一轉,順著高牆攀上去,幾個飛身就跳上老宅的屋頂,隻聽“砰”的一聲,門被猛地從外踹開,幾個膀大腰圓的壯漢隨之衝進來,領頭的正是昨日在天香閣看見的那個滿臉橫肉的王哥。
謝相思有些不合時宜地感歎著,從長安到蓋州城,裴緩這招人暴打的人設真是永不倒。
感歎過後,她卸下佩刀,刀鞘猛地一甩,砸到王哥身上,砸得他往後一個踉蹌,因體型太過壯觀,壓得來扶他的幾個小弟都“哎喲”“哎喲”地叫著倒地。
裴緩在樹下坐著,蹺著的二郎腿左右交換,胳膊撐著腦袋,一點兒沒見慌張。
房頂上一纖細身影落在他旁邊,右手一收,刀鞘上的暗線一扯,“唰”的一聲,刀身刀鞘重歸一處。
王哥一見眼前這姑娘的架勢就知道是高手,豆大的汗珠順著顫抖的臉往下掉。
“這位大哥,怕不是不認字?”裴緩施施然地站起來。
謝相思隨意地看了一眼,發現不過是她出去這麽一小會兒的工夫,他已經速度地換好了一身衣裳。嗯,還是昨兒個那身狐妖裝扮,就是月白色的衣衫換成了絳紫色,還真是夠喜歡的了。
長尾巴隨著他的動作搖來擺去,謝相思的視線隨著遊走了一會兒直到他站定。他指了指外麵,問:“這宅子的外麵明晃晃地寫了‘裴宅’兩個大字,楷書加粗,還是拿金粉噴的,整個蓋州誰不知道裴宅是前鎮國將軍,如今懷王的老家,你還敢攜眾來這兒打人,不是沒文化就是腦殼兒有問題。看你這樣子也不像是腦子有問題的,那就是不識字了。”
王哥上下牙直打架,嘴唇張了合,合了張,也沒說出連貫的一句話。裴緩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說:“難道不僅不識字,還是‘聾’的傳人?”
蓋州城,包括久安鎮,甚少有眼生的麵孔出現,更何況還是那樣的絕色美女,天香閣雇的打手都是地頭蛇,很快就查到了那買綠綢子姑娘的去向,就在蓋州城內的裴宅。
那可是裴家啊,整個蓋州地界誰敢來裴家找麻煩,除非不想活了。這活沒法幹,王哥打算直接跑路,可是……
“不,不是我想來……畢竟每年這時候裴家都會回來人祭拜,能在裴宅出沒的美人不是裴昭裴大公子的小情人,就是裴緩裴大廢物的小情人,我可惹不起。”
裴緩一聽王哥這話臉色登時沉下去,揪著耳朵的手一個擰緊,說:“你說誰是廢物?嗯?”
謝相思的視線迅速在周遭掃著,不是王哥想來,那就是有人逼他來做這個先鋒隊伍,好給後續部隊創造有利條件。
念頭在腦中一轉,她眼裏掠過一道白影。來不及細想,她猛地躥到裴緩身側將他扯開,刀落入手中猛地一劈,隻聽“鐺”的一聲,細小的火花乍現,刀與從王哥腰側探出的長劍相碰。
來人身形詭譎,速度極快地從打開的大門口移到了王哥身後。
謝相思握住刀將裴緩護在身後,眼睛定定地看著那人,個子不高不矮,長得平平淡淡毫無記憶點。
“若是我沒看錯的話,閣下這步法身形是解憂幫的‘燕歸來’。”謝相思道。
那人點頭。
謝相思頓時鬆了口氣:“既然是解憂幫的人,那咱們就是師兄妹,大家都是自己人,幹嗎這麽打打殺殺的。”
此人身法這麽厲害,硬拚的話她自己脫身倒是容易,但是再加上裴緩這個拖後腿的,那就很難了。
那人繼續點頭,像是在肯定謝相思的說法。
謝相思徹底放心,那人卻道:“不過既然是這種放棄收對方人頭的交易,那怎麽著也要是有點兒交情的自己人才行。我知道你,你是天字號十三謝相思,你能說出我的排行姓名我就認你這個師妹。
“我去年七夕的時候給你寫情信被你拒絕,你說雖然做不成情人做兄妹也好,還特意問了我的名字。”
謝相思一愣。
那人冷笑一聲,長劍已經蠢蠢欲動:“就知道你是敷衍我,曾經你對我愛理不理,如今我讓你一劍穿到底。記住我的名字,陳大帥。”
就這個名字,她能記住才怪。
謝相思額角又開始狂跳,運力於手臂,環著裴緩就開始跑。
裴緩的麵色有些古怪,時不時地瞄著她的眼神很是情緒複雜。
這個人,不是麵對所有人都是說什麽都無甚反應的冷漠臉。方才麵對陳大帥時那討好套近乎的笑,那上挑的小眉眼,那放得輕柔的聲音……都是他從來沒見過的。
裴緩的心頭聚起一把無名火,不自覺地便陰陽怪氣:“因為你的私人恩怨導致本雇主變成落難小王爺,我要去投訴你。”
謝相思嫌他磨嘰,幹脆像扛沙袋一樣將他扛上肩頭,左閃右閃地躲著身後陳大帥的攻勢,往對麵那條街跑去。
雖然裴緩一直說自己特別親民,出行隻帶她一人,但是以如今裴緩在越武帝身邊的地位,跟著他一道從長安城出來的護衛沒有一百也有幾十號了,隻是為了滿足裴緩“親民”的行為準則,他們一直躲在一條街外守著,之前謝相思出去買菜的時候碰到過幾個。
隻要過去,就有生機。
可現實卻讓人無比悲傷,陳大帥幾個瞬閃便堵住兩人的去路,謝相思將肩上的人放下來。
裴緩一落地,充血發麻的腦子嗡嗡地響,指著謝相思就想開罵,被她一個眼神止住了。
他沒見過這樣表情的謝相思——
一臉肅色,眼神堅毅決絕,整個人化成一行字:為了理想而獻身。
裴緩嘴角一抽:“……本王還沒死呢?”
她上前一步,和他的距離緊密到快要沒有縫隙,她踮起腳,嫣紅的唇湊到他麵前。
謝相思本就是拔尖的美人,平日裏不苟言笑木木的都已經很惹眼,更別說如今這陡然間的妖嬈。
雖然場合時間人物都不對,但向來在萬花叢中自在遊走的懷王殿下,還是沒忍住心猛地一跳。
她的唇貼近他,輕聲呢喃:“待會兒我會引陳大帥從左邊跑,隻要一出手王爺立即往右側跑,千萬不要停下,王爺明白了?”
這姑娘身上是什麽味啊,這麽特別。
裴緩鼻翼輕輕地動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謝相思看著他,咬著牙低喝著:“明沒明白?!”
裴緩心髒又一個狂跳,不過這次是被嚇的。望進謝相思眼底頭一次出現的厲色,他不由得順從地點點頭。
謝相思這才放心,從他身側遠離,轉身,提刀。
裴緩努著嘴,這才覺得自己剛才被謝相思嚇得低眉順眼的樣子有些丟人,有機會一定要找回場子才行。
那廂謝相思主動出擊,刀從陳大帥左側腰際砍去,裴緩趁著兩人纏鬥提步就跑。沒想到陳大帥手一個交換,右手的劍到了左手,歪著就往路過的裴緩刺去……
“要把雇主當成親爹一樣供著。”電光石火間,謝相思腦中閃過這句話,還是每個字帶銀光熠熠生輝的那種,那字閃得她一個腦熱,長刀脫手,人就飛著擋在了裴緩麵前。
“噗”的一聲長劍入肉,整個穿過她的左肩。
那劍太快,她還沒等察覺到疼,耳畔就有熱乎乎的氣息一字一頓地說:“疼死老子了!”
穿過謝相思左肩膀的劍尖亦是刺中了裴緩,刺進他左胳膊半寸不到。
謝相思無語之際還有點兒想笑,肩膀上的劍驟然拔出,那股火辣辣的疼終於襲遍全身。她咬住牙根忍住想破口而出的呻吟,踉蹌著向後繼續護著裴緩。
她竭力閃開陳大帥的又一劍,已經有些模糊的視線裏,對麵那條街終於有人發覺這裏的異樣,幾個身形高大的侍衛飛奔著過來。她鬆了口氣,渾身癱軟地往後倒,直接倒在裴緩的胸前。
裴緩接住她,眼神淩厲地盯著陳大帥,冷然道:“長成這個德行還敢叫‘大帥’,給本王砍死這個不要臉的!”
謝相思昏迷的最後,聽見身後有些小的聲音嘟囔著,貼著她耳邊發出的:“幸虧沒傷到臉,不然日後換裝打扮起來該不好看了。”
與此同時,她頭頂傳來一聲震天吼:“給本王砍死他!”
一直守在對麵街的侍衛來得算及時,在謝相思昏迷之後扛起了對抗陳大帥的擔子,幾十號人勉強和陳大帥打了個平手後還被陳大帥逃了,就隻抓到了被陳大帥拿來當槍使的王哥和他的幾個手下。
裴家老宅的柴房裏,裴緩受傷的胳膊已經被包紮好,把那身狐妖的裝束去了,穿了一身和紗布同色的月白袍。他最不喜歡的就是這種清清冷冷的素色衣服,可這時候隻有穿白色配上紗布才不會顯得顏色雜亂。
無論處境多麽艱難,對裝扮的精致追求永不能丟,這是裴緩對自己的底線。
“說吧,你們是怎麽和那喪心病狂的陳大帥混在一起的?你們也知道,之前本王微服出巡,想體察民情的時候被你們天香閣扣押,還差點兒沒了清白,這要是被陛下知道,別說你們一個小小的青樓,就連這整個久安鎮都要被牽連。但是本王良善,不想動用皇家勢力,隻要你們坦誠相待,本王會給你們活命的機會的。”
王哥簡直目瞪口呆,裴緩隱藏懷王的身份微服出巡是不假,可懷王愛換裝天下皆知,一個趁機出去遊玩被美化成這樣,真的讓人窒息。
可這話他不能說,隻能不住地點頭附和,隨後竹筒倒豆子一樣把能說的都說了。
就是那陳大帥找上門,逼他們打頭帶路去裴家老宅。
一開始王哥是拒絕的,但當著他的麵陳大帥一劍砍斷大堂屋頂,十來個衣著清涼的男男女女從二樓的榻上滾到一樓的地上,斷了好幾條腿之後,他就從了。
“小的也是沒有辦法,還望王爺大人有大量饒了小的這次。”王哥麵上擠出討好的笑,擠得一臉肥肉震顫,非常不忍直視。
裴緩移開眼,倒也言而有信,擺擺手讓侍衛將他們幾個放了:“下次天香閣再有什麽好的主題會,記得差個人通知本王。”
王哥:“小的一定照辦。”
其實裴緩也沒指望從王哥這兒能問出什麽來,退一步說,就算被抓的是陳大帥也沒用。
他能花錢到解憂幫雇護衛保護自己,就能有人花錢到解憂幫雇殺手來刺殺自己。解憂幫的人都是受過專門訓練的,陳大帥咬死也不會說什麽。
裴緩在腦海裏過濾了一下最近在長安城得罪的人,發現實在太多,範圍太大,遂放棄。
裴緩走出柴房的門,侍衛白照匆匆地走來,稟報:“王爺,謝護衛醒了。”
裴緩眼睛一亮,腳步加快,速度近乎小跑著往廂房而去。
前日謝相思昏在他身上,肩膀的傷口不住地往外滲血。白照找了蓋州城內最好的大夫來,那花白胡子的老大夫看了謝相思的傷口後非常驚奇:“這傷放在平常人身上重得都可以致命,可這位姑娘的脈搏卻依舊有力,心跳也如常……這,依老朽看,包紮一下按時上藥,等醒來再養一段時間就沒事了。”
裴緩猜這大概和謝相思獨特的體質有關。被送出府外,老大夫還在感歎著:“真是骨骼驚奇啊!”
昏睡了兩日再醒來,謝相思眼皮微睜,估計連床邊站的是誰都沒看清,就啞著嗓子道:“好餓……”
裴緩吩咐道:“去熬碗粥端過來。”
白照應了一聲出了門,裴緩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榻上這個有些虛弱的女人。
蒼白的臉,毫無血色的唇,睫毛不住地顫,卻沒力氣睜開眼。雖說保護他不受傷害是她的職責,但當她像護著崽子的老母雞一樣撲過來,還挨了一劍之後,他心頭的各種情緒還是忍不住翻江倒海地翻湧著。
他覺得在這個時候,他應該要站出來做點兒什麽了。
“鑒於你這一次的獻身,本王封你為王府的第一護衛,日後府中的侍衛就都聽你的差遣。”
見謝相思仍迷迷糊糊沒反應的樣子,裴緩少見地沒有奓毛,語氣和緩地道:“那你休息吧!”
躺在**挺屍的謝相思的眼皮,隨著門合上的聲音動了兩下,隨後睜開。那一雙杏眸黑亮,愣愣地望著房頂。
其實就在裴緩進門的那一刻她就清醒了,她半睜著眼看著裴緩走近,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同時,有男聲聒噪地說著話,聲音就貼在她耳邊。
“這女人也就這樣手腳都不能動,也不會說話的時候才不會氣得我肺炸。”
“不過她長得可真是好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都憔悴成這樣還能看出美那是真美,不過和我比起來,還是有一定距離的。”
“哎,她要是也穿上一身狐妖裝扮,我們倆走在一起,全長安城的人都要為之傾倒。”
“等我回長安就找人給她做一套,不穿就去解憂幫投訴她,嘻嘻!”
這個說話的聲音,說話的內容,分明就是來自站在她床邊的那個人。可她聽到這些話的時候裴緩是沒有張嘴的,腹部也沒有大的異常起伏,所以也不是腹語。
那這聲音是從哪裏發出來的?
謝相思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隨後,她便聽到裴緩張嘴說出的那句話:“去熬碗粥來。”
這話和她方才聽到的什麽要給她穿狐妖裝之類的完全風馬牛不相及,再之後說的要讓她領一府護衛頭領的職責,收獲小弟無數枚的話嚴肅正經,還有些感人至深。
可升職加薪都讓謝相思高興不起來,她懷疑自己得了重病,都產生幻覺了,這還不如讓她直接為了職業道德保護雇主而死來得舒坦。她盯著房頂的眼睛盯到發僵發酸,淚流滿麵。
她這一生,光輝燦爛的路還沒走幾步,就要結束了嗎?
白照端著熱騰騰的粥走過來,瞧著她失魂落魄落淚的樣子,忙道:“謝護衛不要擔心,咱們王爺向來有情有義,別說你肩膀受傷,就算你全身癱瘓、精神失常,他都不會把你丟下不管的。”
謝相思一怔。
“當年王爺還沒封王的時候我就跟著他,爬樹摔到了腦子他都沒嫌棄我。謝護衛快吃粥吧,我幫你嚐嚐燙不燙……燙燙燙,我的嘴……”
謝相思心道,果然是摔到腦子沒錯了。
她絕望地癱在榻上,不想麵對這樣的自己,也不想去見什麽人,就每日睡了醒醒了睡,黑白晝夜都顛倒了。
裴緩這次倒是說話算話,說讓她好好休息,就一次也沒打擾她。沒了他在耳畔嘰嘰喳喳,好像周遭更淒涼了一些。
又是一夜來臨,謝相思瞪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丁點兒睡意也沒有。
窗外下起了雨,這一場雨又急又大,劈裏啪啦地砸碎院子裏所有還在開的花,也砸得謝相思情緒更加低落。
她不知道這個病除了幻聽,還有什麽別的征兆,但試問一個有病的人又怎麽能保護好雇主?
謝相思遇到了職業生涯的最大危機。
她幽幽地歎了口氣,耳畔那男聲又開始嘟囔了:“想吃貴和齋的醬豬蹄,蒸得半熟的豬蹄上刷上蜂蜜、醬汁,上火烤到皮微微發焦,放涼了之後從中間切開,配上米酒,啊,人間享受……蓋州城誰家醬豬蹄做得好呢?”
那一聲“啊”說得十分銷魂,聽得一日隻喝了半碗白粥的謝相思口水都要流下來。
幻個聽還要在深夜忍饑挨餓,她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她痛苦地咂著嘴,窗外一道黑影閃過。白照的聲音有些大,穿過雨聲直直鑽進謝相思的耳朵裏:“那個誰,快出去瞅瞅哪家飯館還開張,王爺想吃醬豬蹄了!”
謝相思精神一振。
裴緩叫人去買醬豬蹄,那她方才聽到的就不是幻聽,是真的裴緩發出來的。
再加上之前她聽到這種聲音時裴緩沒張嘴……
她難道,能聽到裴緩的心聲?
但這也太奇怪了。
謝相思坐在床頭,從夜色朦朧看到天光大亮。
她決定找機會試探一下裴緩,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