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文的故事

高中男生小文在小街上的打折書店碰到了曼妮。曼妮紅紅的指甲正在一本過期時尚雜誌上畫圈,她喜歡那些漂亮圖片。

小文在書架上找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要買什麽書,銀色眼影和粉紅胭脂還在視野中不停晃動,它們的主人已經離開很久了。

進門還是那25瓦的燈泡發出的微弱橘光,媽媽粗糙的手不停在餛飩皮和肉餡中飛舞,小文齊眉的劉海搭在黑色眼睛框上麵,嘟噥一聲:“媽我進屋溫書了。”

媽媽其實見過曼妮,曼妮在餛飩攤上演出過一場鬧劇。她跟一個染著黃頭發的男人起先好端端的吃餛飩,後來她不知怎麽怒了,甩了那男人一巴掌,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地把自己沒吃完的半碗餛飩潑了那人一臉一身。

小文媽媽驚得都忘了餛飩攤是自己的了,跟人們一起看熱鬧。那個看上去很囂張的男人居然沒有還手,他怔了一會兒,拿了卷衛生紙一邊走一邊擦去身上的湯水。

曼妮踢翻了幾隻餛飩攤的凳子,氣鼓鼓地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小文媽媽偷偷罵了她幾句,扶起凳子,擦淨桌子,又接著煮餛飩做生意。回到家她繪聲繪色跟小文描述了一通,但是小文不知道媽媽說的那個野丫頭就是曼妮。

以前小文總是在同一條胡同與曼妮迎麵碰見。他上完晚自習從學校回家,她從歌舞廳出來回家拿錢,當然小文不知道這個。

回家拿錢總是不順利,曼妮的臉色不會好看,小文覺得這個嫵媚的女孩憂鬱的樣子美得驚心動魄。

曼妮注意到小文看自己,她還以為隻有那種壞壞的男孩才會對自己感興趣,沒想到一個書呆子也喜歡偷看自己。

後來小文沒有再碰到曼妮了,一次他甚至沒有去上自習,在那條胡同裏來回走了幾個小時。

小文的學習不太好,他很費勁地念著高中,也許到時奇跡般地被某一所大學錄取,媽媽一直認為他是用功的孩子,自己餛飩攤缺少人手,卻從不喊小文幫忙,賣餛飩的收入能夠維持兩個人的生計,但是不可能供小文讀大學。小文的爸爸不能給家裏任何經濟補貼,他被關在牢裏已經十年了,媽媽很少和小文提起他。

小文害了相思病,上課老是集中不了精神,他覺得班上任何一個女生都沒有曼妮漂亮,上課在他看來更加乏味無聊。他下了課一個人走到學校後門,漫無目的地晃悠。

從一棟舊樓上慢慢走下來一個人,順著樓梯扶手,很小心很艱難,小文看到一個白色連衣裙的女孩,長發遮住了半邊臉,然而他很快認出了那是誰。

他扶住她的一瞬間,她倒在了他的懷裏,他感到她的身子在瑟瑟發抖,手白得像紙一樣,抓住他的衣襟,努力站起來。

上課鈴響了,小文沒有聽見,他滿世界都是曼妮。

過了很久他才問:“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帶我去曬曬太陽就好了。”曼妮氣若遊絲。

那一次小文知道她叫曼妮,其他的她什麽都沒說。因為身體原因她安靜地在太陽底下坐了很久,小文看著她閉上眼睛像要睡著的樣子,不好意思再找她說話,也不敢盯著她看,就陪著她一直坐到太陽偏西。

後來曼妮在街上遇到小文的時候,都會跟他打個招呼、笑一笑。

小文的功課越來越差了,好在老師沒有告訴媽媽,媽媽整天忙著生意,餛飩攤擺到深夜才回來,她說小文的爸爸快出獄了,以後家裏的開銷就更大了。

小文對爸爸沒什麽印象,隻記得小時候他總是教育自己要好好讀書。

再過幾天自己就要滿十八歲了,去年生日媽媽煮了一碗長壽麵,看著他吃完,自己坐在桌子另一邊用圍裙不停擦拭眼角。

小文希望今年的生日能見到曼妮,哪怕一眼也好。

課堂上老師講解試卷,中途點了三次小文的名,小文還是免不了分神,他從書包裏掏出一本時尚雜誌,藏在自己的低分試卷下麵。他攢了一個月的錢,終於買了這本書,曼妮喜歡看的,下次遇見她就送給她。

桌上有一封爸爸的來信:“小文,爸爸馬上就要出獄和你們團聚了。這些年我一直不敢寫信給你們,怕你們怪我,可我每一天都在想家。小文,不要怪爸爸,不要像爸爸這樣沒出息……”

空**黑暗的屋子裏,年輕的男孩在沉默地哭泣。

不遠的街道上,一個中年婦女守著餛飩攤子等著客人的到來。

生日那天,小文沒有去上課。他在遇見過曼妮幾次的小街上來回走著,他很想她,但是他打算再見她一麵就不去想她了,他要好好念書。

曼妮真的來了,她很少這樣主動上來打招呼:“小文!”

小文說:“曼妮。”

“我們去吃個飯好不?”曼妮說,她拉住小文的手。

小文第一次被女孩握住手,他順從地跟著她走進一家小吃店。

“你喜歡我嗎?”曼妮坐在他對麵直接地問。

小文點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當我的男朋友好嗎?”曼妮微笑著說。

小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後來小文還喝了點酒,跟曼妮有說有笑地吃完了飯,他忘了告訴她自己過生日,喜悅已經充盈了他的身心。

曼妮醉醺醺地倚在小文肩上說:“我不喜歡你這個發型,換一個好不好?”

很快小文就頂著一頭新發型走出了理發店。他的新形象肯定會令他媽媽和老師同學大吃一驚,但是隻要曼妮喜歡,要他怎樣都可以。

第二天早晨小文去學校,曼妮在半路上等他,要他陪自己逛街。

小文答應了,曼妮紅紅的唇印在他臉上,親熱地挽起他的手臂。

兩個人漫無目的走在大街上,曼妮一刻也沒有鬆開小文的手臂,甚至不是親密,而有點緊張的感覺了。小文很奇怪,問一些事情,她也恍恍忽忽。很快他們聽到身後警車的聲音。

小文被抓住了,是警察,還有一個憤怒的男人:“就是他!黃頭發,是這個女人的男朋友,膽大包天,殺了人還敢大模大樣逛街!”

小文連說不是不是,你們抓錯人了。他以為曼妮也會極力否認,可是當他看到她的臉時,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那種無奈的神情,她居然對著警察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被帶到警察局,分開審訊,他笨嘴拙舌,不知道怎樣才能跟警察說清。警察說他殺的那個人沒有死,成了重傷,目擊者一口咬定是小文幹的。小文沒能提供案發當時自己不在場的證據,那天夜裏他沒有在家,也沒有去上晚自習,而是在學校後門的那棟舊樓下麵回味與曼妮相處的情景。

那天小文沒能回家,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坐牢,他沒有告訴警察自己家的地址。爸爸也許到家了,不管怎樣,不要讓他知道自己被警察抓了。他想問問曼妮,為什麽,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麽。

寂靜的夜晚,小文想想爸爸,想想媽媽,想想曼妮,他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