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年,從查曼通往坎大哈的主幹道跨越了達裏河的一條支流,經過斯平布爾達克、達布賴、梅爾卡雷茲,全程不到兩百公裏,開車要幾個小時。我們當然沒走那條幹道,而且我們沒有車。我們騎馬翻越上百座山口,花了一個多月才抵達坎大哈。
我們在樹下紮營,度過第一天。我們的行李,就是我們要偷偷運進阿富汗的貨物和個人必需品,散放在附近牧草地上,上麵用綿羊皮和山羊皮蓋著,好讓人從空中看到時以為是一群牲畜。我們甚至在那些披著毛茸茸獸皮的行李之間拴了一些真的羊。夜色終於吞沒夕陽時,一聲興奮的口哨聲貫穿整個營地。不久就聽到悶悶的馬蹄聲,我們的馬兒漸漸走近。有二十匹馬當坐騎,十五匹當馱獸。那些馬比我學馬術時所騎的馬稍小一些,我的心裏浮現了希望,覺得它們或許會好駕馭。大部分人立即起身,將行李抬到馱獸上,綁好固定。我起身想加入,但納吉爾和艾哈邁德·劄德牽來兩匹馬攔住我。
“這匹是我的,”艾哈邁德宣布道,“那匹是你的。”
納吉爾把韁繩遞給我,檢查了阿富汗馬鞍上的挽具,馬鞍又短又薄。一切正常,他很滿意,點頭表示可以。
“馬好。”他說,嗓音低沉、粗重而沙啞,但讓人聽了愉快。
“馬全都好,”我答,引用他的名言,“人全都不好。”
“這匹馬超好。”艾哈邁德附和道,朝我的馬投來讚賞的目光。那是匹栗色母馬,胸膛厚實,腿粗短而有力,眼神炯炯而無畏。“納吉爾從我們所有的馬裏替你挑了它。他第一個搶到它,那邊有些人為此很失望。他眼光很好。”
“我算過,我們有三十個人,但載人的馬不到三十匹。”我說,同時輕拍馬頸,想與它搞好關係。
“沒錯,有些人騎馬,有些人步行。”艾哈邁德答。他左腳跨上馬鐙,身子一翻,輕鬆躍上馬鞍,“大家輪流。有十隻山羊跟著我們,有人要照管它們。還有,我們這一路上會失去一些人。這些馬其實是要送給坎大哈附近哈德的族人的。這趟路,騎駱駝會比較好。走在狹窄的山路上,依我的看法,騎驢最理想。但馬是很有地位的動物。我想哈德之所以堅持用馬,是因為我們與桀驁不馴的部族接觸時,擺出來的形象很重要,那些人會想殺了我們,搶走我們的槍和藥。馬會提升我們在他們眼中的分量,而且對哈德汗的族人而言,馬是很貴重的禮物。從坎大哈打道回府時,他不打算把馬帶走。前往坎大哈時,有部分行程我們騎在馬上,但回家時,一路上都要走路!”
“你是說我們會失去一些人?”我問,朝他皺起眉頭。
“對!”他大笑道,“有些人會在途中離開我們,回村子老家。但沒錯,也可能有些人會死在途中。但我們都會活著,你和我,印沙阿拉(1)。我們有好馬,好的開始!”
他熟練地策馬掉頭,讓馬快跑到五十米外,加入聚在哈德拜周遭的騎馬人群。我朝納吉爾瞥了一眼,他點頭示意,對著我做了個鬼臉,低聲禱告,鼓勵我騎上馬去。我們都預期我會被甩出去。他的眼睛開始閉上,縮起身子不敢看即將發生的事。我踩上馬鐙,右腳一躍而上。身子落在馬鞍上時,比我預期的還要猛,但那匹馬不以為意,迅速點了兩下頭,急著想開始跑。納吉爾睜開一隻眼睛,看到我安穩地坐在新馬上,他大為高興,很自然地感到自豪而紅了臉,對我露出難得的微笑。我扯了扯韁繩,掉轉馬頭,腳往後踢。馬的反應很鎮定,但動作優雅、敏捷、漂亮,幾乎是精神抖擻,一下子就轉為優美的快跑。我沒再催促,它立即帶著我來到哈德拜周遭的那群人中。
納吉爾與我一同過去,騎在我左側後方。我往後迅速一瞥,與他互換了同樣瞠目結舌的不解表情。那匹馬讓我得意起來。看來沒事,我在心裏低聲說。但就在這幾個字迅速穿過我心中的妄想濃霧時,我心知自己也說出了某種不祥的定律。驕傲……在敗壞以先……這句俗語擷取自舊約《箴言》第十六章第十八節:驕傲在敗壞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據說出自所羅門之口。如果他真說了這句話,那他就是非常了解馬性,比哢嗒哢嗒騎著馬到哈德那群人身邊時、自以為知道(仿佛之前就知道)怎麽輕鬆駕馭那匹馬的我還了解得多。
哈德正以普什圖語、烏爾都語及法爾西語向手下下達最後指令。
我俯身過去,對著艾哈邁德·劄德說:“山口在哪裏?烏漆墨黑,我看不到。”
“什麽山口?”
他悄聲回我。
“穿過山的山口。”
“你是說查曼?”他問,被我問得一頭霧水,“那在後麵,在我們後方三十公裏。”
“不是,我是說,我們如何穿過那些山,進入阿富汗?”我問,朝著離我們不到一公裏處那拔地而起、頂部插入黑色夜空的陡峭岩壁點頭。
“我們不穿過那些山,”艾哈邁德答,手上的韁繩輕輕對著空中一甩示意,“我們要翻過那些山。”
“翻過……那些山……”
“Oui(對)。”
“今晚。”
“Oui.”
“摸黑。”
“Oui.”他嚴肅地重複道,“但沒問題。哈比布,那個fou,那個瘋子,他知道路。他會帶著我們。”
“還好你告訴我這件事。老實說我很擔心,但現在覺得好多了。”
他露出白牙,迅速對我一笑。接下來哈雷德發出信號,我們開始動身,慢慢形成一個縱隊,隊伍綿延將近一百米。十人走路,二十人騎馬,十五匹馬馱負重物,還有十隻山羊。我注意到納吉爾沒騎馬,深感過意不去。這麽會騎馬的人在走路,我卻騎在馬上,總讓我覺得荒謬又奇怪。我看著他走在我前方的一片漆黑裏,看著他粗而微彎的雙腿規律地擺動著,我暗暗發誓,待會兒第一次休息時,一定要說服他跟我輪流騎馬。最後如我所願,但納吉爾答應得很不情願,騎在馬上時一臉愁苦,憤憤地看著我,隻有在我們互換位置,他從石礫小徑上抬頭看我時才露出笑容。
人當然不是騎著馬翻過山頭,而是又推又拉地把馬帶過去,有時還要幫忙抬馬。查曼山脈是阿富汗西南部與巴基斯坦的界山,我們走近那山脈的峭壁底部,赫然發現其實峭壁之間有道缺口,上頭有小路及步道。原本看似光禿禿的平滑岩壁,更靠近看,上麵居然有一道道波浪狀的峽穀和一條條裂隙。岩架和表麵覆有堅硬石灰而寸草不生的土塊蜿蜒於岩壁上,有些很寬、很平坦,好似人工道路;有些地方卻非常崎嶇又狹窄,馬或人走在上麵,每一步都落得戰戰兢兢。而且我們全程都是在一片漆黑之中,搖搖晃晃地在滑跤、拖拉、硬擠下,克服這山壁障礙。
我們這一行人,相較於過去那些浩浩****走在絲路上,來往於土耳其、中國、印度的部落隊伍,人數實在很少。但因為正值戰時,我們這樣的人數就變得很顯眼。我們時時擔心會被人從天上看出行蹤。哈德拜嚴格管製燈火,行進途中不準抽煙,不準持火把,不準開燈。第一個晚上,天上懸著一彎新月,但偶爾,滑溜的小路帶我們走進峽穀,光滑的岩石猛然立起,陰影吞沒了我們。在那些倚著黑壁的山徑上,伸手不見五指,整個縱隊在黑漆漆的岩壁縫隙裏緩緩前進,人、馬、山羊緊挨著岩石,踉踉蹌蹌地撞在一塊。
就在如此漆黑的某道深窄峽穀的深處,我聽到一聲音調陡然升高的低沉哀鳴。那時我正走在,或者說,滑行在兩匹馬之間。我右手抓著自己的馬韁,左手抓著前麵馬匹的尾巴,臉貼著花崗岩壁,腳下的小徑隻有我的手掌那麽寬。隨著那聲音拉得越尖越響,那兩匹馬出於同樣的本能,立起後腿,不時因害怕而猛以馬蹄跺地。然後那哀鳴聲突然化為一聲大吼,震動整座山,再化為猛然爆出的一聲可怕尖叫,在我們頭部的正上方回**。
我左邊那匹馬在我前方猛然躍起,尾巴隨之從我手中掙開。我想抓回它的尾巴,但黑暗中我沒踩穩,滑倒跪地,臉擦過岩壁而受了傷。我的馬被嚇到了,跟我一樣驚恐,逃跑的衝動使它在狹窄小徑上奮力想往前跑。我仍握著韁繩,且拉著韁繩站起身,但那匹馬的頭再度撞上我,我覺得自己從小徑往後滑。我跌倒,滑行,從小徑跌落,掉入黑漆漆的深淵,恐懼刺入我的胸中,壓碎我的心。我感覺整個人直往下掉,然後“啪”的一聲,我抓在手中的韁繩一緊,止住了墜勢。
我騰空懸在漆黑的深淵之上,感覺自己從狹窄的岩架上一點一點地往下掉,皮革緩緩滑動,發出吱吱聲。我聽到人群大叫,他們全在我上方的岩架上,正努力安撫馬兒,大叫朋友名字以確認他們是否安在。我聽到馬兒害怕得嘶鳴,呼哧噴著鼻息表示抗議。峽穀裏的空氣彌漫著濃濃的尿味、馬糞味、驚嚇的人汗味。我還聽到我的馬奮力想站穩,馬蹄在岩架上猛扒、猛刮,發出一連串清脆的撞擊聲。我猛然省悟,這匹馬雖壯,但踩在脆弱而崎嶇不平的小徑上,很難站得穩,我的重量可能會把它也拖下岩架。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我猛揮左手,抓住了韁繩,開始往上爬,往岩架爬。我的一隻手終於攀住石徑邊緣,然後身子突然下滑,滑向漆黑深淵,我想尖叫卻叫不出聲。韁繩再度繃緊,我懸在峽穀之上,處境很危急。那匹馬擔心自己會被拖下懸崖,正激烈地上下左右晃著頭。這隻聰明的動物想把馬籠頭、馬嚼子、挽具給甩掉。我知道它隨時可能如願。我咬緊牙關,奮力一吼,再度攀上岩架。
我急忙跪起,此時已是精疲力竭,大汗淋漓,猛喘氣。然後,我憑著一股直覺,一股源自恐懼且受腎上腺素所激發的直覺,跳到了右邊,就在這時候,我身旁的馬在漆黑的夜色中橫空踢出一腳。我如果沒移動,那大概會踢中我的頭側,而我的戰爭任務大概也會當場結束。結果,那出於本能的救命一跳,讓馬那一腳踢中我的臀部和大腿,把我踢向岩壁,使我撞上我那匹馬的馬頭。我雙手抱住馬頸,既借此肢體接觸安撫自己的心情,也借此支撐自己麻木的腿和發疼的臀部。當我聽到忙亂的腳步聲,感覺到有人的手從岩壁迅速搭上我的背時,我仍抱著馬的頭。
“林!是你嗎?”哈雷德·安薩裏朝著夜色問道。
“哈雷德!對!你沒事吧?”
“當然。噴氣戰鬥機!去他媽的!有兩架。在上方不遠處。一百米,老哥,就這麽近。操!他們想突破音障!你聽那聲音!”
“是蘇聯人?”
“不是,我想不是。他們不會這麽靠近邊界。應該是巴基斯坦的戰鬥機,飛行員駕駛的是美國飛機,飛進阿富汗領空一小段距離,騷擾蘇聯人,他們不會飛得太往裏。蘇聯的米格飛行員太厲害,但巴基斯坦人還是喜歡提醒他們別太囂張。你確定沒事?”
“當然,當然。”我沒老實講,“走出這個黑漆漆的鬼地方,我會更好。你可以說我是膽小的孬種,但牽著馬走在十層高大樓的鷹架上時,我想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我也是。”哈雷德笑道。那是有所壓抑而感傷的笑,但我讓自己沉浸在那笑容的安慰中。“誰在你後麵?”
“艾哈邁德,”我答,“艾哈邁德·劄德。我聽到他在後麵用法語咒罵著,我想他沒事。納吉爾在他後麵。我還知道馬赫穆斯,那個伊朗人,在他附近。我想我後麵大概有十個人,包括趕山羊的兩個人。”
“我去查查。”哈雷德說,往我肩膀安慰地一拍,“你繼續走,貼著岩壁再走大概一百米就可以。不遠,隻要走出這道峽穀,就會有一點月光。一路順風。”
抵達那令人安心、有蒼白月光的地方後,我覺得安全而篤定。但不久後我們繼續上路,緊挨著峽穀的灰冷岩石,幾分鍾後,再度陷入漆黑中。我的眼前除了信心、恐懼、求生意誌,什麽都沒有。
我們大多在夜間趕路,所以有時就像盲人般靠手指摸索前往坎大哈的路,而且我們也像盲人一樣,全心全意地信賴哈比布。哈比布對那些隱秘通道和突然冒出來的岩架小徑了如指掌,而我們這一行人裏的阿富汗人沒有一個在這邊境地區住過,他們和我一樣依賴他。
但在不帶路時,他就遠遠沒那麽讓人放心。有次休息時,我爬過幾塊岩石,想找個地方小解,結果碰上了他。那時他跪在一塊約略呈方形的石板前,用額頭撞那石板。我跳下去想攔住他,卻發現他在哭,在啜泣。血從他撞破的額頭往下流,流到胡子裏,和淚混在一塊。我拿出水壺,倒出些許水在我圍巾的一角,擦掉他頭上的血,然後檢視傷口。傷口血肉模糊,邊緣凹凸不平,但傷得不深。他乖乖讓我帶回營地,哈雷德立即衝上前,把藥膏塗在他的額頭上,纏上幹淨的繃帶。
“我讓他自己去,”處理完傷口時,哈雷德低聲說,“我以為他要去禱告,他跟我說他想禱告。但我覺得……”
“我想他是在禱告。”我答道。
“我很擔心。”哈雷德坦承道,定定地望著我眼睛,眼神裏滿是哀傷與恐懼,“他不斷四處設捕人陷阱,他鬥篷裏麵有二十顆手榴彈。我試著向他解釋,設捕人陷阱並不妥當,那可以輕易幹掉蘇聯士兵或阿富汗士兵,但同樣也有可能一下子就讓當地的遊牧民或我們的自己人送了命。他不聽,隻是咧嘴對我笑,然後設陷阱時更加鬼鬼祟祟。他昨天在某些馬的身上裝了炸藥,他說那是為了不讓那些馬落入蘇聯人之手。我跟他說,那我們呢?如果我們落入蘇聯人之手怎麽辦?那我們身上是不是也該裝炸藥?他說那是他一直在擔心的問題,怎麽確保我們不被蘇聯人活捉,確保在我們死後還能多殺些蘇聯人。”
“哈德知道嗎?”
“不知道。我一直盯著他,以免他離開隊伍。我懂他的心情,林,我也曾有那種心情。我家人遇害後的頭兩年,我跟他一樣發狂。我知道他心裏的痛苦。他心裏裝滿了許許多多死去的朋友和敵人,因此可以說滿腦子隻想著一件事:殺掉蘇聯人。在他清醒之前,我得盡可能待在他身邊,在他後麵盯著。”
“我想你該告訴哈德。”我歎了口氣,搖搖頭說。
“我會的,”他回我一聲歎氣,“我會的。很快,我很快就會跟他講。他會變好,哈比布會變得更好,他在某些方麵已經開始變好。現在我已經能跟他好好談,他會熬過去的。”
但隨著這趟路走了數星期,隨著我們每個人都更仔細、更憂心地觀察哈比布,我們每個人都漸漸明白,為什麽那麽多遊擊隊容不下他。
我們在夜間趕路,有時也選在白天走,沿著山區邊界往北邊的帕特罕村前進,一路上提高警覺,嚴防來自內、外的威脅。接近帕特罕時,我們折向北北西,進入荒無人煙的山區,數條冷冽鮮甜的溪水蜿蜒流過。哈比布擬出一條路線,我們走在城鎮與大村落之間,離兩者大致一樣遠,始終避開當地人走的主要通道。我們拖著疲累的步伐,走過帕特罕村與海羅塔納之間,走過胡邁·哈雷茲與哈吉·艾格哈·穆罕默德之間。我們在洛埃·卡雷茲與雅魯之間蹚過幾條小河。我們以“之”字形路線從穆拉·穆斯塔法與小村子阿布杜爾·哈米德之間穿過。
我們在路上被當地土匪攔住了三次,勒索過路費。每次,他們都是先在製高點現身,拿槍對準我們,然後他們的地麵人馬從隱身處傾巢而出,截斷我們的去路和退路。每次哈德都舉起他的綠、白穆斯林遊擊戰士旗,旗上飾有《古蘭經文》:
Inalillahey wa ina illai hi rajiaon.
我們來自真主,回歸真主。
當地土匪不認得哈德的旗子,但尊敬旗子上的文字和含意。不過,要等到哈德、納吉爾和我們的阿富汗戰士向他們解釋我們當中有個美國人同行,一路受那美國人保護時,他們才會卸下那凶狠敵視的姿態。土匪檢查過我的護照,狠狠盯了我的藍灰色眼睛之後,就把我們當成戰友來歡迎,邀我們一起喝茶,吃大餐。
所謂邀請是委婉的說法,其實是拐個彎要我們付過路費。我們碰到的土匪中,沒有一個想攻擊由美國人讚助的人馬,以免阻斷在這場長達數年的戰爭裏資助他們的美國至關重要的援助。但若不繳點兒過路費就想通過,那也想得太美了。為此,哈德帶著一批沿路打點用的貨物,包括繡有繁複金線圖案的孔雀藍及綠色絲綢、短柄小斧和厚刃小刀、縫補工具、蔡司雙筒望遠鏡(哈德就給了我一副,我每天用)和用來讀《古蘭經》的放大鏡,以及上好的印度製自動表。為土匪頭子準備的則是一些金錠,每個金錠重一托拉(2),也就是約十克,上麵刻有阿富汗月桂枝葉浮雕。
哈德不隻預想到會被那些土匪攔截,還指望他們攔截。一旦行禮如儀地寒暄完畢,打點的物品敲定,哈德會立即和每個土匪頭子商談我們旅行隊的補給事宜。靠著這樣的安排,我們這一路上的口糧才不虞匱乏,而且在受土匪頭子掌控或保護的村子裏,人和牲畜也都有得吃。
這樣的補給不可或缺。彈藥、機器零件、藥物是我們優先攜帶的東西,沒有多少空間可帶多餘貨物。因此我們替馬帶了一些食物(頂多兩天份),但完全沒帶我們自己要吃的東西。每個人有一隻水壺,但那是緊急用水,要省著供自己和馬喝。有好多天,我們一天隻喝一杯水,吃一小塊印度烤餅。
展開那趟長途跋涉時,我已有吃素的習慣,但還不到隻能吃素的地步。在那之前,如果可以,我偏愛吃水果、蔬菜填飽肚子,如此已有數年。但展開那趟跋涉的三個星期後,在拉著馬翻山越嶺、涉過冰冷河水,且餓得發抖之後,我一看到土匪招待的小羊肉、山羊肉,就立即撲了上去,拿起半熟的帶骨羊肉,用牙扯下肉,大嚼特嚼。
阿富汗陡峭的山坡寸草不生,刺骨寒風把那些地方吹成不毛荒地,但每個平原不管再怎麽小,都是綠意盎然,生機勃勃。有些野花綻放星狀紅顏,有些開著天藍色絨球狀花朵,有些矮灌木長著山羊愛吃的黃色小葉,許多種野草的頂上結有飽滿低頭的穗子,而馬兒愛吃那些幹種子。許多岩石上長著暗黃綠色的苔蘚,還有些長著顏色更淡的地衣。這些淡綠色柔嫩的地毯出現在綿延起伏的光禿禿石山之間,那種衝擊,要比出現在較肥沃的恬靜大地上還更強烈得多。每次看到綠草如茵的山坡,或植物叢生、枝葉茂密的沼地,我們的反應都差不多,那生意盎然的綠總能激起我們來自深層潛意識的反應。這些吃苦耐勞的硬漢,疲累地走在慢慢踱步的馬兒之間時,有許多人彎下身子摘起一小把花,用他們幹燥長繭的手感受它們的美。
我偽裝成哈德的美國人,這身份幫我們順利通過了土匪出沒的窮山惡地,但也使我們在第三次,即最後一次被攔住時,耽擱了一星期。為避開小村子阿布杜爾·哈米德,向導哈比布帶我們走進一座小峽穀,峽穀寬僅容三四匹馬並肩。在兩邊淨是陡峭岩壁的峽穀小徑走了將近一公裏後,我們的眼前豁然開朗,進入一座更長且更寬的峽穀。那是理想的伏擊地點,哈德不等敵人出現,就先展開他的綠、白旗,騎在隊伍最前頭。
走進大峽穀不到一百米,麻煩就來了。上方高處傳來一聲令人膽寒的號叫,那是男人拉高音調,模仿部落女人淒厲號哭的聲音。突然小巨石滾滾而下,猶如小山崩般落在我們前方的峽穀裏。我和其他人一樣,在馬鞍上轉身,看到一群當地部落的人已在我們後麵占好有利位置,拿著各式武器對準我們的背部。我們一聽到聲響就勒住馬,哈德獨自一人再往前,緩緩走了約兩百米,然後停下,直挺挺地坐在馬上,旗子迎著刺骨強風啪嗒作響。
數把槍在身後對準我們,頭頂上有石頭準備放下,我們靜靜等待,過了漫長的一分鍾。然後有個人出現,騎著高大的駱駝朝哈德走來。阿富汗的土生駱駝是雙峰駱駝,但這人騎的是單峰阿拉伯駱駝,由北方塔吉克地區的長程駱駝夫所飼養,用於極寒冷天候的那種駱駝。它頭頂上有蓬亂的毛發,頸毛粗而濃,腿長而有力。騎在那巨獸上的男子又高又瘦,看上去比六十五歲的健壯哈德至少要老十歲。那人穿著白色長襯衫,下麵是白色阿富汗長褲,外麵套著無袖及膝斜紋黑背心;頭上纏著雪白的頭巾,頭巾很長,纏出的頭巾特別氣派;上唇和嘴旁的灰白胡子刮掉了,隻剩下巴的灰白胡子垂下,輕觸他瘦薄的胸膛。
我在孟買的有些朋友稱那種胡子叫瓦哈比胡。恪守傳統教義的正統沙特阿拉伯穆斯林(瓦哈比教派)模仿先知穆罕默德偏愛的胡子造型,將胡子刮成那樣,因此得名。在那峽穀裏,像是種符號,告訴我們眼前的這位陌生人擁有的道德權威至少和他擁有的世俗權力一樣大。而他那把古老長滑膛槍所營造出的矚目效果,則昭告了他的世俗權力。他直直地拿著那把槍,槍托倚在他腰骨上平放著。那把前膛步槍的木質表麵全裝飾了圓形、渦卷形、菱形飾物,飾物以銅幣、銀幣打造而成,擦得非常亮。
那人騎著駱駝來到哈德拜身旁,麵向我們,與我們的老大相隔一臂之遙。他的姿態高高在上,很顯然,他慣於接受眾人的敬仰。事實上,在我認識的人之中,隻有極少數人和阿布德爾·哈德汗一樣,光靠姿態和個人完全燃燒的生命所發出的氣勢,就能博得他人的敬重(甚至是崇敬),而眼前這人就是其中之一。
經過漫長的商談,哈德拜緩緩掉轉馬頭,麵對我們。
“約翰先生!”他叫我,用我假美國護照裏的名字叫我,且用英語,“請上前來!”
我往後踢,發出吆喝聲,希望那聲音能讓馬兒爭氣些。我知道地麵上和頭頂上的人全都盯著我,在那漫長而無聲的幾秒鍾裏,我腦海裏浮現出了馬兒把我摔落在哈德腳邊的出糗景象。但那母馬回應以輕快、雀躍的小跑步,不用我帶就自行穿過隊伍,來到哈德的旁邊停下。
“這位是哈吉·穆罕默德。”哈德宣布,手掌大大一揮,掃過我們,“他是可汗,在這裏,他是部族裏所有人和所有家庭的領袖。”
“Asalaam aleikum.”我開口問候,一隻手放在胸口以示尊敬。
這位領袖認定我是異教徒,未回禮。先知穆罕默德要求他的追隨者碰到信徒祝安問候時,要回以更為客氣的問候。因此對方以Asalaam aleikum,即“願你平安”問候時,最起碼應回以Wa aleikum salaam wa rahmatullah,即“也祝你平安,並獲主的悲憫”。但那位老者騎在駱駝上,居高臨下地盯著我,以突兀的提問回禮。
“你們什麽時候給我們毒刺導彈好打仗?”
自我們進入阿富汗,每個阿富汗人都會問我這個所謂的美國人這個問題。哈德拜再度替我翻譯這句話,但我早就聽懂他在問什麽,且已排練好該怎麽回答。
“快了,若阿拉意欲如此,天空將會和山一樣自由。”
這答複很漂亮,哈吉·穆罕默德很滿意,但他的問題更漂亮,照理應得到比我那存心蒙騙的謊言更好的答複。從馬紮裏沙裏夫到坎大哈的阿富汗人都知道,如果美國人在戰爭一爆發時就送他們毒刺導彈,穆斯林遊擊戰士幾個月內就會擊退入侵者。有了毒刺,就可以把天上那些殺傷力強大的可惡的蘇聯直升機給打下來,就連難纏的米格戰鬥機都怕肩射式毒刺導彈。失去了絕對的空中優勢,蘇聯人和聽命於他們的阿富汗軍隊,就得和穆斯林遊擊反抗勢力在地麵對決,而打地麵戰,他們絕無勝算。
有些阿富汗人看破國際現實,深信這場戰爭的頭七年,美國人一直不肯給他們毒刺導彈,就是因為美國人希望借阿富汗戰爭消耗蘇聯的國力。然後在蘇軍師老兵疲時,美國一旦真的運來毒刺導彈,就可以讓蘇聯大敗,損失大量兵力和物力,進而拖垮整個蘇聯。
不管這些憤世嫉俗的人是對或錯,這場致命遊戲的發展確實完全如他們所盤算的。在哈德帶我們進入阿富汗的幾個月後,毒刺導彈終於運到了阿富汗反抗軍手中,戰爭形勢隨之逆轉。那些阿富汗村民和數百萬像他們一樣的人群起而反抗,使俄羅斯國力大衰,以俄羅斯為中心的龐大帝國將跟著在幾年後土崩瓦解。若這辦法奏效,蘇聯的確會走上敗亡之路,而為此付出的代價,是一百萬阿富汗人喪失性命,三分之一的阿富汗人口流離失所;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被迫遷徙,三百五十萬難民穿過海拜爾山口避難至白沙瓦,另有一百萬人逃亡到伊朗、印度、蘇聯境內的諸穆斯林共和國;是五萬男女老少誤觸地雷而少掉一隻或不止一隻手腳;是阿富汗失去心與靈魂。
而我,為黑幫老大效命的通緝犯,假冒的美國人,看著那些人的眼睛,騙他們說那些武器——我無法給他們的武器——就快到了。
哈吉·穆罕默德很滿意我的答複,於是邀我們一行人參加他小兒子的結婚典禮。哈德擔心若拒絕可能會惹惱這個老領袖,且對方的誠摯邀請真的令人感動,於是同意參加。讓哈吉·穆罕默德如願拿到所有進獻的東西之後(他狠狠地討價還價,最終要到哈德的馬作為額外的個人禮物),哈德拜、納吉爾和我同意隨他到村中。
其他人在一處山穀紮營,那山穀有牧草地,還有豐沛的清水。我們一路上馬不停蹄,到此暫歇反倒讓他們有時間替馬梳毛,讓馬休息。馱運貨物的馬,一路上得有人緊盯著;紮營後,貨物被搬到受到保護的山洞裏,藏了起來。那些卸下重負的馬終於可以恣意跳躍,四處漫步。我們的人準備享用大餐:四隻烤羊、印度香料飯、新鮮的綠葉茶,那是哈吉的村子提供的,以感謝我們投入抗蘇聖戰。親兄弟明算賬的過路費談妥且交到他們手裏之後,哈吉·穆罕默德村裏的長者,和我們一路上碰到的所有阿富汗部族領袖一樣,承認我們是為同一個大業並肩作戰的戰友,竭盡所能地協助我們。哈德、納吉爾和我騎馬離開臨時營地,往村子走去時,歌聲和笑聲跟著我們,歡笑聲一路回**。長途跋涉二十三天以來,我第一次聽到我們的人輕鬆愉快的笑聲。
我們抵達時,哈吉·穆罕默德的村子已開始慶祝了。他與我們這隊武裝漢子交手,不流一滴血就順利要到過路費,使村民期待婚禮的興奮情緒更加激昂。哈德解釋說,在我們抵達前,阿富汗繁複的結婚儀式已進行了數月,男方家人已遵照禮俗訪問過女方家不止一次。每次訪問準親家時,雙方都會互贈手帕或香料、甜點之類的小禮物,並嚴格遵循禮儀。新娘的嫁妝,華麗繡花布、進口絲織品、香水、首飾等,公開陳列供眾人欣賞,然後交給新郎家人,替新娘代為保管。新郎甚至可以偷偷和準新娘相會,在和她講話時獻上私人禮物。根據習俗,私會期間,絕不可讓女方家的男子看到他,但習俗也要求他接受準丈母娘的協助。哈德告訴我,新人首次麵對麵交談時,善盡職責的準丈母娘會一直待在兩個人身邊,充當他們的社交場合監護人。這一切的禮數都盡到之後,新人就準備迎接為期三天的婚禮。
哈德帶我了解這些儀式,巨細無遺地解說,但他那一如以往溫和而循循善誘的作風,卻似乎透著某種急切。最初我猜,應該說是我認為,流亡在外漫長的五十年後,他是在重新熟悉同胞的習俗。他在重溫年輕時的場景和慶祝活動,他在向自己證明,在他的心所理解並感受的所有事物上,他仍是個阿富汗人。但接下來幾天他仍繼續向我解說,他對那些習俗的關注也一直未曾減少,我終於領會到,那些不厭其煩的解釋和曆史課,主要是為了我而來,而非為了他自己。他在開一堂速成課,要我在短時間內了解這個國家的文化。我可能會在這個國家送命而長埋於此,而他正以他所知道的唯一方式,讓我理解它,理解我與他生命的聯結和我可能的死亡。明白這一點之後,我未把自己的領悟告訴他,隻是乖乖地聽,盡可能地將聽到的一切都記在心裏。
那幾天,親人、朋友和其他受邀的賓客大量湧入哈吉的村子。哈吉·穆罕默德的男丁院蓋得有如要塞,有四間主屋,每間主屋都是高大方正的泥磚建築。宅院有高牆圍繞,圍牆四個角落各有一間大屋。女眷院的圍牆更高,裏麵另有一批建築。我們睡在男丁院的地板上,自己料理三餐。哈德、納吉爾和我住進去時,房子已經很擠了,但來自遙遠村子的新客人一一到來時,我們隻好往更裏麵擠,好挪出空間給新客人。我們和衣而睡,躺滿整個地板,每個人的頭都頂著下一個人的腳。有人說夜裏睡覺時打呼,是潛意識的防衛本能反應:舊石器時代早期,我們的先祖擠在山洞裏睡覺,難以防禦野獸入侵,就靠打鼾聲警告潛在的掠食者,讓它們不敢接近洞口。這群阿富汗遊牧民、駱駝夫、綿羊和山羊牧人、農民、遊擊戰士,正證明了這說法,因為他們鼾聲如雷,在那漫長寒冷的夜裏,那股打鼾的狠勁兒整晚不退,若有一群猛獅靠近,大概會給嚇得如受驚的老鼠般落荒而逃。
白天時,同樣是由那些人為星期五的婚禮準備菜肴的。菜式多樣,包括調味酸奶、辛辣的山羊或綿羊奶酪;以玉米粉、棗子、幹果、野生蜂蜜為原料,放進烤爐烤成的糕餅,以及用充分攪拌發泡的山羊奶油烘烤而成的餅幹,當然還有各種符合伊斯蘭教法的肉食和蔬菜炒飯。大夥兒料理食物時,我看到有幾個男人把一具用腳操控的磨輪拖到空地上,然後新郎花了一個小時,賣力地將一把裝飾華麗的大匕首磨成刮胡刀般鋒利。準嶽父帶著挑剔的眼神,全程在旁緊盯,查看磨好的刀,對那削鐵如泥的鋒利感到滿意後,一臉嚴肅地收下這名晚輩送他的禮物。
“新郎剛剛磨利了小刀,以便將來他如果虐待新娘,嶽父可以用此來教訓他。”我們邊在一旁看著,哈德邊向我解釋。
“很不錯的習俗。”我若有所思地說。
“不是習俗,”哈德笑著糾正我,“那是新娘的父親自己想出的點子。我從沒聽過,但如果有效,說不定會成為習俗。”
男人每天都和雇來替慶祝活動助興的樂師、歌手排演婚禮上要跳的集體舞。那場舞讓我有機會見到了納吉爾新的一麵,全然出乎我意料的一麵。他會衝進那排成一列的人群裏,跟大家一起轉身,動作灑脫,興致昂揚。而且我那身材矮短、膝蓋外彎,粗壯手臂從他那如樹幹般的粗頸厚胸伸出來的朋友,還是那群人裏頭舞技最精湛的一位,並立刻贏得他們的讚賞。他那神秘而掩藏起來的內在生命,那飽滿的創造天賦和靈性,在那舞蹈裏表露無遺。而那張因憤怒而總是皺著的臉(之前我曾說過,我從未見過有人的臉笑得那麽消沉),在跳舞時變成了另一張臉,綻放出無比坦率、忘我的笑意,化為令我感動得熱淚盈眶的美麗臉龐。
“再跟我說一次。”我們在陰涼的牆下,站在有利位置看著他們跳舞時,阿布德爾·哈德汗向我命令道,眼神裏閃著調皮的微笑。
我笑了,轉身看他,他也笑了出來。
“快,”他催,“說來聽聽,讓我高興一下。”
“但你已經聽我說了二十次,不如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