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可垿進京趕考,來回半年多,回家前給家裏一封信,算是報喜吧。

父親接到信後,喜出望外,張燈結彩。

父親丟下商行,在家等候著兒子的到來;母親翹著“三寸金蓮”在古舊門樓前等候著,又派了商行裏的夥計到車站接迎。林可垿淘氣地躲避夥計,另走一路回家。

奶奶也翹著“三寸的金蓮”,跪在地上,兩手合實,嘴角凹陷著念著佛經。

林可垿長衫輕裝從後角門溜進來,看著奶奶正跪在香房燒香,他上前把奶奶扶起。

奶奶的腿腳都跪麻木了,站起來向後顫顫幾下。林可垿忙攙扶奶奶,看奶奶亂顫顫,他邊扶奶奶坐下,邊嗬嗬大笑道:“奶奶,你是不是又在求老祖宗保佑孫子平安、中狀元啊?奶奶,現在是民國時期了,不興考狀元,你孫子現在是個大學生了,北京清華大學的學生。”

奶奶凹陷的嘴角,說話跑著風:“好孫子,奶奶才不求你什麽大學不大學呢,你奶奶啊隻求你一生平平安安。”

林可垿正想哄奶奶,父母已踏進門來,他們一臉的嚴肅。林可垿即刻收斂住掛在臉上的笑容,謹慎地喊著“爹、娘。”

父親陰沉著臉,直直地看著林可垿,問:“你什麽時候來的,你是鑽地洞回來的?我和你娘一直站在大門口等著你,怎麽沒有看到你?”

林可垿低著頭,手撚著長衫衣邊回答道:“我來一會了。從後門進來的,想給爹娘一個驚喜。”父親依然不讓,母親又著急又氣,埋怨道:“申兒,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說你是坐這班火車回來的,管家在車站怎沒接到你?你到哪裏去了?你知道我和你爹有多著急嗎?”

林可垿知道錯了,一個勁地給父母陪不是,讓父母親消氣;奶奶在一旁一直給孫子打圓場。

母親是個善良的人,看到兒子,滿肚子的氣全無。她上下打量著兒子,又幫兒子整理被揉搓起皺褶的長衫,看到兒子心裏坦然多了。

林可垿的到來和他帶回家的清華大學錄取通知書,給家裏平添了幾分喜氣。

林家老少三代單傳,祖母年高,父親趁著吃飯的時候,也算是爭求老太太的意見,平和地說:“娘,申兒也大了,現在也是大學生了,我想在申兒進京求學之前,給他娶個媳婦栓著他,免得孩子在外心野。再者,想讓母親再見一代人,也算是滿足你老人家的心願。”

老人深陷的嘴角,喜笑著,眼睛迷成一條縫。

林可垿聽說結婚,一臉的驚愕。他看看奶奶,奶奶點頭;看看母親,母親也點頭。林可垿垂下頭不語。父親說:“申兒,你不吭聲是怎麽回事啊?你想說什麽就說,別悶在心裏。”

“我沒想,怎麽會悶在心裏?”

父親看兒子不高興,瞪了兒子一眼說:“你想求學,結婚後也不耽誤你呀?家裏你這麽個孩子,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家是早晚的事,你要對家裏擔當些,為家裏負起點責任。”

林可垿氣乎乎地說:“我也不是不想擔當責任,你們不就是想讓我為你們傳宗接代、盡義務嗎?我想求學,不想早結婚,等我完成學業後再考慮這事嘛。”

父親冷下臉,一臉的嚴肅,又看了看母親,輕輕地說:“這事由不得你。前不久,你百裏叔來提親了,女孩子家庭是望族之家,人長得體麵、大方又很靈巧,在女子師範讀書。是張府的小女,其兄長也在北京清華大學,說來,你也認識。我已答應人家了,明兒,你和你百裏叔去張府把彩禮送了就是了。我不過是個商人,與這樣的人家作親,算是我們高攀了。”

林可垿聽父親的語氣,沒有一點緩和餘地,他低著頭不語。

父親早準備好豐厚的彩禮,而且都用大紅綢緞封好了,一箱一箱,一盒一盒還派了送彩禮的隊伍,抬的抬,擔的擔,場麵很隆重。

聽說林家送彩禮的人快到了,張淑珍六神無主,不知對方長什麽樣,二哥——張勱勒看出妹妹憂心忡忡,拿出林可垿的照片給淑珍說:“妹妹,可垿馬上到了,照片你先看看,願不願意還要你自己作主;林可垿的人品沒說的,學問也很深,會四國語言,詩寫得很好,現在又是北京清華大學的學生。妹妹,你不用擔心你的經濟學沒畢業,結婚後,他完全可以教你的。”

二哥告訴妹妹時,淑珍覺得很害羞,偷偷地看了照片沒說話。

林可垿全副新派青年的裝束,西服、領帶,一副先生的眼鏡。張勱勒聽到鞭炮聲,朗朗笑聲出來迎接。遠遠就伸出手說:“林可垿,現在我可以叫你妹夫了。”林可垿不熱不怠,禮貌地伸出手和張勱勒握手道:“二哥。”

張淑珍在閣樓上,在女同學的簇擁下,從閣樓眺望到廳堂裏的林可垿,心想:“不錯。象照片上的那個人,很斯文,和照片一樣。她偷偷地微笑著,心想:第一感覺,第一印象算是過關。”

沒多久他們就倉促地結婚了。結婚的禮儀一切按地方老規矩。

拜過天地,林可垿微挑紅蓋頭,看看張淑珍,他很平和地翕動著嘴角;淑珍從微挑的紅蓋頭下看到他英俊的臉,向他微笑,又怕失態,趕緊收斂住笑容。

晚上,鬧喜的人大都離去,唯有新娘獨坐在燈下,新郎官不知去向,新娘左顧右盼。

夜深了,林可垿跑到奶奶的房間睡了,母親嚷著林可垿道:“自己有新娘,有喜房,偏偏跑奶奶的房間睡,成何體統。”然後把新郎送進了喜房,隨手帶上房門。

他沒有正麵看她,她也不敢正麵看他,用餘光瞅著他獨自向婚床走去,她跟著過去,拿出那塊從娘家帶來的“特殊”的白綢緞遞給他;他接下來,又看看她沒說話,隻翕動著嘴角,把它放在一邊;他脫下鞋子,坐到**,她也脫下鞋子,坐到**;他看看她慢慢放下帷幔的一頭,她放下帷幔的另一頭……

這是一場沒有愛情,沒有**的婚姻,一切都按倫理進行著,履行著。

林可垿是新派青年,他不喜歡傳統的婚姻,不喜歡傳統的女性。他喜歡追求浪漫生活,喜歡靈性,喜歡詩,喜歡欣賞詩的人;她不懂詩,所以,她隻能走入他的生活,但不能走近他的靈魂。拿針做線、孝敬公婆、遵守婦道是媳婦該做的事情,這是結婚前母親交待過的。

婚後沒幾天,林可垿就去北京清華大學報名,臨行前,淑珍小心翼翼地幫著收拾行禮時,特意把他的兩本新出版的詩集放在他的提箱裏,他看了看提箱,然後走近她沒有表情的說:“淑珍,這兩本詩集你留著沒事時看。”

張淑珍欣然地接下,象寶貝樣抱在懷裏,又為他遞上一杯水。

林可垿接過水杯平和地說:“我知道你是個優秀的女子,可我不喜歡你這樣活著。你為什麽不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呢?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中國的男人為什麽可以娶三妻四妾?中國的女人為什麽不能做自己願意做的事情呢?我看不起這樣的男人,我要把封建思想壓製下扭曲的靈魂挖掘出來,讓它自由。我想自由,我要做中國第一個離婚的男人!淑珍,我們離婚吧?我去做父母的思想工作,我們叫他們把林家的財產全部給你,我什麽都不要,爹娘疼你,我去和他們說去。”

張淑珍愕然了,她怎麽可能要林家的財產呢?

林可垿走後,淑珍把這事悶在心裏,沒有對任何人說起。十個月後,林可垿回家時,她為林家生了個男孩。

奶奶和婆婆都來向兒媳婦道喜,感謝她為林家生了個男孩。這個親一親,那個抱一抱,淑珍抬頭看了看兒子,隻微微地笑了下。

婆婆抱孫子時,沒有忘了張淑珍,安慰她說:“淑珍,林家不會虧待你的。你公公說,等孩子大點,我們給你帶著,你把你沒讀完的師範讀完。如果你想繼續讀什麽書,我們林家出錢,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張淑珍向婆婆投去微笑,她知道不是婆婆的錯,她想:“公婆疼愛我,也許是愛物及物吧。”為了公婆對她的厚愛,為了林可垿想常回這個家,為了他的孝心得到安置,她痛下心,沒同公婆知道,私地裏和林可垿簽下了離婚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