絡宜鎮天氣幹燥,常有風沙,謝相思在土牆間來回穿梭,臉幹得要命,吃了一嘴土。
燕歸來,顧名思義,如燕子春日遷徙歸來落地時,無聲無息。身後聽不到任何腳步聲,但謝相思聽那吐納呼吸聲知道,陳大帥和他的那個幫手越來越近了。
她瞥了一眼牆上的影子,手摸到胸前的暗扣,“哢噠”一按,將佩刀拽下來,落入掌中,腳尖一點,淩空翻了半圈,佩刀斜斜往上一送,“鐺”的一聲,與陳大帥刺過來的劍一撞,力道很大,兩人皆是被震得往後一退。
陳大帥普通的臉上呈現出普通的憤怒:“真是冤家路窄,這是老天爺注定讓我不要放過你這個負心的人!”
謝相思扶額道:“不是,我們又沒有在一起過,我哪來的負你。在一起又綠了你,才叫‘負心’好吧!”
“你負了我的一片心,簡稱‘負心’。”
謝相思:“你的書是武術老師教的吧!”
“你才……”
“陳哥別和她磨嘰了,趕緊了結了她去做正事吧!”一直跟在陳大帥身後的幫手終於說話了。
剛才謝相思發現陳大帥二人時轉身就跑,沒來得及看這人的長相,現下看到了,怎麽看怎麽眼熟。
解憂幫很大,內分十七個院,每院內又有數個分組。每個院都是競爭關係,每年年底清算時,前三有獎金,後三名則要做幫內灑掃一年,且一年內都不可以再接單。
從前訓練多是以組為單位,一年也就五六次能見到全院的人,其他院的人大多隻是打照麵,沒太深交。等之後成年可以接單,就很少在解憂幫。謝相思在第五院,除了自己院裏的人,還有其他院臉長得特別突出的院草幫草,謝相思還真不認識幾個人。
“你是——”
那人手裏轉著一把折扇,長眼細鼻,是個典型的反派長相。和他站一起,越發顯得陳大帥憨厚老實了。
“三院,慕雲。”
“慕雲?”謝相思在腦海裏搜尋了一下記憶,發現仍舊一片空白,“不認識。”
慕雲冷笑一聲:“謝相思受四大長老青眼,數次在院中比拚奪魁,又連莊三屆幫花之位,那可是全幫矚目的焦點,怎麽會把我們這些普通弟子放在眼裏。”
“院中比拚奪魁?”謝相思人有些蒙,“我沒參加過什麽院中比拚啊,還有幫花……我怎麽不知道我做幫花了?”
“內定的嘛,誰讓你是南長老的直係弟子。”
謝相思:“啊?”
解憂幫內部的各種選拔和比賽的第一名都有獎金,還有加分,可以在年末清算時更高一步,但因為解憂幫太大,又內部競爭激烈,所以很多比賽的消息傳到各院院長那裏就被卡死。
你請我喝酒,我給你下藥,你暗算我,我明演你。
最後院長鬥爭贏了的,就直接在比賽上贏了,然後把冠軍安給自己院內的一名弟子。
南長老是五院院長,而五院隻有謝相思一個女弟子,什麽幫花啦,什麽美女大賽的冠軍啦,就隻能安到她身上。
謝相思的顏值實在能打,對此結果也沒人說什麽。她人又經常在外執行任務,消息閉塞,偶爾回解憂幫複命休息,對這加在她身上的諸多頭銜和光環一無所知。
她人不常在解憂幫,關於她美貌的傳說卻廣而流傳。
有人驚鴻一瞥,見到謝相思美貌,進而茶飯不思,相思深種。
解憂幫的弟子常年修煉和苦學,在謝相思不知道的角落裏,有師兄師弟們將她奉為心上神女,還花錢買她的行程,等著她回來時第一時間和她偶遇,再把情信扔給她。
謝相思:“怪不得上次七夕我回解憂幫,剛上山,就有無數東西砸向我,我以為是暗器呢!”
然後就都被她躲開了。
古有潘安出門擲果盈車,今有謝相思回山下情信雨,也是一段佳話了。
“所以你真的沒收到?”陳大帥的表情從憤怒一瞬間轉變成殷切,慕雲恨得踩他一腳,他也像是絲毫感知不到,隻顧著看謝相思。
謝相思誠實地道:“我是真的沒收到。”
“所以我還有機會是嗎?”
謝相思內心複雜,麵上沒泄露半分,“哎呀”一聲:“師兄一表人才,如果我早早知道,肯定——”
——“謝相思你敢再說下去,本王立刻開除你!”
裴緩的聲音近在耳畔,謝相思的一句話說到半句被硬生生地咬斷,視線張望著看向兩側。
經過這麽些天的適應,謝相思已經能很迅速地區分開裴緩的心聲和他本人用嘴說的話。
心聲有些模糊,像是近乎貼在她耳畔說的,每個字都很沉。
所以裴緩就在附近,糟了!
“師妹,你說呀,你怎麽不說了?”陳大帥還在苦苦等待。慕雲沒有愧對其反派長相,反應很快,見謝相思神情有些反常,稍稍側過身。
餘光裏巷子拐角落下的影子裏,有一把隱隱要拔出的刀。
慕雲湊近陳大帥,低聲道:“有人來了。”
陳大帥還在眼巴巴看著謝相思,慕雲低聲吼道:“血王八來了!”
話音一落,陳大帥終於清醒,轉頭問:“在哪兒呢?”
慕雲其實就是隨口一說,想用刺殺目標喚醒陳大帥被謝相思勾得五迷三道的靈魂,看他清醒了目的達成,就隨手指著那邊:“巷口有人。”
兩人看過去,從巷子口緩緩走出一個人。
天是土黃色,地是土黃色,連西邊的太陽亦是比別處更昏黃,他就在這一片黃灰色中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錦衣華服,下擺月牙色的銀線繡著暗紋,行動之間波光粼粼,仿若銀河一線。
視線往上,他手提著一把刀,許是因不常用刀,手法生疏,骨節捏得泛白。衣襟之上蹭著點點的土,像是一路跑過來的,發絲有些亂,臉上也落了一點兒灰。
平時的裴緩都是從頭發絲精致到鞋麵,半點兒塵土也不沾身,眼前的這副狼狽樣子,不像他。
裴緩下巴微揚,唇邊溢出冷冽的笑,眸底的光碎成寒冰。
這個表情,也不像他。
即使他不是為她,但也提刀風塵仆仆地趕來了。
謝相思唇發幹,抿了抿,心被這西北暴烈的風吹得像哪裏漏了一角。
下一秒,裴緩舉著刀:“誰罵本王血王八,給本王站出來!”
刀太重,身嬌體弱的懷王殿下舉了片刻,手忍不住發抖。
謝相思扶額,心道還是那個嬌弱的懷王殿下沒錯了。
陳大帥和慕雲交換了個眼神,一言不發直接飛身衝去圍剿裴緩。
謝相思運氣於掌,暴嗬一聲,將刀鞘用盡全力甩出去,直奔慕雲的後背。
慕雲和陳大帥是同院,輕功也自然都是學的燕歸來,先前出來刺殺裴緩的卻是陳大帥,這說明慕雲的功力在陳大帥之下,肯定不敢去接她奮力的一刀。
果然,慕雲察覺身後呼嘯而來的攻勢,下意識跳身一躲。刀身和刀鞘間的暗線往相反方向一甩,攪到陳大帥的雙腳上,往後猛地一拽,陳大帥應聲倒地。
謝相思斬斷暗線,趁機握著刀,幾下落到裴緩麵前。
刀尖指著陳大帥的麵龐,他眼中是不敢置信的神色:“師妹,你居然對我下此毒手。”
“我解憂幫,拿人錢財,為人解憂,我接了單,就要護懷王周全。我如果讓你為了我放棄殺懷王,你會嗎?”
“我……”
陳大帥欲言又止,謝相思笑了一下:“所以什麽愛情不愛情的,不值錢的,我們解憂幫從不相信感情。”
她話說得不留情,卻沒要他的性命,佩刀一偏,刀刃向上砍到他後頸,陳大帥頓時暈了過去。
——“所以他們也不是愛情嗎?本王誤會了?”
謝相思聽到聲音後,攥著裴緩的手腕,將他再往自己身後掩一掩,刀尖對著剛才慕雲消失的方向,厲聲喝道:“出來!”
“陳大帥被我打暈,有我在,你自己一個人殺不了懷王,現下出來,我有辦法保你一條命,若是不出來,等完不成任務你就要回去領罰了。”
巷子口還是毫無動靜,謝相思秀眉皺了皺,偏頭說:“跟緊我。”
裴緩不滿地嘟囔著:“嗬,怎麽還吩咐起本王了?”
——“啊,謝相思打架的時候好有安全感啊!”
——“下命令的時候我下意識就想聽話這是怎麽回事?”
聽著他的心聲,察覺他亦步亦趨地跟從,謝相思又笑了一下。
兩人近乎貼成一個人般挪到巷子口,謝相思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你們在這兒怎麽不出去啊?”
麵前桑明、白照,還有陛下撥下來的總藏在房頂屋後的禁軍暗衛都在,安靜地蜷曲在巷子裏。慕雲也被打暈,被捆成了粽子扔在一旁。
剛才他一跳,剛好跳進了這一堆暗衛間,射箭都沒這麽準的。
桑明道:“是王爺讓我等在這兒等的,沒有王爺的吩咐不能出去,也不能發出任何的聲音。”
謝相思的視線落在白照嘴裏堵著的布上,簡直一言難盡。
“王爺千金貴體,爾等作為侍衛,怎麽能任由王爺冒險?!”
“不冒險,怎麽救你?”裴緩的聲音近在咫尺,和聽他心聲不同,這話說得格外清晰。
“那個陳大帥武功高強,上次就把你我紮了個對兒穿,這次又多了個人,本王要不出去讓他們集中火力在我身上,你怎麽能尋到空隙脫身?”
謝相思耳朵被他的氣息捉弄有些發麻,僵硬著往前站了一站,轉回頭麵對裴緩:“屬下能救自己,下次王爺務必不要為我冒險。”
——“你以為本王願意為你冒險?”
——“為你豁出去你還不領情,死丫頭嘴硬,你是鴨子變的嗎?”
——“你越不讓本王做什麽,本王越做什麽,本王怎麽會讓你個鴨子拿捏!”
裴緩這次心口合一,淡漠地哼了一聲:“我偏不。”
謝相思歎了口氣,周身突然一軟,是用力過度的脫力狀態。
她手撐在牆上,艱難地開口:“麻煩王爺……給屬下就近找輛車。”
“馬車貴得很。”
“那找匹馬。”
裴緩撣了撣衣襟的土:“馬也貴。”
“找隻騾子也行,或者牛車……”
“本王背你回去。”
“王爺金貴之身,屬下受不起。”
裴緩眯了眯眼:“不讓本王背你就在這兒躺著吧!”
還真是越不讓做什麽越做什麽。
謝相思點頭:“那勞煩王爺蹲下了。”
她撐著最後一點兒力氣將自己掛在裴緩的脖子上,可身體太軟,幾次從裴緩的背上滑下去,裴緩便改成抱著她。
她整個人就窩在裴緩的懷裏,被他抱著往前走。
這是保護人的姿態,記憶裏她還沒有這樣被人抱過。她從來沒想過會被人保護,更沒想到這個人,會是裴緩。
她信奉靠自己,一貫看不上裴緩這種在家靠爹娘兄長,出門靠皇上臨安王的紈絝米蟲。可這次在蓋州,她見到他洞察天香閣之事的機敏,也見到他剛才調虎離山讓她脫身的果斷。
裴家的人,文武雙全,忠誠無雙都是刻在骨子裏的。裴緩就算再不學無術,身上也流著裴家的血,差不到哪裏去。
裴緩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昏昏欲睡間,謝相思的思緒亂飛,她聽見裴緩問。
“解憂幫的人若是接單又完不成任務,回去之後會受什麽懲罰?”
她撐著眼皮,聲音很弱地回答:“一般是罰款囚禁地牢,若是在接單中犯很嚴重的錯,由刑堂審判,重則處死吧!”
她說得很輕鬆,像是對這樣的事情稀鬆平常,可每個字卻極沉,聽得裴緩手一抖,差點兒把謝相思扔出去。
——“那我不能讓她走了。”
——“我不能讓謝相思回去送死。”
——“長這麽好看死了怪可惜的。”
謝相思眼睛半闔,耳邊嗡嗡響,也沒分清是他親口說的話還是心聲,便應道:“那謝謝您。”
裴緩的腳步一滯,低頭看著她。
她額發濡濕,貼在臉上,麵龐蒼白,前一秒是殺神之姿,這一秒乖得和小白兔一樣。
他的手有些不穩,怕真的把她扔出去。
“去把前麵那個鋪子門口停的馬車買下來。”
白照跑過去辦,過了會兒回來:“老板說那是進貨的馬車,不賣。”
裴緩:“那把鋪子一起買下來。”
片刻後,裴緩把謝相思抱進馬車。
他彎腰將她放下,人要跟著鑽進去,腦海裏突然衝進一幅畫麵——
背景是衝天的火光,腳步聲噠噠,聲嘶力竭的呐喊聲不斷。
胸腔裏是吸入的濃煙,眼前是模糊的黑影幢幢。
有人抱著他上了馬車,不住地搖晃,不住地叫喊。他眼睛扯開一條縫,隻看得見那人下巴上一滴一滴墜下來的汗珠。
“成之,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不能丟下哥一個人!”
裴緩腦子裏亂哄哄的,像有無數條雜亂的線糾結成一個線團。他深吸口氣掀開馬車的車簾,任由夜間的涼風肆虐地吹。
記憶裏他並沒有遇到過大火,也沒有遇到過什麽奄奄一息活不下去的事。
他幼時有戰功赫赫的父母,少年時有平步上雲霄的兄長,護著他半生順遂。
要非說有什麽坎坷,那都是在裴昭離開長安時他自己硬生生作死創造出來的。
“看來是我太思念兄長了,把不知道哪裏看的話本子情節都加自己身上了。我這書啊,都看雜了。”
旁邊謝相思已經睡著了,睡得很沉,呼吸也很沉。看著看著,裴緩也有些犯困,但礙於馬車內部裝飾實在是太簡樸,睡得不舒服,他硬生生撐到回客棧。
一進門,裴緩就見孟雲客坐在大堂裏等,滿麵的焦急,待看到安然無恙回來的他之後才鬆了一口氣。
“我聽手下說你帶人出去了,還好你沒事。”
白照扛著睡著的謝相思上樓了,緊跟著的護衛提著兩個臉罩著黑布的人進來,孟雲客問:“這是怎麽回事?”
裴緩困得眼皮耷拉著:“之前在蓋州城刺殺我的人,抓到了。”
孟雲客神情一緊:“什麽?你被人刺殺?你怎麽沒和我說?”
“你和我兄長是一類的,我說了不得被你念叨到長安啊,我沒事了。桑明——”
“屬下在。”
裴緩打了個哈欠:“去審審,我先睡了,折騰這麽久皮膚都不水靈了,得好好睡覺補一補。”
“是!”
裴緩腳步慢騰騰地上樓,今日注定要在這兒過夜了。
孟雲客離長安辦事是微服出行,隨行人不多,但都是府內的親信,他吩咐手下去附近守著,別讓任何人接近刺客。
落日下沉,暗夜將來。
謝相思是在下半夜醒來的。
她每次脫力之後再睡著就會睡得特別沉,醒來時四肢像是灌了鉛。
她捶了捶腿,抻了抻胳膊,從床榻上翻身下來,拽著茶壺灌了半壺涼茶水,人徹底清醒。
小鎮的夜格外寧靜,耳邊沒有聽到裴緩嘰嘰喳喳心聲的吵鬧,他應該已經睡熟了。
一想起裴緩,她就能聽見怦怦怦的心跳聲,也不知道是他的還是自己的,跳得很熱鬧,很快樂。
謝相思拿水揉了把臉,將刀上的暗線重新纏好,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裴緩的門口,白照腦袋抵著牆,站著睡得香,平時守夜的桑明並不在。謝相思如今已經是懷王府第一護衛,幾下就問出了桑明的去處——客棧後麵的柴房。
柴房外三步一崗,守得嚴嚴實實。
謝相思剛到柴房,就聽見裏麵傳來忍痛的悶哼聲,過了許久桑明出來,攜著一身的血腥氣。
“這兩人骨頭還挺硬。”
桑明抬眼看到她:“欸,謝護衛怎麽過來了?”
“睡醒散步能活八十八。”謝相思往門裏看,“那兩人什麽也沒招吧?”
“正是呢,我讓手下給他們灌了藥,等一會兒再去審審。”
“不如讓我試試。”
“這……”桑明有些猶豫。
“解憂幫有規矩,出賣雇主相當於背叛解憂幫,一旦被發現是要被盡全幫之力抓回去處死的,他們為了活命,不管你怎麽問他們都不會說實話。我也是解憂幫的人,我有辦法能讓他們開口。”
桑明點頭,讓開路:“那謝護衛請吧!需要什麽工具盡管說。”
“不用了。”謝相思的手抵在門上,回頭看了桑明一眼。
桑明招呼守衛:“都往外撤五步。”
一時間柴房周遭隻剩謝相思一人。
“謝了。”謝相思推門進去,裏麵的血腥氣濃重得她眉頭皺起。
陳大帥和慕雲兩個人被捆得嚴嚴實實,光看臉和身上倒是一點兒傷也沒有,不知道吃了什麽靈丹妙藥,麵色紅潤不蒼白,但配合著血腥氣,這麽完好無損的看著更瘮人。
他們受的都是內傷。
謝相思不解:“這套審訊人的法子可真陰毒,這不像是一個普通護衛會做的事情。裴緩身邊的人真的都很神奇。”
慕雲眨了眨眼皮先醒過來,瞧見謝相思來表情怨毒得很,掙紮著要撲過來,卻牽動傷口嘔了一口血。
謝相思歎了口氣:“別動了,再動就要吐血身亡了。”
說話間陳大帥也醒了過來,他看到謝相思先是驚喜,再然後笑容僵在臉上,神情落寞。
她無意間又傷害到了一顆普通少男心。
“我長話短說。”謝相思找了個堆在角落裏的破墊子扔在地上,盤腿坐在他們對麵。
“咱們都是解憂幫的人,幫內規矩懂的都懂。接單的價錢越高,危險性就越大。你們既然敢接刺殺懷王的單,應該都是急需錢吧,比如欠了賭債,要幫人贖身等等。”
慕雲咬緊牙關安靜下來,隻有血從嘴角溢出,陳大帥的腦袋則垂得更低。
“有我在,人呢,你們肯定是殺不成了。你們為活命不肯招認,想著任務擱置之後會有其他師兄弟接手就能救你們了,可三院的人都是什麽人,不用我多說了吧!你們是競爭關係,他們怎麽會管你們死活,那這條路就堵死了。”
謝相思慢慢悠悠地說,同時觀察二人的表情,見二人有所鬆動,繼續說:“你們等不來他們,又因為遲遲不招認沒了用處,到時候就會被懷王這邊弄死。如果招認了,那出了王府門就會被解憂幫下追殺令,也是個死。現在你們人在懸崖邊,四麵都是刀槍,怎麽都活不了了。”
謝相思長長地歎了口氣,頗為唏噓。
“你有什麽辦法就快說吧!”慕雲咬著牙喊了這麽一句,又吐了一口血。
陳大帥也抬起頭看她。
謝相思笑,鼓了鼓掌:“慕雲師兄果然機智非凡。”
頓了下,她又問:“你們這次接單可有時限?”
陳大帥搖頭:“對方隻要懷王的性命,沒有設時間,隻說要盡快。”
慕雲無力地瞪了陳大帥一眼,陳大帥小聲說:“這個是能說的吧……”
“既然沒有時間限製,那就好辦。之後我會找個機會把你們放了,你們以後就每隔幾日假裝來刺殺懷王一下,有點兒動靜就撤,王府這邊我會安排好,每次裝模作樣追你們一段距離就收隊。這樣你們一直在刺殺一直沒得手,也不算違規,而懷王性命無憂,我也算是安然在完成任務。”
“若是哪一日懷王不用我保護,我回解憂幫之後,你們想怎麽殺他都隨意。”
慕雲搖頭:“不行,這樣等下去等到何時才能拿到錢?”
“我會和懷王說,要拿錢封你們的口,他有的是錢,肯定會出的。到時候你們先把錢帶回去把難關渡過,之後的事情就容易了。”
慕雲和陳大帥麵麵相覷,慕雲轉頭:“我們需要考慮考慮。”
謝相思本來就沒指望他們能立刻答應,她站起身,抻了抻懶腰:“天亮前我再來一趟,那時給我答複吧!”
“謝相思——”陳大帥叫住她,欲言又止。
謝相思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又笑了一下。謝相思是個冷豔的長相,不笑時生人勿近,可一笑時頰邊就會顯出兩個小酒窩,人一下就甜了。
冷美人藏著兩個小酒窩,動和不動皆傾城。
陳大帥一時看呆了。
可謝相思接下來的一句話,輕易就掐死他死灰複燃的心動。
“別愛我,沒結果。”
陳大帥的臉埋下去,聲音悶悶道:“我相貌平平,在書院內再努力也沒有人能看得到我。我沒有愛好,也沒有什麽值得開心的事,整日行屍走肉一般,不知道為了什麽而活。除了追逐你,我沒有目標。
“我接這個單,是想買一件禮物,送給你。我並不知道你離開解憂幫接的單是保護懷王,刺了你一劍之後,我並沒有覺得解氣,反而更痛苦。
“如果追逐也沒結果,我死或者是活,都沒什麽區別。”
謝相思沒想到陳大帥藏著這樣的心思,她想了想,重新坐回去。
“你喜歡的,你追逐的,隻是書院裏口耳相傳造出來的那個假人罷了。你看我這樣,你覺得除了長相外,我和那個‘出塵絕豔,恍若仙子下凡’的完美神女有什麽關係。”
陳大帥抬頭,謝相思一身男子裝束,麵色不施粉黛,姿勢毫無顧忌地盤腿坐在地上,陳大帥一怔。
“我在解憂幫長大,不知道真的喜歡人是個什麽感覺。隻是聽師姐們說過,喜歡是見他一麵就歡喜。
“可你連我本人都沒怎麽見過,哪有什麽機會喜歡上我呢?你一直想融入書院,剛好那時候書院每個人都高喊著‘我要追謝相思’,很自然地在內心就加入這個行列裏,把情感寄托在‘謝相思’這個你沒接觸過的,假想的完美仙子身上。換成李相思、王相思,也都是一樣的。
“我不需要禮物,隻要你好好活著!
“我不想你死,因為那樣之後書院裏人人都會說我是禍水,我這個人還是很在意名聲的。”
陳大帥的眼溢出淚光:“可我不知道繼續的意義……”
“人如果死了,就什麽都沒了。隻要往前走,自有意義。
“我給你個方向,努力去賺錢吧!
“錢不會騙你的,有了錢之後從解憂幫離開,不用再在刀尖舔血,自由自在地去看山川湖海。”
謝相思憧憬著美好未來,笑得更燦爛。
陳大帥二人也被這種笑容感染,忍不住加入其中,暢想暴富後的幸福生活。
裴緩是被謝相思瘋狂輸出的心聲吵醒的。
他困得厲害,在榻上來回翻著試圖躲避開那節奏密集的話語攻勢,可不管他人滾到哪裏,那聲音都如影隨形地緊緊追上。
裴緩眉頭皺得死緊,扯過被子將自己耳朵捂住,可也無濟於事。
那聲音能透過無形的空間和有形的被子棉絮,直直往他腦子裏鑽。
“啊啊啊啊!”裴緩煩躁地坐起來,靈魂被強製叫醒,身體還處在半睡半醒間。
“保護王爺!”在外麵打瞌睡的白照被裴緩的聲音喊醒,“哐”的一聲直直地撞進來,用力太猛一下撲在了地上。
裴緩這下是真的徹底醒了。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白照,冷聲吐出一個字:“滾!”
“好嘞!”白照爬起來一步一退,速度地原路返回。
裴緩睡意全無,幹脆坐起來,從放在房間內隨行的箱子裏隨手扯出一個話本,有謝相思跌宕起伏的心聲做背景,看話本倒是很起勁兒。
之前他剛發現能聽到謝相思心聲秘密的時候就很想這麽幹了。
耳邊是謝相思在心裏謀劃著騙陳大帥和慕雲,話本子裏男主角在密謀著怎麽把女主角拐做自己的妻。
在話本子裏女主角被套路得無處可逃的同一時間,謝相思那邊也收到了喜報。
——“說會考慮那就是十有八九了,嘻嘻,我可真機靈。”
她的喜悅很單純,裴緩嘴角彎彎,手又翻了一頁話本。
——“陳大帥和慕雲我尚能應付,如果他們沒做成這單換解憂幫別人來,我不一定能解決,到時候裴緩可就危險了。”
她的考慮很貼心,裴緩嘴角彎起的弧度更大,一目十行,快進到男女主角成婚當日。
——“雖然我對陳大帥和慕雲說的話都半真半假,可對未來的憧憬卻是真。等什麽時候裴緩不需要我的保護,我完成這單就可以拿一大筆酬金,加上我之前攢的,扣掉出幫的贖身費,還能剩很多銀子,沒有任何的生活壓力,到時候天高任我飛,帥哥任我選。”
——“希望這一日快些來吧!”
裴緩的嘴角瞬間拉平,連帶著書裏撒糖的內容怎麽看怎麽礙眼。
“騙人做妻,天打雷劈,你個死渣男。”
裴緩手一揚,話本子順著窗就飛了出去。
他直挺挺地躺在榻上,瞪著屋頂,活像是瞪著謝相思本人。
“就這麽想離開我?!
“每日看本王這麽個絕世美男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我是短你吃還是缺你穿了?
“算了睡覺。
“睡不著了,謝相思你真是害人不淺!”
翌日再出發,裴緩是頂著一雙滿是血絲的眼上的馬車。
謝相思緊隨其後跟了上去:“王爺,屬下有事想稟報。”
裴緩眼睛閉著:“不想聽。”
謝相思已經習慣裴緩三不五時地抽風,並不在意,聲音壓低下去,道:“屬下已經和陳大帥、慕雲談好了合作,隻要先演場戲放他們走,他們日後就不會再真的傷及王爺。”
“本王殺了他們,他們照樣傷不到我。”裴緩睜開眼,似笑非笑,“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這個道理謝護衛不會不懂的吧?”
謝相思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地道:“殺了他們,解憂幫會派新的殺手來繼續做這一單。陳大帥和慕雲我們已經了解了,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可換成其他人,我們沒有準備,豈不是把王爺置於險境?”
裴緩懶洋洋地說:“那是你的事,和本王無關。”
“裴緩!”謝相思提高聲音,又嬌又冷。
這是她第一次親口叫他的大名。
裴緩:!!!
謝相思脫口而出後自覺不好,又軟下聲音勸:“人的性命隻有一次,王爺要愛惜自己。”
裴緩麵色古古怪怪,凝眸盯著謝相思半晌,盯得她脊背都有些發涼,他方撤回眼,幹巴巴地擠出一句:“那就隨你吧!”
——“我也不想這麽快就投降,可是她叫我裴緩哎,叫得怪好聽的。”
——“再叫一聲,我可能會臉紅。”
“裴緩?”
裴緩的腦袋往旁邊別得更歪,露出的一點點耳尖白裏透紅,不滿地嘟囔著:“放肆得很,你還叫上癮了。”
——“糟糕,不能讓她發現。”
謝相思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莫名其妙地有些熱。
在懷王一行還有一日到長安時,陳大帥和慕雲趁守衛換班逃走,護衛們追出十裏之後跟丟了,懷王殿下表示生氣,罰了護衛半年月銀,以示懲罰。
晚上,謝相思請被罰的護衛們喝酒,將半年月銀換成銀票一次性發給大家,說這是她和王爺爭取來的結果。
之前府內的護衛對謝相思這個外來人員做老大還頗有微詞,這次之後倒是心服口服。
謝相思不由得感歎,錢在大部分時候確實是個好東西,從此她積極賺錢的心又堅定了一些。
而在她做這些事時,裴緩還是執著地將謝相思給傅清明寫的信截了回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也沒看到一個“情”字,他手抄了一份,讓桑明連夜將原信放回去。
裴緩覺得這裏麵可能有隱晦暗語,他得好好研究研究。
馬車進到長安,已是六月中旬。
懷王府外的梨花早就落盡,隻剩一片片油綠的葉子在隨著和風輕擺。
裴緩沐浴更衣過後,奉詔入宮,謝相思同行。
自從在裴緩身邊做護衛,他幾次進宮謝相思都在宮門外守著,這還是第一次她得以踏進宮門,一睹這世上最盛極的所在。
雕梁畫棟,金碧恢宏,腳一踏進去,那股逼人的威壓感近乎排山倒海一般地衝到天靈蓋,讓人忍不住便垂下頭,大氣也不敢出。
反觀前麵的裴緩,走路晃晃悠悠,也不用太監引路,帶著她穿花拂柳,進各種曲折小路,熟稔得仿佛是自己家一樣。
“這宮裏本就大,工匠修的路九曲十八彎,要是靠兩條腿走他們修的路得把人累死。”
謝相思問:“王爺是跟著臨安王知道這些小路的?”
“你倒是聰明,本王少時做過幾天臨安王的伴讀。”
能做皇子伴讀的人,自都是天資聰穎的人,也不知道臨安王文質彬彬的,這裴緩怎麽就長歪成這樣。
裴緩想到過去,眼睛彎起,笑得狡黠:“臨安王的先生王太傅是個老學究,一上課我就犯困,一犯困他就罰我,一罰回家兄長就不讓我用晚飯。我就在王太傅的茶裏下瀉藥,之後事發王太傅追著我打,我就到處躲,一來二去,這宮裏的小路暗道被我摸了個透。”
謝相思嘴角一抽,這下她知道了。
少時的裴緩和如今的也沒什麽區別,頑劣不堪,讓人頭疼。
謝相思追問:“那之後呢?”
“太傅告到了陛下那兒,我爹娘進宮要領我回去,免得我教壞了臨安王。陛下倒是仁慈,說我天資聰穎,隻是頑皮而已,把我留在身邊親自教導。”
“然後?”
裴緩腳下一轉,下巴點著前麵:“穿過這灌木叢就是乾元宮了。”
謝相思跟上去,聽裴緩道:“然後半年之後陛下嫌我話太多,把我塞回裴府了。父親把我交給了兄長,兄長和我同食同住,日日盯著我,稍有懶惰就教訓我……”
想到過去,裴緩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那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能讓裴緩這麽恐懼的人,想來是個人物。
兩人說著到了乾元宮門前,越武帝身邊的內監總管梁瑞在門口等著,一見他忙笑著行禮:“王爺你可回來了,陛下日日惦記著您呢!”
梁瑞說著引裴緩進去,侍衛攔下謝相思。
裴緩回首看了她一眼:“這是我的新護衛,勞煩梁公公找人帶她去歇一歇。”
梁瑞道:“是,王爺放心吧!”
梁瑞送裴緩進殿,不一會兒有小黃門出來,帶謝相思去乾元宮前麵的聽雨台歇息。宮裏的茶水點心都很好吃,謝相思也沒客氣,吃了半飽之後精神也放鬆,思緒不自覺地就飄到裴緩身上,進而想到他方才話語間都很敬重又懼怕的“兄長”裴昭身上。
前中書令裴昭之名,天下無人不知。
裴家一門忠烈,裴昭繼承先祖之誌,天資極高,六歲便做《紅梨賦》驚豔四座,十七歲中狀元,步入官場,仕途一路順遂。裴昭為人正直,淡泊名利,事事親力親為,常在衙門辦公至深夜方歸。二十三歲便任中書令,如今的丞相衛啟年事已高,且自去年底開始纏綿病榻,無力辦公。朝上朝下人人皆知,裴昭從兩江調回之日,便是拜相之時。
而裴昭的同胞弟弟裴緩,被稱為“長安四大紈絝”之首,不學無術,文不成武不就,人們最常用他來襯托裴昭的完美無瑕。
聽裴緩說裴昭從小也是管他極嚴的,可他後來還是長這麽歪,這其中的變故,謝相思猜,肯定與後來鎮國將軍和夫人雙雙過世有關。
父母驟然離世,裴昭為父為兄,自然是不肯對這個唯一的親人過於苛責。裴昭不得不離開長安後,陛下為了庇護裴緩,還特意尋了個由頭封他為王。
裴緩在父母兄長以及陛下的庇護下恣意生長,近乎沒有一點兒憂愁。
而謝相思在裴緩稱霸長安的年紀還在解憂幫苦熬著,每日服各種藥物改變肌理結構,那些藥有時在體內相衝時實在難熬,連入睡都是奢望。
那樣難熬的日子謝相思硬生生地撐下來了,她一直信奉靠自己得到想要的才不負此生,看不慣裴緩這樣仗著父母兄長便平步青雲得到一切的人。可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她很羨慕裴緩成長中的那些爛漫時光。
那是她從來沒擁有過的。
“成之,成之?”
殿內,裴緩望著燭台的紋路走神,聽見聲音他發怔著轉頭:“陛下說什麽?”
龍榻上越武帝靠在床頭,麵色蒼白,精神不濟,唯那雙看遍鮮血白骨的眼依舊明亮如昔。
“你方才在想什麽這麽出神?”越武帝玩笑著問,“可是有心上人了?”
“沒……沒有。”裴緩話說得急,差點兒咬到自己的舌頭。
“嘶!”手腕處傳來一陣冰涼的疼痛,是太醫看裴緩分神果斷下的一刀,薄薄的刀刃劃開他的皮膚,血跟著滲出來,一滴一滴,滴進白瓷碗中,似北風寒雪裏綻開的朵朵紅梅。
血沒過碗底,太醫拿紗布止住血,又上了凝血藥包紮好,端著那碗血躬身退出去熬藥了。
越武帝看那張和故去的至交好友相似的臉,有些疲累,又有些不忍,最終吐了一口濁氣:“成之,辛苦你了。”
太醫的藥起效很快,這一會兒就不疼了,裴緩又活過來了,語氣輕鬆地道:“傳聞中臣可是靠血上位的,不真的出點兒血怎麽保住這榮華富貴。”
越武帝被逗笑:“你啊,幾時變得這麽伶牙俐齒。”
“母親說我生下來哭個不停,不像裴昭,剛出生的時候就無聲無息的,我爹娘都擔心他是個啞巴呢!所以我伶牙俐齒嘛,打出生就如此了,從來就沒變過。”
越武帝神情默默,笑意斂起:“朕本想同你一起回蓋州城看看他們……”
“臣在父親墓前將陛下讓臣帶過去的信燒了,父親在天之靈會明白的。陛下好好休養,待到明年春日,臣陪陛下再回蓋州。”
越武帝半闔著眼,良久後點頭。
裴緩見他實在疲憊,又說了會兒話就退了出去,梁瑞親自來送:“聽聞王爺在蓋州遇刺,陛下很是擔心,陛下讓老奴把這個給王爺。”
梁瑞手裏端著一個錦盒,裏麵躺著一枚赤色龍佩,是越武帝的貼身之物。
守衛皇城的禁軍中,有一個秘密組織暗影署,隻聽皇帝一人號令,行暗夜秘事。裴緩身邊的那些禁軍暗衛就是越武帝親自從暗影署挑過來的,而能調動暗影署的,就是這枚赤色龍佩。
越武帝的意思,是讓他自己去調人,想調多少就調多少,來保住他這條小命。
“我在陛下眼裏,就是走路可能也會崴腳摔得沒命的廢物吧!”裴緩合上蓋子。
梁瑞賠笑道:“陛下隻是擔心王爺。”
裴緩耳邊過著方才偷聽到的謝相思的心聲。
她說很豔羨自己的廢物人生。
裴緩眉頭一挑,將盒子收起來:“梁公公不必開解本王,爛就爛,我就爛。”
梁瑞:“王爺真是豁達開明,老奴敬佩。”
裴緩慢悠悠地走出乾元宮的門,梁瑞說隨行的那位女護衛正在前麵聽雨台,裴緩謝過梁瑞,沒用人帶著,自己往那邊走。
他特意讓梁瑞著人帶謝相思去稍遠的地方等他,為的就是把距離拉開,超過一個院落,以防止自己替越武帝割血治病的事情被她探知。
當然也為……讓他能清楚聽到她的心聲。
謝相思人冷話不多,可心聲卻很活潑,和她給人的感覺反差很大。今日裴緩才曉得,她一開始是不得不這麽做,之後便是習慣這麽做了。
在解憂幫那樣的環境裏長大,一旦行差踏錯很容易就沒了性命,千百句話都得藏在心底,自己和自己排解。她在無人無事時就安靜地待著,在旁人眼裏是在發呆,但其實她是在自己給自己找事想。
她的內心世界很鮮活明亮。
走了幾步,裴緩停下,耳邊已經沒什麽動靜。
距離雨花台還有段距離,裴緩負著手加快腳步,猜道:“一定是睡著了。”
隻有睡著,她才會不在心裏吐槽。
越武帝喜雨,特意在乾元宮外的西南角建了雨花台。台階一級一級向上,最高處可以遠眺前麵的禦花園,看百花爭豔,聽雨打芭蕉。
裴緩踩上一級台階,喉嚨突然有些發幹,後悔剛才在乾元宮出來前沒喝完那盞雨前龍井。
裴緩屏住呼吸,甩掉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雜亂念頭,和莫名湧出來的一點點緊張,腳步踩穩,走了上去。
閣樓的窗和門都打開,初夏的和風穿堂而過。
裴緩放輕腳步,站到她旁邊。
謝相思靠在圈椅裏,秀眉舒展,睡得很是安穩。有一片葉子裹進來,貼在她脖頸兒上,碧綠的葉子葉脈清晰,她太過白皙,脖頸兒上的筋也清楚可見。
她就似這葉子,顏色清冷,獨一無二。
裴緩探出手,撚住那葉子的葉柄。
緊跟著腿猛地一陣劇痛,天旋地轉間他人已經被壓倒,厚重的刀鞘抵在他脖頸兒處。
“謝相思!”
謝相思睜開眼,對上一張痛苦到扭曲的俊臉,她暗道不好,忙收回手:“抱歉了王爺,這是我睡著自保的本能反應……屬下帶王爺去太醫院看看吧!”
她說著要去扶裴緩,好巧不巧地正按在他左小臂剛被劃了一刀的傷處,裴緩眼前一黑,差點兒沒疼死過去。
“王爺您怎麽了?王爺!”
“不能去太醫院!”裴緩甩開謝相思,指著她,“站在原地不要動,離本王遠點兒!”
裴緩一瘸一拐地坐到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這謝相思是來克他的嗎?
謝相思聽話地站在原地,看他平緩疼痛之後陰沉著臉,渾身上下散發著濃重的煞氣,非常識時務,軟語解釋道:“屬下的本能反應是做護衛必須具備的,這樣一旦有人來傷害王爺,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屬下都能第一時間察覺到然後保護王爺。王爺走路的聲音很沉,屬下能區分出來,可今天王爺的腳步很輕,屬下還以為是別人——”
謝相思說著一頓,瞅著裴緩:“王爺是故意放輕腳步的?王爺是想親眼抓屬下睡著然後記一筆?”
裴緩右手掌心攥緊,冷笑一聲:“惡意揣測本王,謝相思,你好大的膽!”
不正麵回應,而是說套話,那她猜得很正確了。
她之前迷迷糊糊睡著聽裴緩說不能把她送回解憂幫,既然能確定繼續留下執行任務,她也不怕什麽投訴。
謝相思立時道:“屬下知錯,屬下冤枉了王爺,王爺放輕腳步一定是猜到屬下睡著了不想打擾屬下。王爺的善良比天高,王爺的寬容比海深,能在王爺手下做護衛,是屬下三生榮幸。”
裴緩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最終哼了一聲:“馬屁精!”
——“哎呀,她是怎麽猜到的?”
——“難道我暴露了?”
——“不能想不能想,再想真暴露了。”
謝相思愣了愣,啊?裴緩真是不想打擾她?
裴緩居然這麽了解她,猜到她睡著了嗎?
暴露什麽,暴露自己其實不隻是個害人精,還是個有點兒良善的小可愛?
謝相思麵無表情,裴緩瞥了她一眼,長指敲了敲扶手,吩咐道:“你去乾元宮門口叫兩個人,送本王出宮。”
“是,屬下這就去。”
謝相思心裏有愧,走得很快,剛到乾元宮門口,身後傳來一道不確定的聲音:“……思思姐姐?”
謝相思一怔。
她轉回身,對上一張燦爛笑臉,她差點兒懷疑自己出現幻覺了:“傅清明?”
傅清明換上一身錦衣,落發高束,頗像世家裏招貓逗狗百事全無的小公子。除了那張依舊清秀的臉,和久安鎮那個落魄的小神醫毫不相幹。
他的鹿眼裏盛著驚喜:“好久不見了,思思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