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在水麵上碎裂,在寬闊的彎月形海灣的滾滾波濤之上,灑下一道道亮如水晶的銀鏈。渾身如火的鳥,在夕陽下成群盤旋、轉身,動作整齊劃一,如迎風飄飛的橫幅絲質旗子。我在宛如一座白色大理石海島的哈吉·阿裏清真寺,有矮牆圍繞的院子裏,看著遠道而來的朝聖信徒和本地的虔誠信徒離開清真寺,循著平坦的石頭步道,朝海岸曲折前行。他們知道上漲的潮水會淹沒這步道,屆時隻有搭船才能回家。那些憂傷或懺悔的人,一如前幾日其他憂傷或懺悔的人,在前來朝拜時,將花環拋進漸漸退潮而越來越淺的海水中。然後,那些橘紅色花朵、褪了色的灰白色花朵,會乘著上漲的潮水漂回,懷著上千個傷心人向海水傾訴的愛、失落及渴望,在每個由潮水漲落掌控進出的日子裏,替步道戴上花圈。
而我們這一幫兄弟,如他們所說,來到這清真寺,向我們的朋友,薩爾曼·穆斯塔安的靈魂,獻上最後的敬意和禱告。自那一晚他喪命後,這是我們第一次全員集合。與楚哈和他的手下火並之後,幾個星期以來,我們散居在各地躲藏療傷。報紙上當然是一片討伐之聲,“屍橫遍野”“大屠殺”這兩個字眼,橫陳在孟買各日報的大標題上,就像塗在獄警含糖小圓麵包上的奶油。要求伸張公權力、嚴懲暴徒的聲浪甚囂塵上。孟買警方若要抓人,當然可以抓到。他們無疑知道,他們在楚哈家發現的那一小堆屍體,是哪個幫派幹的。但有四個有力的理由要他們不要行動,對孟買警方而言,那些理由比報紙上不明事理的憤慨,更讓人信服。
第一,不管是那屋裏的人,屋外街上的人,或孟買其他地方的人,都沒人願意出來做證指控他們,甚至連不公開的指控都不願意。第二,那場火並鏟除掉的薩普娜殺手,是警方自己也很想幹掉的人。第三,楚哈領導下的瓦利德拉拉幫在數月前,殺害了一名在花神噴泉附近撞見他們從事大型毒品交易的警員。那案子一直未正式破案,因為警方沒有證據可呈上法庭。但他們知道,幾乎在發生案子的那一天就知道,那是楚哈的人幹的。警方原本就希望幹掉楚哈和他的幫眾,楚哈家那場血腥殺戮,就和他們原先構想的行動差不多,要不是薩爾曼先一步動手,他們遲早也會這樣做。第四,我們從楚哈的非法交易所得中,拿出一千萬盧比,大手筆打點了一小群法醫,使那些正派警察最後也不得不無奈聳肩,放過此事。
警方私底下告訴桑傑,亦即哈德汗黑幫聯合會的新老大,形勢對他不利,他已用光所有機會。他們希望平靜,當然還有源源不斷的收入,如果他管不住手下,他們會替他管。在收受他一千萬盧比的賄賂之後,放他回街頭活動的前夕,他們告訴他:“順便告訴你,你幫派裏那個叫阿布杜拉的家夥,我們不想再見到他。永遠不想。他在孟買死過一次。如果再讓我們碰上,他會再死一次,而且這一次,絕沒有活命的機會……”
低調了數個星期後,我們陸續回到這座城市,重拾我們在這幫派裏——大家都已知道由桑傑主持的幫派裏,所負責的工作。我離開位於果阿的躲藏地,回到孟買,在維魯與克裏須納的協助下,繼續主持護照業務。最後,桑傑終於通知大夥兒重聚,地點是哈吉·阿裏清真寺。我騎著恩菲爾德摩托車來到清真寺,和阿布杜拉、馬赫穆德·梅爾巴夫一起走上那條石頭步道,跨過**著小浪的海麵。
馬赫穆德跪在我們一群人前麵,領頭禱告。這座孤懸海上的清真寺,周圍有許多小陽台,我們在其中一個小陽台上,上頭沒有其他人。馬赫穆德麵朝麥加,白襯衫隨著海風鼓脹又塌陷。其他人在他身後或跪或站,他代表眾人說道:
一切讚頌,全歸真主,全世界的主,
至仁至慈的主,
報應日的主!
我們隻崇拜禰,隻求你佑助。
求你引導我們上正路……(1)
聯合會的穆斯林核心分子法裏德、阿布杜拉、埃米爾、費瑟、納吉爾,跪在馬赫穆德後麵。桑傑是印度教徒,安德魯是基督徒。他們跪在我旁邊,法裏德那五人的後麵。我低頭站著,雙手緊握在身前。我懂那些禱文,懂那簡單的站立、跪下、鞠躬儀式。我大可以加入他們,我知道我如果和他們一起跪著,馬赫穆德和其他人會很高興,但我辦不到。對他們而言,混幫派與信教並行而不悖,在這裏,我作奸犯科,在那裏,我恪守宗教儀禮,這是輕鬆又自然的事,但我辦不到。我的確向薩爾曼說了話,低聲祝福他不管在哪裏,都得到安息。但我清楚地意識到心中的罪惡,清楚地感到渾身不自在,因而,除了那段簡短的祈禱,我說不出別的。因此,我靜靜地站著,在紫色黃昏替這繚繞祈禱聲的陽台灑上金色和淡紫色的餘暉時,感覺自己像是個騙子,像是那虔誠肅穆之島上,監視他人行動的密探。而馬赫穆德的禱文,似乎正切合我已然消亡的廉恥心和日漸淡薄的自傲:那些已招來禰譴怒的人……那些已走上歧路的人……
禱告結束,我們依照習俗相互擁抱,走回那條步道,朝岸上走去。馬赫穆德走在最前頭。我們都已用自己的方式禱告過,都已為薩爾曼哭泣過,但我們不像到這聖寺朝拜的虔誠信徒。我們個個戴墨鏡,個個穿新衣。除了我,每個人都把這一年或一年以上所賺的黑錢,化作金鏈、高檔手表、戒指、手環戴在身上。我們大搖大擺,十足幫派分子的樣子:那是在打打殺殺中練出一身好體格的幫派分子,身懷武器且一副凶神惡煞樣,踩著小舞步的走路模樣。那是很古怪的一行人,而且是令人膽寒的一行人。因而,我們把帶來施舍的一捆捆盧比鈔票,送給那跨海步道上的職業乞丐時,得費好一番工夫才讓他們安心收下。
他們開了三部車,停在海堤附近,差不多就是我遇見哈德拜那一晚,我和阿布杜拉所站的地方。我的摩托車停在他們車子後麵,我在他們的車旁停下,與他們道別。
“一起吃頓飯,林。”桑傑提議,發自肺腑的邀請。
我知道,在清真寺經過感傷的禱告之後,那會是很有趣的一頓飯,且會有上等毒品和精心挑選的開心、漂亮蠢女孩助興。我感激他的好意,但我心領了。
“謝了,老哥,但我和人有約。”
“Arrey,帶她一起來,yaar,”桑傑提議,“是個妞,對不對?”
“對,是個妞。但……我們有事要談,我晚點會去找你們。”
阿布杜拉和納吉爾想陪我走到摩托車處,隻走了幾步,安德魯就跑上前來,把我叫住。
“林,”他說,說得又急又緊張,“我們在停車場發生的事,我……我隻是想說……對不起,yaar。我一直想道個歉,呃,你知道嗎?”
“沒關係。”
“不,有關係。”
他用力拉我的手臂,手肘附近,把我拉離納吉爾,拉到他剛好聽不到的地方,然後湊近我,輕聲而急促地說:“我並不為自己那樣說哈德拜而愧疚。我知道他是老大,知道……你可以說是愛他……”
“對,我可以說是愛他。”
“但我並不為自己那樣說哈德拜而愧疚。你知道的,他愛講那些神聖的大道理,但當他需要人來當替死鬼,好讓警察不再找他麻煩時,他還是會甩開那些道理,把老馬基德交給迦尼。馬基德是他的朋友吧,yaar,但他卻讓他們把他分屍,好讓警方轉移偵查方向。”
“這個……”
“那些規矩,有關這個、那個、所有一切的規矩,你知道的,全都廢了,桑傑已要我管理楚哈的那些妞,還有錄像帶。費瑟、埃米爾已開始經營赤砂海洛因。我們就要靠那個賺進他媽的數千萬,我要躋身聯合會,他們也是。所以,哈德拜的時代,就像我說過的,結束了。”
我回頭凝視著安德魯淺黃褐色的眼睛,吐了長長的一口氣。自停車場那一晚後,我對他的反感一直積壓著,隨時可能爆發。我並未忘記他說過的話,並未忘記我們差點兒打起來。他那段簡短的話,使我更火大。要不是剛參加完我們兩人共同好友的葬禮,我大概已動手打他。
“你知道嗎,安德魯,”我低聲說,“我得告訴你,你這番小小的道歉,讓我不是很舒服。”
“我要道歉的不是這個,林,”他解釋道,皺起不解的眉頭,“我要道歉的是你媽,我曾那樣說她。對不起,老哥。真的很對不起說了那樣的話。把你媽,或任何人的媽扯進來,總是很不應該,任何人都不該拿那種下流話說男人的媽。那時候,yaar,你大可以他媽的開槍打我。而……我很慶幸你沒有。母親是神聖的,yaar,我知道你媽一定是個很好的女士。所以,我請求你,請接受我的道歉。”
“沒關係。”我說著伸出手。他伸出雙手抓住我的手,使勁兒握手。
阿布杜拉、納吉爾和我三人轉身離開,走向摩托車。阿布杜拉出奇地安靜。他那種靜默,讓人覺得不祥、不安。
“你今晚要回德裏?”我問。
“對,”他答道,“午夜。”
“要我陪你去機場嗎?”
“不,謝了,最好不要。應該不會有警察盯著我,你如果去,他們反倒會看著我們。但或許我會在德裏見到你。在斯裏蘭卡,有個任務,你該和我一起去執行。”
“我不懂,老哥,”我遲疑道,咧嘴而笑,驚訝於他的正經八百,“斯裏蘭卡那裏正在打仗。”
“這世上沒有人、沒有地方不在打仗。”他答道,我忽然想到,他從沒對我說過這麽有深度的話,“人所能做的,就隻有選隊伍開打。那是我們唯一享有的機會,為誰而打、打誰,人生就是這樣。”
“我……希望人生不隻是如此,兄弟。但去他媽的,你說得或許沒錯。”
“我想你可以和我一起幹這事,”他力勸道,明顯不安於他要求我做的事,“那是為哈德拜做的最後一件事。”
“什麽意思?”
“哈德汗,他要我替他執行這任務,在那個……怎麽說,信號,我想,或者說是信息,從斯裏蘭卡發出時。如今,那個信息已經來到。”
“對不起,兄弟,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我輕聲客氣地說,不想讓他更嚴肅,“放輕鬆,解釋給我聽。什麽信息?”
他用烏爾都語跟納吉爾說,說得很快。年紀較大的納吉爾點了幾次頭,然後說到名字,或者說到不要提到名字。納吉爾轉頭向我露出親切、開朗的笑。
“斯裏蘭卡戰爭,”阿布杜拉解釋道,“兩邊在打仗,一邊是泰米爾之虎,一邊是斯裏蘭卡政府軍。泰米爾之虎是印度教徒,僧伽羅人是佛教徒。但在他們之間還有別的族群,泰米爾穆斯林,那些人沒有槍、沒有錢。他們到處被殺,沒人替他們打仗。他們需要護照和錢(黃金),我們要去幫他們。”
“哈德拜,”納吉爾補充說,“他訂了這計劃,隻有三個人。阿布杜拉、我、一個白人你。三個人,我們一起去。”
我欠他一份人情。我知道,納吉爾絕不會提到那事,我如果不跟他去,他也不會怨恨我。我們一起經曆過太多苦難。但他的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很難拒絕他。而且在他投向我的微笑中,那難得開朗的微笑中,還有別的東西,或許是洞明事理、慷慨大度的東西。他所要給我的,似乎不隻是和他一起拚命、讓我還人情債的機會。他為哈德的死而自責,但他知道我仍為哈德死時,我未假扮成美國人陪在哈德身邊而內疚、羞愧。他在給我機會,我把目光從他的眼睛那兒移開,轉而注視阿布杜拉的眼睛,又回去看他的眼睛時,心裏這麽想。他在給我機會了結這事。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出發?大概的時間?”
“很快,”阿布杜拉大笑道,“幾個月,就幾個月。我會去德裏,時機到了,我會派人來帶你過去。兩三個月,林兄弟。”
我聽到腦海裏有個說話聲,或者其實不是說話聲,隻是低回的話語,像石頭噝噝掠過平靜湖麵的聲音,殺手……他是個殺手……別幹那事……逃開……立刻逃開……而那話說得當然沒錯,說得對極了。如今,我很希望我可以說,那時候我隻花了幾下心跳的時間,就決定加入他的任務。
“兩三個月。”我答道,伸出手。他把兩隻手疊在我的手上,握住我的手。我望著納吉爾,盯著他的眼睛微笑說道:“我們來執行哈德拜的任務,我們會完成。”
納吉爾緊咬牙關,臉頰肌肉緊繃隆起,下拉的嘴部曲線更顯誇大。他對自己穿著涼鞋的雙腳皺起眉頭,好似那雙腳是不聽話的小狗。然後他突然撲向我,雙手交扣在我身後,把我緊緊箍住。那是從不懂得如何用肢體表達內心感受,但跳舞時例外的男人的擁抱,摔角場上那種粗暴的擁抱,而且,就和開始的時候一樣,結束得也突然而狂暴。他猛揮開粗壯的手臂,用胸膛把我往後頂,搖頭、身子顫抖,好似人在淺水裏,有隻鯊魚剛遊過他身邊。他迅速抬起頭,泛紅的眼眶顯露深情,但不幸的馬蹄形嘴形裏,抿著嚴正的警告。我知道,我如果提起他深情流露的那一刻,或以任何方式談起,我會永遠失去他這個朋友。
我發動摩托車,跨坐上車,雙腳踩地把車滑離人行道邊緣,朝納納喬克、科拉巴的方向駛去。
“Saatch aur himmat(真理與勇氣)。”我騎過阿布杜拉身邊時,他大喊。
我揮手,點頭,但無法重複這句口號回應他。我決定參加他們的任務前赴斯裏蘭卡,而那決定裏有多少真理或勇氣,我不知道。我離開他們,離開他們所有人,投入暖熱的夜,投入擁擠而走走停停的車流。那時,我覺得那裏麵似乎沒有多少真理或勇氣。
抵達通往納裏曼岬的後灣路時,血紅的月亮正從海上升起。我把車停在冷飲攤旁上鎖,把鑰匙丟給店老板,一位貧民窟的友人。月亮出現後,我走上人行道,人行道旁是弧形的長長沙灘,常有漁民在那裏修補漁網和破損的船。那天晚上在薩鬆碼頭區有慶祝活動,把住在沙灘小屋和簡陋棚子的居民吸引了過去。我走的那條馬路上,幾乎空無一人。
然後我看到了她。她坐在一艘廢棄漁船的邊緣,船身有一半埋在沙灘裏,隻有船頭和幾米長的舷緣突出於周遭沙灘之上。她穿著紗爾瓦長上衣,下麵是寬鬆的長褲,雙膝曲起,下巴抵在雙臂上,盯著黝黑的海水。
“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你知道的。”我說著,在她身旁那艘擱淺漁船的舷欄上坐下。
“嗨,林。”她麵露笑容地答道,綠色眼睛如海水那樣黑,“很高興見到你,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你留的口信聽起來很……急迫。我差點兒趕不來。好在我在狄迪耶前往機場的路上碰到了他,他告訴了我。”
“好運發生在命運厭煩於等待之時。”她喃喃說道。
“又來了,卡拉。”我大笑。
“老毛病,”她咧嘴而笑,“難改,而且更難騙人。”
她打量了我片刻,好似在地圖上尋找熟悉的參考點。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會想念狄迪耶。”
“我也是,”我低聲說,心想他大概已在空中,在去意大利的路上,“但我認為他很快就會回來。”
“為什麽?”
“我安排那兩個星座喬治住進他的公寓,替他看房子。”
“啊!”她臉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完美的嘴擺出完美的親吻嘴形。
“對啊,如果這還不能讓他早早回來,就沒什麽能做到了,你知道他有多愛那套公寓。”
她沒答話,目光專注不動。
“哈雷德在這裏,在印度。”她語氣平淡地說,看著我的眼睛。
“哪裏?”
“德裏,哦,應該說是德裏附近。”
“什麽時候?”
“兩天前收到的消息,我叫人查過,我想是他。”
“什麽消息?”
她望向別處,望向海,慢慢歎了口長氣。
“吉特有渠道取得各電訊社的消息。其中一家發來一則消息,提到有個名叫哈雷德·安薩裏的新精神領袖,從阿富汗一路走過來,所到之處吸引大批信眾跟隨。我看了那消息,請吉特替我查證,他的人送來了那人的形貌特征,是吻合的。”
“哇……感謝上帝……感謝上帝。”
“對,或許。”她喃喃說道,眼裏散發出些許以往的調皮、神秘。
“你肯定是他?”
“肯定到我想親自去那裏找他。”她答道,再度望著我。
“你可知道他人在哪裏,我是說現在?”
“不很清楚,但我想我知道他要去哪裏。”
“哪裏?”
“瓦拉納西。哈德拜的恩師伊德裏斯住在那裏,他現在很老了,但還在那裏傳道授業。”
“哈德拜的恩師?”我問,震驚於我和哈德相處了數百個小時,聽他大談哲學,卻從未聽他提起這名字。
“對,我見過他一次,就在一開始,我第一次到印度,和哈德在一起時。我……我不知道……我想你會把那叫作精神崩潰。那發生在飛機上,飛往新加坡的飛機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麽上了那飛機。我崩潰,根本可以說是精神潰堤了。而哈德也在同班機上,他攬住我,我把所有事……毫無遺漏地……告訴他所有事。然後,我就在山洞裏,洞裏有尊大佛和那位叫伊德裏斯的老師,哈德的恩師。”
她停住,隨著回憶陷入往事,然後搖醒自己,回到眼前。
“我想那是哈雷德要去的地方,去見伊德裏斯。那個老師令他著迷,他心心念念想著見他。我不知道他過去為什麽從未去找他,但我想那是他現在要去的地方,或者他已在那裏。他過去老向我問起他。伊德裏斯把他知道的解析理論全教給了哈德,還有——”
“什麽理論?”
“解析理論,哈德這樣稱呼它,但他說那是伊德裏斯取的名字。那是他的人生哲學,哈德的哲學,關於宇宙無時無刻不在日趨——”
“複雜,”我打斷她的話,“我和他談了不少那理論,但他從未把那叫作解析理論,而且他從未提起伊德裏斯。”
“那倒有趣了,因為我認為他愛伊德裏斯,你知道的,就像愛父親一樣。有一次,他稱他是師中之師。我知道他想在那裏退隱,離瓦拉納西不遠處,陪在伊德裏斯的身邊。總之,那就是我決定找哈雷德的頭一個地方。”
“何時?”
“明天。”
“那好,”我答,避開她的目光,“那是不是……和之前……呃……你和哈雷德的事有關?”
“你有時候就是這麽不上道,林,你知道嗎?”
我猛然抬頭,但沒搭腔。
“你可知道烏拉在城裏?”片刻之後她問。
“不知道。她什麽時候來的?你見過她?”
“重點來了,我收到她的信息。她在總統飯店,想立刻見我。”
“你去了?”
“我其實不想去,”她若有所思地說,“如果你收到那信息,你會去嗎?”
“我想會。”我答道,凝望著海灣,緩緩起伏的海麵,浪身如蛇,波光粼粼,“但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莫德納。我不久前見過他,他還是很迷戀她。”
“我今晚見過他。”她輕聲說。
“今晚?”
“對,剛剛。她在場,那讓我很不安。我去飯店到她房間,房間裏有另一個男子,名叫拉梅什——”
“莫德納跟我說過他,他們是朋友。”
“然後,他開了門,我進去,看見烏拉坐在**,背靠牆。莫德納橫躺在她大腿上,頭往後仰,靠在她肩膀附近的牆上,那張臉……”
“我知道,慘不忍睹。”
“很詭異,讓我很不安,那整個場景,我不清楚為什麽。烏拉告訴我,她繼承了父親的一大筆錢,她家很有錢,你知道的。她出生時,德國那個鎮,幾乎全歸她家所有,但她沉迷毒品之後,家裏和她斷絕了往來。有好幾年,家裏沒給她一毛錢,直到她父親死了才改觀。因此,繼承了那筆錢後,她想回來找莫德納。她說,她良心不安,活得痛苦。然後她找到他,他在等她。我去看她時,他們在一起,像是某……某種愛情故事。”
“他料得真準,”我輕聲說,“他告訴我,他知道她會回來找他,而她真的回來找他了。我一直不相信他說的,認為他根本就是瘋了。”
“他們坐在一起,他橫躺在她大腿上的樣子。你知道《聖殤像》嗎?米開朗基羅的作品?他們看去就和那雕像一模一樣。真是怪,教我瞠目結舌。有些東西詭異得叫人生氣,你知道嗎?”
“她想幹什麽?”
“什麽意思?”
“她叫你去飯店幹什麽?”
“哦,是這個,”她說,露出淺淺微笑,“烏拉總是有事要找人幫忙。”
我揚起眉毛,迎上她的目光,但沒說話。
“她要我替莫德納弄本護照,他在這裏幾年了,簽證早已過期。而且掛著他本人的名字,西班牙警察會找他麻煩。他需要新護照以便回歐洲,他可以裝成意大利人或葡萄牙人。”
“那交給我,”我平靜地說,心想我終於知道她為什麽要我來找她了,“我明天會開始弄。我知道如何聯係他,跟他拿照片之類的東西,雖然他那張臉過海關時絕不可能會被認錯,但我會搞定。”
“謝了。”她說,熱情如火的目光正視著我,讓我的心髒開始怦怦直跳。跟不該愛上的人獨處,狄迪耶曾如此告訴我,永遠是笨蛋才會犯的錯。“你現在在做什麽,林?”
“跟你一起坐在這裏?”我答,微笑。
“不是,我是說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要待在孟買?”
“為什麽?”
“我是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哈雷德。”
我大笑起來,但她沒跟著笑。
“這是我今天所收到的第二好的邀請。”
“第二好?”她拉長音調說,“那第一好呢?”
“有人邀我上戰場,在斯裏蘭卡。”
她緊抿嘴唇,回應給我憤怒的表情,我舉起雙手作投降狀,急忙開口。
“純粹開玩笑的,卡拉,純粹是玩笑。放輕鬆。我是說,真的有人邀我去斯裏蘭卡,但我隻是……你知道的。”
她不再繃著臉,再次露出笑容。
“我不習慣,我們好久沒見了,林。”
“那……你為什麽邀請我?”
“有何不可?”
“交情沒有好到那種程度吧,卡拉,你知道的。”
“好吧,”她歎口氣道,朝我瞥了一眼,別過頭去,看海風把沙灘吹出波紋,“我想我希望找到類似……類似我們在果阿所擁有的東西。”
“吉特……如何?”我問,不理會她新起的話題,“你要出遠門去拉攏哈雷德,他怎麽說?”
“我們不幹涉對方的生活,各自做想做的事,各自去想去的地方。”
“聽來……很愜意。”我絞盡腦汁尋找發自肺腑而又不致冒犯的字眼後,如此表示,“照狄迪耶說的,你們的交往沒這麽雲淡風輕,他告訴我,那個人向你求婚了。”
“他是求了婚。”她說,語氣平淡。
“然後?”
“然後什麽?”
“然後,我是說,你願意嫁他?”
“會,我想會。”
“為什麽?”
“有何不可?”
“又來了。”
“對不起,”她說,疲倦的笑容發出一聲歎息,“我一直在和另一種人廝混。為什麽嫁吉特?他人好、健康、有錢。而且我想,我會比他更懂得如何善用他的錢。”
“因此你想告訴我的,就是你願意為這份愛情而死。”
她大笑,然後轉向我,突然又變得嚴肅。她的雙眼,因映照月光而變淺;她的雙眼,如雨後水蓮般綠;她的長發,黑如森林中的河石;她的頭發,握在我手中,像承托住黑夜本身;她的雙唇,閃著點點白光,那柔軟如山茶花瓣般的雙唇,因神秘的低語而充滿熱情。美極了,而我愛她,仍愛得那麽深,那麽濃,但完全沒有**或熱情。那讓我深陷的愛,那無奈、教我朝思暮想、教我雀躍的愛,已然消失。在那……冷冷愛慕的片刻裏,我猛然意識到,我想……她曾教我神魂顛倒的那股力量,也消失了。或者,不隻如此,她的力量已進入我心裏,成為我的力量。我信心滿滿,不再迷失。然後我想知道怎麽回事,我不想隻接受我們之間已成事實的感情結局。我想知道一切。
“你為什麽沒告訴我,卡拉?”
她極度痛苦地輕歎一聲,伸直雙腿,把腳丫埋進沙中。望著軟沙從她移動的腳上瀉下,她開口說話,語氣平板冷淡,仿佛她正在寫信,或者可能在回想她已寫好、但從未寄給我的信。
“我知道你會問我,我想那就是我等這麽久才跟你聯絡的原因。我讓人知道我在附近,我向人問起你,但今天之前,我一直什麽都沒做,因為……我知道你會問我。”
“如果那讓你覺得舒坦些的話,”我打斷她的話,聲音比我原想的要刺耳,“我知道你燒掉周夫人的房子——”
“迦尼跟你說了那事?”
“迦尼?沒有,我自己想出來的。”
“迦尼替我搞定了那事,他安排的,那是我最後一次和他講話。”
“我最後一次和他講話,是在他死前約一個小時。”
“他有跟你提起她的什麽事嗎?”她問,或許希望我若知道部分細節,她就可以少費些唇舌。
“關於周夫人?沒有。他什麽都沒說。”
“他跟我說了……許多,”她歎了口氣,“他填補了一些空白,讓我對事情有了全盤了解。我想是迦尼的一番話,讓我忍不住要教訓她。他告訴我,她派拉薑跟蹤我,拉薑把你與我**的事告訴她之後,她通過與警方的關係,要警方逮捕你。我是一直恨她,但是那件事讓我想動手。我實在……那太過分了。她不讓我擁有,擁有與你共處的時光,她不願讓我擁有。因此我請迦尼替我教訓她,他安排了那件事,那場暴亂。那是場大火,有部分起火點是我親自點的。”
她突然住口,盯著自己埋在沙裏的腳,咬緊牙關。她的眼睛閃著反光。一時之間,我想象她看著“皇宮”大火四起時,那雙綠色眼睛想必映著通紅的火光。
“我也知道在美國的事,”片刻之後我說,“我知道那裏發生的事。”
她迅速抬頭看我,解讀我的眼神。
“莉薩。”她說。我沒回答。然後,一如所有女人,她立即了解那是怎麽回事,隨之露出笑容。
“很好,莉薩和你,你和莉薩,那……很好。”
我的表情沒變,她再度低頭看沙,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你殺過人嗎,林?”
“什麽時候?”我問,不確定她是在談阿富汗,或對付楚哈及其幫眾那場規模小得多的戰爭。
“這輩子。”
“沒有。”
“很好,”她低聲說,又歎了口氣,“我多希望……”
她再度沉默了片刻。沙灘上空無一人,沙灘外的更遠處傳來慶祝活動的聲音:銅管樂隊的樂聲喧天,人群開心的笑聲更為響亮。較近處,海洋的樂聲浩浩****湧上相應和的柔軟海岸,我們頂上的棕櫚樹在涼爽的海風中顫動。
“我去那裏時……我走進他的房子,走進他站著的那個房間時,他對我微笑。他……真的……很高興見到我。一眨眼,我改變主意,我心想……完了。然後,就在他的笑容裏,我看到了別的東西,下流的東西……他說……我就知道這幾天你會再來找我爽……或類似這樣的話。他……他可以說是,他開始往四處看,好像在確認不會有人突然衝進來抓我們……”
“過去了,卡拉。”
“他看見槍時的反應,讓我更受不了,因為他開始……不是討饒……而是道歉……非常、非常清楚的,他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麽事……他知道……那件事的每個部分,知道那有多惡劣。那讓我更受不了。然後他死了,沒流多少血。我以為那會流很多血,或許晚點會流很多血。剩下的我全不記得,隻記得我最後在飛機上,哈德攬著我。”
她靜默無語。我俯身拾起一隻圓錐形貝殼,殼身以螺旋狀漸漸收細,最後止於被蝕毀的殼尖。我把貝殼往手掌心猛按,直到穿過皮膚,然後奮力一擲,貝殼越過波紋條條的沙灘,掉進海裏。我再度看她時,發現她正盯著我,眉頭深鎖。
“你想要什麽?”她直截了當地問。
“我想知道你為什麽從沒跟我談過哈德拜。”
“你想聽實話?”
“當然。”
“我無法信任你,”她嚴肅地說,再度別過頭去,“這樣說不盡然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可不可靠。我想……現在我知道了,你向來都很可靠。”
“是。”我咬牙切齒,嘴唇沒動。
“我曾試著告訴你,我曾要你在果阿留下,跟我在一起。你知道那事。”
“那就會有不同的結局。”我厲聲說道,但隨即和她一樣歎口氣,緩和嚴厲的口氣,“如果你告訴我,你在替他工作,你替他吸收了我,那結局大概會不一樣。”
“我逃開……去果阿時,我心情很差。薩普娜的事,那是我的點子,你知道嗎?”
“怎麽會,天啊,卡拉。”
她眯起眼睛,打量著我臉上的憤怒、失望。
“殺人那部分不是。”她解釋道,一臉震驚。我想,她為我誤解了她的話,為我相信她想得出薩普娜殺人那種計謀,才露出那震驚的表情。“那全是迦尼的主意,是他對我的構想進一步的發揮。他們需要把東西順利運進、運出孟買,需要那些不願幫忙的人轉而願意幫忙。我的構想是打造一個公敵薩普娜,好讓每個人為了消滅他而與我們合作。照原先的計劃,我們要用海報、塗鴉,一些根本不會傷人的炸彈騙局,營造有個危險、富有群眾魅力的領袖在外頭的氣氛。但迦尼認為那樣不夠嚇人,因此他開始叫薩普娜殺人……”
“然後你離開……前往果阿。”
“對。你知道我是在哪裏第一次聽到那些凶殺案,聽到迦尼如何糟蹋我的構想的嗎?就在你帶我去吃午餐的地方……天空之村。那時你的朋友在談那件事,那一天,聽到那消息,我真是嚇呆了。然後,有一陣子,我反對繼續那樣做,我努力想製止。但沒有用。然後哈德告訴我你在牢裏,但你得待在那裏,直到周夫人覺得滿意為止。然後他……他要我對那個巴基斯坦人,那個年輕將領下工夫。他是我的線人,他喜歡我。所以我……我接了那任務。你在牢裏時,我在做那人的情報,直到哈德得到他想要的東西為止。然後我就……金盆洗手。我受夠了。”
“但你回去找他了。”
“我想讓你留在我身邊。”
“為什麽?”
“什麽意思?”
她皺起眉頭,似乎惱火我這一問。
“你為什麽希望我留下來和你在一起?”
“那還不夠明顯嗎?”
“不夠,對不起,我要清楚的答案。你愛我嗎,卡拉?我不是問你是否像我愛你一樣愛我。我是問……你是否愛過我?你有愛過我嗎,卡拉?”
“我喜歡你……”
“是噢……”
“真的,我喜歡你,在我所認識的人裏,我最喜歡的就是你。對我而言,這已經很重大了。”
我緊咬著牙,別過頭不看她。她等了一會兒再度開口。
“我不能告訴你哈德的事,我不能。如果說了,那會像是背叛他。”
“背叛我就微不足道,我想……”
“唉,林,事情不是那樣的。如果你當初留下來和我在一起,我們兩人就不會再和那個圈子有瓜葛,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告訴你。總之,現在說來,那不重要。你當初不肯留下來,所以我認定再也不會看到你。然後哈德傳話來,說你在吉多吉那裏,沉迷白粉,不想活了,他需要我幫忙把你弄出那裏。因此我回去那圈子,回到了他身邊。”
“我就是不懂,卡拉。”
“不懂什麽?”
“你替他和迦尼工作了多久,在薩普娜那件事之前?”
“差不多四年。”
“因此,你想必見過許多類似的事,至少聽過那類事。別當我是三歲小孩,你為孟買黑幫工作,或為那黑幫的一支派係工作。你為孟買最有勢力之一的黑幫老大工作,像我一樣。你知道他們殺人,在迦尼用他那幫薩普娜殺手瘋狂大搞之前就知道。既然如此……薩普娜的事,為什麽會讓你突然惶恐不安?我搞不懂。”
她一直專注地看著我。我知道她很聰明,能看出我是在用這些疑問反擊她,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聽出的不隻是這個。我雖極力隱藏,但我知道她已聽出我語氣裏帶著傷人的懷疑,帶著理直氣壯的責難。我說完時,她吸了口氣,像是要開口,然後又停住,仿佛在重新思考她的答案。
“你認為我離開他們,”最後她還是開口了,麵露驚訝之色,微微皺起眉頭,“去果阿,是因為我想……呃……為自己所做的壞事,或者為自己的助紂為虐取得饒恕?你是不是這樣認為?”
“難道不是?”
“不是。我是想得到饒恕,現在仍想,但那時離開不是為了這個。我離開他們,是因為我對薩普娜殺人的事,竟然毫無感觸。迦尼把我的構想扭曲成那個樣子,最初我的反應是震驚……而且……可以說是非常不安。我不喜歡那樣,認為那很蠢,沒有必要,會讓我們所有人都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我勸哈德拜不要這樣做,想製止他們。但那件事在我的心中沒有激起任何感覺,即使他們殺了馬基德時也是。而我……我喜歡他,你知道嗎?我喜歡老馬基德。從某方麵來說,他是他們之中最好的人。但他死時,我沒有任何感覺。當哈德告訴我,他得把你留在牢裏,任你遭人毒打時,我也沒有感覺,一絲感覺都沒有。我喜歡你,喜歡你勝過任何人,但我並未覺得難過或心情不好。我可以說是理智地了解那件事,認為那不得不發生,而你運氣不好,就讓你碰上了。我毫無感覺,就在那一刻,我想到是該離開了,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必須離開了。”
“果阿的事呢?你總不能說那是船過水無痕。”
“是不能。你來果阿,找到我時,那……很好,好似我知道你會找到我。我開始認為……這就是那個……這就是他們所謂的那個……但後來你不肯留下。你得回去,回到他身邊,而我知道他要你,甚至可能需要你。我不能告訴你我對他的了解,因為他有恩於我,而且我不知道你可不可靠,因此我讓你走。你離開時,我心裏毫無感覺,完全沒有。我之所以想得到饒恕,不是因為我的所作所為。我之所以想得到饒恕,現在仍想,因此我才去找哈雷德和伊德裏斯,那是因為我對自己的任何所作所為都不覺得難過,無一絲悔恨。我的心是冷的,林。我喜歡人,喜歡東西,但我完全不愛這些人與東西,甚至不愛自己,我對我愛的人與東西的死活、存廢不是很在乎。而你知道嗎,怪的是,我並不是很希望自己在乎。”
答案出來了。一切豁然開朗。打從那一天在山上,在讓人凍僵的冰天雪地中,哈德告訴我她的事之後,我所需要了解的真相和細節,全呈現在眼前。我原以為,逼她說出她的所作所為和她那些作為的原因之後,我會覺得……或許會獲益良多、茅塞頓開。我原希望光是聽她告訴我,就會得到紓解、慰藉,但結果不是那樣的。我覺得空虛,那種空虛,難過但不苦惱,可憐但不心碎,受傷但心不知為什麽反倒更清明、更幹淨。然後,不必了解那空虛所包覆的平和世界,我就知道那空虛是什麽東西,它有個名字,有個我們常用的字眼來指稱,那就是自由。
“不論是真是假,”我說,伸出一隻手貼在她的臉頰上,“我原諒你,卡拉。我原諒你,我愛你,我會永遠愛你。”
我們的嘴唇相接,像暴風雨時,在海上旋渦裏湧起**為一的波浪。我感覺自己在往下掉,最終擺脫在我心中像片片蓮花花瓣綻放的那份愛。我們順著她的黑發一同倒下,倒到廢船空洞處仍然溫熱的沙地裏。
我們的嘴唇分開時,星星飛穿過那吻,進入她海綠色的眼裏。渴望的歲月從她的眼裏進入我的眼裏,**的歲月從我灰色的眼睛進入她的眼裏。所有的饑渴,所有苦苦追索的肉體渴求,在我們眼睛之間奔流:我們相見的那一刻、利奧波德酒館引人大笑的妙語、站立巴巴、天空之村、霍亂、黑壓壓的老鼠、在累極而睡的前一刻她悄聲訴說的秘密、淹大水時,在印度門下麵那艘飄著歌聲的船、我們第一次**時的那場暴風雨、果阿的歡欣和寂寞、那場戰爭的前一晚,將影子映在玻璃窗裏的我們的愛……
我們沒再說話,我走路送她到停在附近的出租車時,沒有以往的如珠妙語。我又吻了她,長長一吻,告別之吻。她對我微笑,賞心悅目的微笑,美麗的微笑,幾乎是她最漂亮的微笑。我看著出租車的紅燈逐漸模糊,最後消失在遠處的夜色中。
獨自一人在靜得出奇的街道上,我開始走回到普拉巴克的貧民窟,準備去騎我的摩托車,我始終把那裏當作普拉巴克的貧民窟,如今仍是。我的影子跟著每座街燈旋轉,不情願地拖著身子走在後頭,然後躥到前頭。海洋的歌聲漸退,馬路離開弧形海岸,進入新半島上樹木夾道的寬闊街道。這個不斷擴張的島嶼城市,以石頭夾著灰漿層層疊砌,填海造陸,開辟出這個半島狀的海埔新生地。
慶祝的聲音從周遭的街道湧入這條馬路。節慶已結束,人群開始返家。騎單車的大膽男孩在行人間高速穿梭,但絕不會撞到人,連衣袖都不會碰到。美麗非凡的女孩身穿亮麗的新紗麗,在年輕男子瞥來的目光間優雅走過,而那些男子的皮膚和襯衫上散發著檀香皂的香味。小孩睡在大人肩膀上,鬆垮垂下的手腳,像是晾衣繩上洗過的濕衣服。有人唱情歌,每一句歌詞都有十餘人加入合唱。男男女女,不管是要走回貧民窟小屋,還是高級公寓,都麵帶微笑,傾聽那些浪漫而愚蠢的歌詞。
在我附近唱歌的三名年輕男子看到我笑,舉起手表示懷疑。我舉起手臂,跟著他們合唱,看到我竟會唱他們的歌,他們既驚又喜。雖是素昧平生,他們攬住我,把我們因歌而相連的靈魂送往那不可征服的破敗貧民窟。卡拉曾說,這世上每個人,都至少在某個前世是印度人。想起她,我大笑起來。
我不知道要幹什麽。第一件要做的事,再清楚不過,魁梧的阿富汗人納吉爾,我欠他人情。先前,我跟他說起我仍為哈德的死愧疚時,他跟我說:好槍、好馬、好朋友、轟轟烈烈的一戰,你想大汗還有更好的方式結束他的一生嗎?那想法或感覺,有一部分也切合了我的心情。不知為什麽,我無法解釋,甚至無法向自己說明白,我覺得與好朋友一起出生入死,執行重要任務,既理所當然,也符合我的個性。
而且還有許多我必須學習的東西,許多哈德拜生前想教我而來不及教的東西。我知道他的物理學老師,在阿富汗時,他跟我提起的那個人在孟買;另一位老師伊德裏斯,則在瓦拉納西。我若順利完成納吉爾的斯裏蘭卡任務回到孟買,將有一大片學習天地供我發掘、享受。
與此同時,在這城市,我在桑傑聯合會裏的地位非常穩固。那裏有事做、有錢、有些許權力。短期內,在那幫派裏,我可以高枕無憂,不必擔心遙遠的澳大利亞法網上身。在那聯合會、利奧波德酒館、貧民窟,我都有朋友,而且,說不定有機會找到心愛的人。
來到摩托車旁,我繼續走,走進貧民窟。我不清楚為什麽。我在憑直覺行事,或許還受了滿月的牽引。那些窄巷,那些充滿艱苦與夢想的曲折小巷,教我覺得既熟悉且安心,因而不禁訝異自己竟曾覺得這裏可怕。我漫無目的地四處走,曾讓我治過病、曾與我為鄰的男女孩童,抬頭看到我走過時,個個笑臉相迎。我走在薄霧之中,聞到烹調氣味和香皂味,見到牲畜棚和煤油燈,見到乳香和檀香的煙氣,從上千間小屋的上千座小神廟裏縷縷升起。
在某個小巷的轉角,我撞上一名男子,我們互相道歉,抬起臉,同時認出對方。那是馬希什,那個在科拉巴警局拘留所和阿瑟路監獄幫過我的年輕偷竊犯。維克蘭付錢把我救出監獄時,我順便要求獄方放了他。
“林巴巴!”他大喊道,雙手抓住我的兩隻上臂,“真高興見到你!Arrey(嘿)!有什麽事嗎?”
“我隻是來看看。”我答,跟他一起大笑著,“你在這裏做什麽?你看起來很不錯!身體怎麽樣?”
“沒問題,巴巴!Bilkul fit, hain!”我非常壯!
“吃過了嗎?要不要一起喝個茶?”
“謝了,巴巴,不用。我的約會已經遲了。”
“Achcha?”我低聲說。哦,是嗎?
他彎身過來悄聲說。
“這是個秘密,但我知道你可靠,林巴巴。我們正和薩普娜那個竊盜之王的某些同夥開會。”
“什麽?”
“真的,”他悄聲說,“那些人,他們真的認識那個叫薩普娜的家夥,他們幾乎每天和他講話。”
“不可能。”我說。
“千真萬確,林巴巴。他們是他的朋友,我們正在招兵買馬,打造窮人軍隊。我們要讓那些穆斯林知道,誰才是馬哈拉施特拉這裏真正的老大!那個叫薩普娜的家夥,他進入幫派老大埃杜爾·迦尼的豪宅裏把他殺了、分屍,屍塊丟在他房裏各處!之後,那些穆斯林開始懂得怕我們。我得走了,不久後會再見麵的,對吧?再見了,林巴巴!”
他跑著離開,跑過數條小巷。我轉身走開,失去笑容,心情陡然變成焦慮、憤怒、悲淒。然後,就像這座城市,孟買,我的孟買,一貫的作為,用她寬闊的臂膀,不離不棄、不斷滋養我心靈的臂膀撐住我。我不知不覺走到一群虔誠信徒的四周,他們有男有女,聚集在一間新搭好且寬大的陋屋前,屋主是藍色姐妹花。人群後麵的人站著,其他人或坐或跪在陋屋門口半圓形的柔和燈光裏。而在門內,身子四周罩著燈光,縷縷藍色香煙繚繞的,就是藍色姐妹花本人。她們的臉上洋溢著幸福,麵容安詳。她們綻放柔光,如此慈悲,如此超凡入聖的平和,教我破碎而無所依的心暗暗發願要愛她們,見到她們的每個男女都如此發願。
就在此時,我感覺有人在扯我的衣袖,我轉頭見到一個宛如鬼魂的人。那人有著極燦爛的微笑,身材卻很矮小。那鬼魂般的人搖我,開心地咧嘴而笑,我伸手將他擁在懷裏,然後按照對父親或母親的傳統招呼禮,迅速彎下身子碰他的腳。那是基尚,普拉巴克的父親。他說,他和普拉巴克的母親魯赫瑪拜、普拉巴克的遺孀帕瓦蒂來城裏度假了。
“項塔蘭!”我開始用印地語對他說話時,他告誡道,“你把你可愛的馬拉地語全忘了?”
“對不起,爸爸!”我大笑道,改用馬拉地語,“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魯赫瑪拜在哪裏?”
“走!”他答道,把我當小孩般牽著我的手,穿過貧民窟。
我們來到幾間小屋聚成的小群落,那些小屋位於彎月形海灣的附近,簇擁著庫馬爾的茶鋪,我的小屋也在其中。強尼·雪茄在那裏,還有吉滕德拉、卡西姆·阿裏和約瑟夫的妻子瑪麗亞。
“我們剛剛還在談你!”我與他們握手、點頭致意時,強尼大喊道,“我們剛在說你的小屋又空了,我們回憶起第一天的那場火,大火,na?”
“是大火。”我低聲說,想起死在那場火災的刺子和其他人。
“所以,項塔蘭,”身後有人用馬拉地語叱責道,“現在你大得不願跟你卑賤的鄉下母親講話了嗎?”
我猛然轉身,看見魯赫瑪拜站在我們身旁。我彎身想觸碰她的腳,她把我攔住,雙手合十向我致意。她的笑容和藹可親,但人看起來更悲苦、更老,喪子之痛已使她的黑發裏冒出白發,但頭發漸漸長了回來。我曾見過的披下如垂死影子的那頭長發,正在漸漸長回來,那濃密的頭發向上一甩,散發出活潑的希望。
她示意我瞧向站在她身邊的女人。那是帕瓦蒂,一身寡婦白,一個小小男孩站在她旁邊,緊抓著她的紗麗裙,撐住身子。我向帕瓦蒂致意,然後把目光轉向那男孩,注視著他的臉,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我轉向在場的大人,他們全都在微笑,左右擺頭,露出同樣的驚訝之情,因為那男孩是普拉巴克的翻版。他不僅像普拉巴克,而且根本是和他,那個我們所有人都最愛的人,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小男孩對我微笑時,露出的就是他的笑容,我在普拉巴克那渾圓的小臉上所見到的,包容全世界的燦爛笑容。
“Baby dijiye?”我問。可以抱他嗎?
帕瓦蒂點頭。我向他張開雙臂,他走過來,毫無勉強。
“他叫什麽名字?”我問道,扶著他在我大腿上蹦跳,看著他笑。
“普拉布,”帕瓦蒂答道,“我們叫他普拉巴克。”
“嘿,普拉布,”魯赫瑪拜命令道,“親項塔蘭叔叔一下。”
那男孩迅速親吻我的臉頰,雙手猛然使勁兒抱住我的脖子,抱得很緊。我也伸手抱住他,抱在懷裏。“你知道嗎,項塔蘭,”基尚建議道,輕拍自己圓滾的大肚子,笑容滿麵,“你的屋子現在沒人住,我們全在這裏,你今晚可以留下來,可以睡在這裏。”
“想清楚哦,林。”強尼·雪茄提醒道,對我咧嘴而笑。圓月在他的眼裏,月光下他結實的白牙泛著珍珠色。“你如果留下,消息會傳出去。屆時,今晚會開起熱鬧的派對,然後,你醒來時,會有長長的一排病人,yaar,等著讓你看病。”
我把男孩還給帕瓦蒂,手往上抹過臉,埋進頭發裏。望著周遭的眾人,傾聽這貧民窟的呼吸聲、歎息聲、大笑聲、奮鬥聲,我想起哈德拜生前極愛說的一句話。他曾多次說,每個人的心跳,都是充滿可能的天地。經過這麽久之後,我似乎終於完全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他一直想讓我知道,每個人的意誌,都有改變自己命運的力量。我原本一直認為命運是不能改變的,在我們每個人生下來時就注定了,就和星體的運行路線一樣永遠不變。但這時我猛然意識到,人生比那還奇特、還美。事實上,不管人置身在哪種賽局裏,不管運氣多好或多壞,人都可以靠一個念頭或一個愛的行為,徹底改變人生。
“哦,我很久沒睡了,現在可不習慣睡地上。”我笑著對魯赫瑪拜說。
“你可以睡我的床。”基尚主動表示。
“不,不要這樣!”我不讚同。
“我是說真的!”他堅持把他的折疊床拖出他的小屋,拖進我的小屋,在這同時,強尼、吉滕德拉等人抱住我,施出摔跤般的戲謔動作讓我屈服,我們的叫喊聲、大笑聲陣陣飄向亙古如斯的永恒大海。
因為這就是人生,一腳往前跨一步,再來就是另一腳。抬起眼睛再度麵對這世上的咆哮和微笑。思考、行動、感覺,把我們人生的小小後果,加進淹沒世界再退去的善惡浪潮中;把我們如影隨形的苦難,拖進另一個夜晚的希望裏;把我們勇敢的心,推進新一天的光明裏。懷著愛,熱切追求我們自身之外的真理。懷著渴望,對獲得拯救的純淨、不可言喻的渴求。隻要命運繼續等著,我們就活著。主幫我們,主原諒我們,我們活著。
(1) 此為《古蘭經》第一章的部分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