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春茶結束,縣文工團組織了幾支小分隊,到各個高山莊慰間演出。星星嶺雖然隻有十幾戶人家,但那兒年年出產色清味甘的特級茅峰,縣文工團的團長是品茶專家,對星星嶺特有感情,他下了命令:一定要派最好的演員、帶最精采的節目上星星嶺。

葉小珠從省藝校畢業分配到縣文工團當獨唱演員,是團裏唯一科班出身的女秀才,她的嗓音清麗甜美,享有“小李穀一”之稱。

薑亞萍有一張皖南姑娘俏麗的鵝蛋臉和一副輕盈苗條的身材,她跳的《采茶撲蝶》舞獲華東舞蹈匯演二等獎,這在小小的縣文工團裏真比中了頭名狀元還顯赫呢。

團長舍得把這兩個台柱子派上星星嶺,足見他對星星嶺的厚愛之情了。

臨出發前,薑亞萍鬧了點小情緒。

“我不去!”她嘟著嘴對團長說:憑什麽葉小珠就能點名叫水水當伴奏哪?”哼!全團誰不知道水水對葉小珠早存著那個心了,他倆個你拉我唱,眉來眼去,還不把別人甩到九霄雲外?

團長見了這班姑娘隻有眯眯眼咧咧嘴的本事,平時任若她們拽耳皮扯衣袖,恨不得把她們一個個都當作觀音娘娘供起來,這會兒就差沒對薑亞萍拱雙手作揖了。亞萍哪,真不是小珠點的名,你排排,團裏還有誰吹拉彈撥都能來兩下的?在歌舞中穿插個樂器獨奏,還非得水水不可。我給他下軍令狀了,道具服裝都由他管理,你啥時想練功,水水隨叫隨到,不得延誤。去吧去吧,聽人家說,星星嶺可是牛郎織女相會的地方,說不定呀,就有個俊小夥在那等著你呢……”

“瞎說瞎說瞎說!”薑亞萍對團長撇了撇小嘴,皺了皺尖尖鼻。這時,葉小珠已經打點好行裝,“啊唉依窩喲―”地吊著嗓來找薑亞萍上路了。

盤上星星嶺的青石板路象蛛絲一般光滑,彎彎扭扭地在彩色的山坡間回旋。

經過春風春雨的裁剪和梳理,山林美得叫人吃驚。高高的青石崖上一簇一簇擁著豔紅的杜鵑,碧清的小溪旁一撥一撥聚著橙黃的金針,綠影斑駁的林子裏一星一星綴著雪白的野薔薇,那色彩和圖案相配得如此和諧而有韻律,就象是水水的長笛吹出一段悠揚的樂曲,就象小珠甜甜地唱一首情綿綿的戀歌,就象亞萍翩翩地跳著輕盈柔美的《采茶撲蝶》。

一路上貪戀山色,倒也忘記了疲勞。亞萍和小珠采了大把大把的野花插在水水肩上背著的盛滿服裝道具的竹簍裏,水水腳步一顫一悠,那花束也隨著搖晃,幾隻金色的小蜂直繞著水水黑油油的小分頭打轉,逗得兩姑娘咯咯咯、嘻嘻嘻地笑個不停。不知不覺盤過了十幾道坡,猛拐彎,眼前好一片茂盛的茶園,剛采完春茶,緩緩鋪展的茶棵象一私墨綠的深潭,顯得凝重沉著。

水水選了塊平坦的坡地把竹簍放下了,一屁股坐在青石板路上。“喇”,小珠不歪不斜地擲過來一條粉紅的絲光毛巾,水水捏起就往汗伴伴的額角和油光光的脖子上猛擦。

一亞萍一撇嘴,臉朝天,尖著嗓子喊:“水水,這兒坡平,我要練幾下腰腿,給吹一段《采茶》舞曲。”

小珠說:“人家背了那麽多東西走那麽些路,氣還喘不勻呢,我替你打拍子吧。”說著就唱了起來:“溪水清清溪水長,溪水兩岸好呀麽好風光……”

亞萍心想:“還沒怎麽呢,就這麽護著啦?”她不跳,用手指尖尖撥著茶棵,一個接一個的白眼送給水水,那意思是說:你忘了團長的軍令狀啦?

水水從竹簍裏把長笛抽出來了,兩手一橫,舔了舔唇吹起來了。

亞萍一聽笛聲就來勁,她左腳直立,右腳向後高高抬起,做了個仙鶴迎風的動作,然後一扭腰一曲腿,雙手翹起蘭花指,圍著一株茶棵跳起了《采茶》舞。三個人吹的吹,唱的唱,跳的跳,把個山坳攪得歡歡騰騰。

“啦啦啦啦……”對麵坡上的竹林子裏驚起了一對山鶉鶴。

亞萍跳上癮了,踩著碎步移過青石板路,把那兩隻落在矮棒子叢中蹦蹦跳跳的山鶉鶴當作了蝴蝶來撲。一個花步,俯身向前;一個岔步,仰麵朝天……忽然,她張成滿弓狀的手臂舉在半空中不動了,“哎呀―”叫了聲,一個大跳蹦回到茶棵後麵。

“瘋啦?”小珠被她嚇得差點噎住了氣。

“那兒有人!我一仰身,就看見竹子間有一雙猛大的眼盯著我……”

“我去看看!”水水要顯顯男子漢的氣概,三腳兩步跨到竹林邊上,大聲哈喝:“喂,裏麵什麽人?!”

“簌喇啦―簌喇啦―”一陣竹梢響,林子裏鑽出一個瘦瘦小小的山婦,背上馱著捆小山似的茅柴禾。青布衫、黑布褲,當腰係根棕繩,別著把雪亮的柴刀,頭上頂著塊藍花布帕子,遮去了一大半眉眼,汗在灰撲撲的額上劃出一道道溝痕,鼻梁下還沾著根枯草莖。她聳了聳肩背,讓柴捆馱穩些;從布帕子底下抬起眼膘了水水一下,便順石板路嗒嗒嗒地往上走了。

“噢,是個砍柴的。”水水回頭對小珠和亞萍說,忽然想著什麽,轉身追上幾步對著山婦的背影喊“喂―大―娘―星星嶺快到了嗎―?”

那人立住腳,鬆開一隻手朝他們揮了兩下“再唱一個吧―唱完一支歌就能走到啦―!”說完咯咯咯地笑起來,笑聲競然象小姑娘般的清脆悅耳,宛如長笛中蹦出一串跳躍的音符。

山林漸漸由青轉黛,溝窪裏升起薄薄一層涼絲絲的霧氣。

星星嶺的隊長在莊口水磨房邊迎候文工團員們。他不住地搓著關節鼓突的大手,連連道歉說怠慢怠慢,本來應該下山接的,因為茶田管理活路緊張,抽不出人手。又說已經挨家挨戶通知了,天一擦黑都到曬場上去看戲。最後問,是先到屋裏息腳呢,還是先去看戲場子?

當然熟悉演出場地重要。三個人隨著隊長涉過一道淺淺的溪流來到莊後。路上,一群赤身露臉的娃娃鬧雀兒似地跟著喳喳。山坡間嵌著塊小平地,鋪著從溪灘上挑來的細沙,:鬆軟而平整。背後有一堵纏滿青綠灌木、開遍各色野花的陡坡,是理想的天然布景。亞萍試著在沙地上轉了幾個圈,稍稍皺了皺眉。

隊長問:“行吸?一班年輕人起大早重新挑沙平了又平呢。

亞萍又踞起腳尖走了幾步:“嗯……湊合吧。”

“觀眾坐哪兒呢?”小珠擔心地看看攏共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場地。

“咯,那不是麽?,隊長朝四周一些矮土坡抬了抬下巴,正中的一麵坡上已經放著二把青一竹椅,椅背上有一隻蔑黃嵌出的山雀。

“這麽早就占上位置了。”小珠覺得很高興。

“一定是那個阿泥了,出名的戲迷子。”隊長淺淺一笑,說:“今晚,你們就宿在她家裏。”

那是落在竹坡前的蘭間土坯房。屋前有棵栗子樹,屋旁有眼石子潭,山澗水順著青竹接成的管子徐徐地淌進潭裏。

一位核桃臉的大嬸正蹲在潭邊捌山芋,見隊長領著天來了,忙不迭地迎上前,招呼他們在栗子樹下坐。“小棍子,倒涼茶!小扇子,拿蒲給阿泥―快炒萊!”一個七八歲模樣,拖著鼻涕的男娃和一個稍矮些、頭頂梳衝天辮的女娃被她支使得溜溜轉。灶房裏響起了刀案鍋勺的撞擊聲。大嬸張羅著在樹下架起了一張竹榻,不一會就端出-了幾碗菜:紅炯竹筍、木耳雞蛋、清拌馬蘭頭,都是山裏時鮮貨。小棍子和小扇子站在竹榻旁瞅著菜碗吮指頭。

“都是屬饞貓的!小棍子,小扇子,快滾進來!”灶房裏有人喚著。

“別進去,別進去,一塊吃呀。”水水忙說。

“你們吃,你們吃,他們屋子裏一有,嘿嘿。”

“大嬸,咱們三個人呢,這兒……能住下嗎?”亞萍看著窄小的土屋,猶猶豫豫地問。

“能,能住下。嘿嘿。”

隊長說:“兩天前知道你們要來,阿泥就纏上我了,非讓你們住她家裏,否則她就要把我推下山崖呢。”

“大叔,你不怕嘴上長瘡咳?瞎編排人呀!”灶房裏又飛出葉聲慎罵,接著是吃吃的笑聲。被一杆細竹撐起的窗口,探出流鼻涕的小棍子和衝天辮的小扇子兩張娃娃臉,啃著熟山芋,朝客人們擠眼睛。

“這鬼女子就是沒得規矩。”大嬸罵了句,堆著笑把青竹筷塞到他們手中。

隊長要去找人吊汽燈,先告辭了。爬了一天山路,肚子早餓得咕咕叫,水水狼吞虎咽起來。亞萍卻把滿海碗米飯減去了一半。

“沒得下飯的菜,肚子可要吃飽喲。”

“大嬸,她不能多吃,吃了怕胖,胖了就跳不動了。”小珠邊說邊夾了菜往嘴裏塞,不料一下子憋得臉紅淚直徜,吐著舌頭哇哇直叫。大嬸慌了神,忙替她拍肩撫背,急急地喚:“阿泥―水,快倒水來。”

話音落地,灶房裏風風火火跑出個大女娃,快步如流雲,端著碗水卻一點不溢出來。“快喝快喝,加了蜜的涼水,可潤嗓子呢。”她說話的聲音也是蜜甜的。

小珠一口氣喝幹了,頓覺得火燒火燎的口舌舒爽了,她抬起頭,對著阿泥笑了笑。

“都怪媽!使勁讓咱往菜裏擱辣子,一點兒都不懂,唱歌的嗓子挺嬌貴呢,能吃辣嗎?”阿泥翻了一眼大嬸。

“就你懂!你不也成天價哇啦哇啦地唱,怎還沒命地搶辣子吃呢?”大嬸當客人麵被女兒搶白,麵子上下不來了。

“誰唱啦?誰唱啦?”阿泥扭著身子嚷,又說:“咱能算唱麽?瞎喳喳,能和人家同誌比麽?”

“我知道了,你就是躲在竹林子裏偷瞧咱的那個……”亞萍點著阿泥的鼻子叫起來。

“別胡認,人家才多大?”水水說。

“咯咯……咯咯咯……”阿泥捧著肚子笑起來。水水愣住了,這笑聲竟和那位“大娘”一模一樣。可眼前這姑娘,瘦瘦小小的身架,背上搭著兩根細長細長的辮子,黑黑尖尖的臉上閃著猛大猛水靈的一對杏眼……仔細辨認,才能從那身發白的青布衫、黑布褲上找到竹林裏背柴人的一點影子。

“咱過年才十八,你就叫咱大娘了!”阿泥咯咯咯咯地笑著,一前一後甩著辮子進屋了。

“鬼女子!”大嬸慎道:“看見你們來,喜瘋了她。山裏人一年看上幾回戲?去年上鎮裏電影院聽了黃梅戲《天仙配》,回來就學著唱呀……”

“媽,你又瞎編排人家什麽了?讓同誌好好吃飯吧,你來呀,咱有事呢!”阿泥在房裏麵叫喚。大嬸笑著搖頭,罵著“鬼女子”進屋去。

“你真能,拿人家十七歲女娃當大娘。”亞律朝水水擻嘴。

“你呢?被人家十七歲女娃嚇成什麽樣子?”小珠學著亞萍慌神的樣子。

“他是你什麽人啦?老護著!”亞萍劃臉皮羞小珠。兩個人邊吃飯邊鬥嘴,水水用手指抵著嘴唇“噓―”了一聲,“別吵別吵,你們聽屋裏說什麽了?”

“……媽,我不嘛。就讓咱穿這身衣服去看演戲呀?醜死人了。人家城裏人上電影院都打扮得花蝴蝶似的……”

“……那是給你當新娘子置下的衣服,讓你爸知道了,罵得你死!”

“爸進城賣席,今天趕不回。媽呀,就讓咱穿一遭嘛。”

“鬼女子……”

聲音低下去了,哪卿咕咕聽不清了。

不一會,小棍子和小扇子從屋裏蹦出來:“看戲去卜羅,看戲去羅。”

阿泥樂滋滋地甩著辮子出來了,亞萍和小珠都“呀”地驚呼著站起來。阿泥換了身黃底紅格的確良衫衣,豆青色帶雙線的褲子,鮮亮鮮亮,簡直象換了個人。

“你要早這麽打扮,我怎麽也不會叫你‘大娘’的。水水說。

“阿姐象新娘子。”小棍子插嘴叫著。、

“滾遠點”阿泥興奮得紅了臉,眼睛都發光,“同誌,你們吃飽些,演起來更精神。咱先去占位置了,溪對麵那幫毛小夥可壞了,專搶坐咱的新竹椅。”說完,阿泥、蹲下身把小扇子馱在背上,,手牽一著小棍子,踩著如雲如雨的步子走了。

大嬸收拾碗筷進灶房。

“準備演出,快!”水水說著把樂器一件件抖開來校音。

小珠和亞萍開始化妝。亞萍說:“就淡淡地抹一點胭脂算了,汽燈光暗,再說統共才多少人看哪。”

“別打馬虎眼!”水水正把胡琴的弦軸擰得哢哢響,“看人家姑娘把新嫁衣都穿出來了,你們不描個眉俊目秀,怕比不過咧!”

“不怕不怕,就這麽上台也比她們強。”亞萍嘴上說得硬,心裏可不敢輕慢,於是撐開鵝蛋型的鏡子,抹上一層護膚油脂,打上肉色的底彩。

屋前的栗子樹葉吮哪螂吮嘟嘟響。

屋後的竹林梢喇啦啦喇啦啦搖。

起風了。

大嬸把煤油燈換成帶風罩的小馬燈,掛在栗子樹權上。燈影裏甩出兩根細長的辮子。

“阿泥,你鬼女子跑回來作啥啦?”

阿泥喘著氣說:“想問問同誌,風挺大,還演戲不?”

“演!”水水肯定地回答。

“暖!”阿泥高興地甩著辮子跑了。

小珠和亞萍開始描眉眼了。小珠把眉畫得彎彎的,象新月;亞萍把眉畫得長長的,象燕翅。

屋後的竹林變成墨青色的了,屋前的栗子樹隻留下模糊的剪影。山峰間蓄起了一團一團的濃雲。

大嬸把小馬燈的燈蕊擰高剪齊,栗子樹下亮堂了許多。光圈裏閃出一對水靈靈的杏眼。

“瘋迷了!你鬼女子又跑回來作啥?”

阿泥撲閃著眼說。“想問問同誌,雲沉沉的,還演不?”

“演!怎麽不演呢?”水水肯定地回答。

“暖!”阿泥一步一跳,晃著膀子跑了。

小珠和亞萍開始勾鼻梁了。小珠臉平,從眉心拉下兩條黛青色,鼻子一下子顯高了。亞萍天生高鼻梁,抹兩道淡淡的茶色就挺好看。

忽然,從栗子樹葉上落下幾滴水珠打在竹榻上,竹林裏便跟著響起一片沙沙聲。

下雨了,雨絲綿綿。

水水摟著樂器鑽進屋,小珠和亞萍抱著腦袋逃進屋。水水擦淋濕的樂器,小珠和亞萍托著腮發愁地看天。

隊長喋嚓璞嚓地踩著泥水過溪來,搓著大手說:“真不湊巧,這雨說來就來,也不打個招呼。隻得請同誌多在星星嶺上住一宿,明晚再演吧。”

大嬸問:“場子上看戲的人呢?

“雨一來,都跑回家了。”

“咱阿泥帶著的小棍子、小扇子呢?”

“沒注意呀!”

大嬸急了,站到門口往黑乎乎的雨坡上張望:“叭嗒叭嗒叭嗒”,雨點變大了。小溪水咕嚕咕嚕流得比箭還快。

坡上響起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媽呀!媽呀!”小棍子頂著青竹椅,阿泥摟著小扇子,哇哇叫著奔回來了。

“鬼女子,都淋透骨頭了吧?怎麽回來得晚?”

“阿姐老不肯走,說同誌說的,演!怎麽不演呢?雨下大了,她才叫咱死命跑。”小棍子舔著鼻涕告狀。

“再說!再說下回不帶你逮野兔子。”阿泥跺著腳吼。

“阿姐,我冷。”小扇子哆嗦著說。

“短命天!鬼臉天!”阿泥恨恨地罵著,拖著小棍子、小扇子換衣服去了。水水尷尬地將持頭發,好象阿泥罵的是他。

“折騰了半天,台沒上,卻累得腰酸背疼的。”大嬸領水水到對麵屋裏去了,亞萍仰身躺在被子上。

“你看呀,多好看。把腿挪開點,看這席,看呀!”小珠直推著亞萍。

青青一張竹席,用蔑黃嵌出一隻山雀。

大嬸正送滾燙的薑湯進來,笑眯眯地說:“這是阿泥編的。鬼女子花樣精多,愛唱歌,就專在席上椅上編出唱歌的鳥兒來。”

“她會唱歌?”小珠驚奇地問。

“瞎喊的,哪能和你們比?”大嬸帶上門出去了。她倆洗臉、燙腳,稀哩嘩啦弄得滿地水。

亞萍招著腳底板上爬山磨出的水泡,啞哩地吸著氣,“不行不行,那沙地疙疙瘩瘩的,準把腳扭了。《撲蝶》那段盡是翻腿旋轉,可不敢跳了,就來幾段《采茶》得了。”

小珠死勁咽了兩口唾沫,“我也要換兩首音域平緩些的民歌唱唱,吃了那辣子,舌頭到現在還有點麻,再說也沒有麥克風,沒準把嗓子都喊啞了呢。”

“讓水水替咱重新排練一下,都挺熟的,合上兩遍樂就行了。”

“我去叫他!”小珠說著跳到窗前,咚地推開了窗,亮開嗓門喚:“水水,水水。”沒人應。對屋裏有人在唱戲:“……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綠樹青山帶笑顏……”是《天仙配》中的唱段,嗓音很美,但又帶點野味,那過門的長笛聲如水般流暢。

“是阿泥!我聽出聲音了,水水替她伴奏呢,他可真有閑情呀。”亞萍說著擠了擠眼。

“不好好練節目,胡吹些啥呀,昏頭了。”小珠嘀咕著埋怨。

“……你我好比鴛鴦鳥,比翼雙飛在人間……”最後一個拖腔很有韻味,象溪水潺潺過淺灘。

“嘻嘻,還‘比翼雙飛’呢!”亞萍笑了。

小珠白了亞萍一眼,把毛巾摔在臉盆裏,拉開門跑到對屋,正好聽見阿泥在問:

“自唱得對不了”

“對!”水水回答。

“好聽不?”

“好聽。”

“你不哄咱吧?”

“哪能呢。你要常常練,能到文工團裏唱獨唱。”

小珠推開門,看見阿泥伸著脖子仰著臉,大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水水。她脫去了淋濕的新嫁衣,又換上了那套青布衫黑布褲,象山崖中淌出的一股清泉。

水水說:“小珠,你聽見阿泥唱‘七仙女’了麽?可象嚴鳳英的腔了。”

“嗯,我聽了,還當來了名演員呢。”小誅微微地點了下頭,“隻是,節目還練不練呀?!”

水水看出小珠臉上不高興的神色了,忙說:“練,當然練。來,你唱吧,讓阿泥也聽聽,她可崇拜你呢。”

“我和阿泥一起唱,唱《澎湖灣》,好麽了”

阿泥搖搖頭,“可……咱不會呀。

“那唱《鈴兒響叮當》吧!”

“咱不會。”阿泥的眼中露出如饑似渴的神情。

“也不會?那,唱《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吧。”

“咱不會呀。”阿泥低下了腦袋,“咱隻會唱‘七仙女下凡’……”

“都不會呀―?”小珠拖長了聲音,朝水水看看,水水朝她瞪眼。

大嬸在隔壁叫:“阿泥―,別鬧同誌了,讓人家息息吧。”

阿泥看看小珠,動了動嘴唇,沒說出口,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對眼裏象寫著一部深奧的書。

水水說:“人家不會,你教教她嘛!”

“你是來演出的,還是來開音樂學院的?”小珠沒好氣地衝他。

“你聽她的嗓,水潤潤甜津津,天生唱歌的料……”

“一點不好聽,喳喳的,不用氣。”

“人家學過用氣運嗓嗎?”

“那怎麽會對著你使勁唱‘比翼雙飛’呢?”

“你呀,心眼隻有針眼大……”

過山雨猛下了一陣就停了,空氣被洗得又新又淨。風絮絮地把茶林裏的清香送遍溝溝坳坳。

隊長又璞嚓璞嚓地淌過溪來,站在栗子樹下翻來複去地搓著大手,連連道對不起,又問:雨收住了,曬場上沙地吸水,不潮,今晚演,行不行?因為鄉親們本來就準備看戲,投把編席編簍的攤子擺開,豈不白白耽擱了時間。

小珠心裏不痛快,亞萍有點想睡,都懶懶的。水水遲疑地問:“時間恐怕太晚了吧?”

那邊屋門拉開,阿泥伸出腦袋說:“不晚不晚,牛郎織女還沒相會呢!演吧,同誌,否則一晚上睡不穩覺了。”

水水對著小珠、亞萍嘀咕了一通,答應了。阿泥縮回腦袋,在屋裏嘰嘰喳喳地嚷起來。“媽呀,演了二又演了!哎喲,咱的新衣還不得千呐!”她就穿著青衣黑褲跑出來,拖著半睡半醒的小棍子、小扇於,急匆匆趕到曬場去了。

小珠和亞萍重新開始化妝,抹臉、描眉、勾鼻。過了刻把鍾,阿泥又轉回來,比劃著告訴她們:“哎呀呀,場子邊上都坐滿了人,隊長說天黑路黑,讓我來接你們過去。”說著,把頭湊到鏡子跟前瞅她倆的臉,嘴裏直順順:“美死人了,跟電影裏的七仙女一樣。”

“你想麽?給你臉上也抹一點。”亞萍逗她。阿泥卻當真了,喜孜孜地坐得挺直,高高仰起黑黑的臉。亞萍順手在她的臉頰上塗了兩圈紅,還往唇上也點了一點。阿泥小心翼翼地撅著雙唇,大氣也不敢出,怕吹落了唇上的紅。往鏡子前一照,不肯移開了。

“漂亮嗎?”亞萍問。

阿泥點點頭,雙手翹起蘭花指往額邊一托,做了個七仙女偷看董永的動作,亞萍憋住笑,哎喲喲地叫起來,水水跑過來問:“什麽事呀!”阿泥羞得雙手遮臉,躲到自己屋裏。

亞萍穿上《采茶撲蝶》舞的水綠緞子服,係上粉紅的圍裙,招呼小珠:“快,幫我裝發髻和辮子。”

小珠到竹簍裏去翻,翻了個兜底朝天,卻找不到那套假發。亞萍急了:“團長不是讓水水負責管道具的嗎?水水,你把假發放哪了?”

水水目瞪口呆,收拾道具時,小珠在他身邊哼著歌,他隻想著她了,壓根忘了亞萍的假發。

“這叫我怎麽上場呀?”亞萍摸摸自己新燙的卷發,眼淚已在眼眶裏打轉。

“好亞萍,往頭上紮塊綢帕子吧。”小珠說。

“不紮不紮,象大娘。”

“要不……多插點鬢花。”

“不不,象小媳婦。我跳的是采茶姑娘!”

“你別太講究了……”小珠忍不住地埋怨。亞萍咚地站起來,尖著嗓子說:“還怪我?還怪我?都是你倆談情說愛給耽誤的。我不跳了,你一個人從頭唱到尾吧!”她一扭身,坐著不動了,小珠急得團團轉,水水悔得直搔頭。

門哢吱吱推開一條縫,阿泥露出半張紅紅的臉:“是少了辮子麽?咯,我給你們找來了。”她從門縫裏伸進一隻手,手上捏著根長辮子。

小珠象覓寶似地搶過來:“阿泥,你在哪找到的?”

“能用上嗎?”阿泥不回答,隻是間。

亞萍急忙對著鏡子比試起來:“行,長短正合適。”

“阿泥,你可真是雪中送炭!”水水鬆了口氣,持去額頭的急汗。

“咯咯……咯咯咯……”阿泥笑了,“那你們快點上場吧,鄉親們都等急了呢。”

“你進來嘛,躲在門外做啥?”水水上前把門拉開了,阿泥變得扭泥起來,躲躲閃閃地不肯跨進門檻。

“阿?!”小珠和亞萍同時叫起來。小珠象被人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站著,直愣愣地盯著阿泥,一片紅暈慢慢地爬上了她的麵頰、二耳根和脖子。亞萍卻呼地撲上前摟住阿泥的頭:“嗬,你的辮子!是你的辮子呀!”

阿泥甩前甩後的長辮子沒有了,變成了及脖子的短發

星兒嶺從來沒有這麽熱鬧的夜晚。

小珠把拿手的好歌都唱盡了,亞萍連跳了三遍《采茶撲蝶》。滿山莊盛滿了歌聲琴聲,盛不下了,隨著溪水流出去,隨著風兒飄出去。

溪對岸那幫毛小夥膽子大,不看場子中央,隻瞅著土坡上的阿泥,阿泥一點不比文工團的姑娘差呢,絞了長辮,象猛長了幾歲,成大姑娘了,臉頰紅紅的,襯得眼睛白是白,黑是黑,清清爽爽。

“阿泥,這麽俏,跟誰鑽林子去了?”

“滾遠點,一輩子也不會跟你!”阿泥大聲笑著,說起話來翹著嘴唇,怕舔去唇上的紅。

散場後,大夥兒一起趟小溪回家。看見山峰間的夜空被寶石似的星星綴滿了,看見山坳間的溪流被珠子似的星星鋪滿了。星星在他們的頭上、身旁、腳底、心窩裏閃亮、閃亮……阿泥歡叫起來:“哦―牛郎織女相會了。”她習慣地甩甩腦袋,短發隨風飄起,輕拂在她的臉頰上。

亞萍和小珠把盆端到石潭邊洗臉,塗得滿臉是肥皂,清水一衝,臉龐兒白淨白淨的。

“阿泥,你也來洗洗呀。”

“我不。”阿泥咯咯一笑躲開了。

“睡覺時要蹭在被子上的。”

“不會,我把頭伸在被子外麵。”阿泥堅決地說。她多麽喜歡自己紅頰紅唇的模樣呀!她坐在栗子樹下,心裏充滿了歡悅,嘴裏輕輕哼起來:“……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

小珠說:“阿泥,你唱什麽?啊,你在唱《年輕的朋友來相會》,你什麽時候學會的?”

阿泥自己也莫名其妙:“剛才聽你唱了,聽的都落在心裏了,不知怎的,一張口就吐出來了……”

小珠覺得臉上熱烘烘的,她坐到阿泥身邊,摟著她的肩說:“阿泥,你真有唱歌天才,你來考文工團吧,你一定會比我唱得好。”小珠這是真心實意的話,心裏又清又靜。

“行嗎?”阿泥眼裏閃出驚喜的光。

“行,一定行。”

“可我,什麽都不會唱,……”阿泥歎了口氣。

“我教你,你心靈,一學就會的。”

阿泥樂滋滋地笑了一會,又搖頭了:“不、不,咱不考。小棍子、小扇子太小,我走了,誰幫爸編席砍柴了誰幫媽洗衣捌碗?誰采茶?誰開山?”

“那你多可惜,這麽好的嗓,窩在大山裏……”

“沒啥沒啥,咱山裏也有許多歌哩。你聽見嗎?山雀兒會唱歌,聽著心就癢癢,跟著唱,累也忘了,愁也散了。將來咱嫁人了,養個女娃娃,就讓她到文工團唱歌去!”阿泥說著,吃吃地笑著,伏倒在小珠懷裏。

第二天早上,文工團員們下山了。隊長送到莊口水磨房邊,搓著大手,直說招待不周,又說本想送下山,隻是山上活路太多,忙不過來。說著就塞過一大包新茶,“一點心意,同誌帶下山讓大夥嚐個新。”

水水要推辭,亞萍接下了,湊在鼻下聞聞,“真香,帶回團裏,團長準高興得放咱蘭天假。”

小珠莊前看看,莊後望望,問:“怎麽起來就沒見著阿泥?”

隊長說:“昨晚看戲耽擱了活路,誰不是搶大早上山去呢?別等她了,趕路要緊。”

光滑的青石板路,沐浴在朝霞中,折射出金線銀線般的光彩。下山不喘氣,水水邊走邊吹笛,亞萍說:“小珠,唱呀了。”

小珠沒心思唱,象落了什麽似地不安神。

小珠不唱,可大山卻唱了。“……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

“是阿泥在唱!”小珠呼叫起來:“阿―泥―”

“咯咯,咯咯咯咯……”阿泥從山坡上吩地跳到路上,青布衫、黑布褲,腰間別著柴刀,頭上頂塊藍花帕子,臉紅紅的,唇紅紅的,象個標致小媳婦,“我早在這裏等你們了,送一程吧!”

“不用不用,你要砍柴、要編席、要開山,忙去吧。”

“我唱歌送你們哪!”阿泥跳到山坡上,解下藍帕子揮著,唱開了:“……啊―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

亞萍推一把水水,操一把小珠,“你們吹呀,唱呀,一塊兒,多好呢。”

小珠的心潮滿騰滿騰湧起來了,她放聲唱:地也新,春光無限美,歡歌笑語繞著彩雲飛

……

兩人的聲音匯在一起了,飄出林子,漫上山坡,繞過……

回頭望望,阿泥看不見了,隻有一曲新歌飛進了藍色的星星嶺。

一九八二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