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扇竭力製止樓有酥去相柳氏,可這麽拖下去有違樓有酥辛辛苦苦樹立的沉穩形象,七扇隻得退一步,“不如我們先等上一兩月?若他們真想找我,我就在這兒,他們不可能找不到。”

見樓有酥遲疑,七扇又道:“這幾日不是要動身去狐族送賀新之禮嗎?先去吧……”她柔聲勸慰,“送禮要緊,省得狐族覺得你們不重視,徒生嫌隙。”

樓有酥點點頭,沒有拂了她的意,“我在這附近下了結界,也設置了咒術,應該能保你安全。”

七扇點點頭,趁機聊起眼下的形勢:“如今妖界混亂,各族不安定,若是能早點統一,生靈也好安生些……”

樓有酥聽她談起這個,以為她一個人害怕,寬慰道:“別怕,隻要你乖乖呆在這裏,這個結界,就是族長首領樣的人物闖進來也要費些時間,足夠我趕回來了。”

七扇知他精通咒術,忍不住道:“若是你哪日能破解我們之間的咒術,你會解開嗎?”

樓有酥臉上染上緋色,垂眸不言語。

解不解開有什麽關係,既心動了,便是解開,這種感情、記憶,也是無法抹消的。

翌日,樓有酥回了滄溟海隨鮫王一起去狐族賀喜。

七扇前腳剛送走樓有酥,後腳就在草叢邊看到個尾巴。

黑亮亮的大尾巴。

七扇一愣,看不見,不認識。

她提起裙子踮著腳,躡手躡腳地走過。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七扇沒忍住回眸瞄了一眼。

草叢裏幾個蛇頭混亂地撞擊著,折騰著那爿草叢伏倒成一個坑。

本想立馬開溜,想起樓有酥下的咒術,若是被他察覺出傻蛇來過這裏,覺得他們夫妻間藕斷絲連那便是大問題了!

無奈之下,七扇隻得走過去,喊了聲:“相厭!”

傻蛇腦子混沌著,沒反應。

七扇心急如焚,他每多呆一秒,樓有酥察覺他的可能性就越大,她走到傻蛇邊上去推他,“走啊,我們去林海玩兒!”

相厭的身體巋然不動。

七扇左顧右盼生怕樓有酥回來,卻聽一聲清雅俏皮的嗓音問道:“你拿到彈弓了嗎?”

回首,九雙蛇眼期待地盯著她。

清醒了!七扇大喜,“拿到了!我放在林海那兒,我們一起去玩吧!”

相厭歡快地用尾巴拍地,揚聲應道:“好啊!”

七扇連忙引著相厭往林海方向走,走了一小段路,相厭停下來。

她著急道:“走啊!”

相厭扭身,用尾巴尖指了指另一個方向,“走那邊。”

“為什麽啊!”七扇伸手抱住他打算往前的身子,“這邊更近啊,那邊繞!”

相厭無奈道:“好吧。”

跟著七扇遊走了兩步,他又停下。

七扇不耐煩了:“你在磨嘰啥!”

忽然相厭幾個蛇頭紛紛長大蛇嘴,七扇嚇得往後一縮,“幹嘛!”

幾個蛇頭往前一伸,似乎咬在什麽上麵,咬住了使勁往後扯。

“你在咬什麽啊?”七扇看他似乎咬得很用力,蛇身都繃緊了。

相厭甩著尾巴慢慢地往後扭,似乎在拉扯。

七扇抱臂挖苦他,“扯風了啊你?腦子又混了?”

一個蛇頭扭頭對她“嘶”了一聲,就聽相厭含糊不清道:“你非要走這裏,就得重新打洞。”

忽然有風吹來,七扇這才意識到他咬破了一個什麽東西,風灌進來了。

相厭扭著蛇身從那個七扇看不見的洞裏鑽出去,七扇感覺莫名其妙,見他往前,連忙跟上了他。

相厭歪頭看她,“咦?”

七扇也歪頭看他,“嗯?”

“你能穿過那個罩子。”相厭顯然很興奮,“好厲害好厲害!”

罩子……

七扇心頭一跳,該不會……是樓有酥的結界吧。

肯定不是肯定不是。

未來妖王的結界怎麽可能會被傻蛇咬破。

一人一蛇終於到了林海,互看一眼,都十分開心。

七扇放下心,這才想起傻蛇怎麽會在那裏,問道:“你這幾天都在幹什麽,怎麽會出現在那裏!”

相厭傻傻道:“在等你。”

七扇一驚,“你一直在等我?!”

相厭道:“嗯!”見七扇狐疑的目光斜看過來,他緊張道:“我沒有動,我一直在原地等!”

七扇冷笑,“那你怎麽會出現在剛剛那兒!”

相厭心虛道:“等了很久,不見你來,我想你肯定迷、迷路了……”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大聲,似乎想借此給增加氣勢:“你迷路了,我得把你找回來!”

七扇“喲嗬”一聲,輕蔑道:“就你還能找到我?”

相厭蛇眼一瞪,“我當然能找到你。”

別說,他還真找到了。

七扇危險地壓低聲音,“你怎麽找到的!”

相厭得意洋洋地甩甩尾巴,像是有什麽秘密法寶,把蛇頭湊近她,學她壓低聲音,道:“有紅繩啊。”

她居然忘記她和他還有姻緣紅繩了……

要命!

七扇氣惱地乜他一眼,想起他身後還有相柳氏這個大麻煩,問道:“你這幾天沒回去,阿晨不找你嗎?”

相厭見她凶自己,莫名地委屈,低頭看著自己的尾巴尖兒,“阿晨說讓我玩夠了就回去。”

“?”七扇驚得嘴巴大張,道:“她找到你了?她不問我在哪?”

相厭狡黠地眯眼,嘚瑟道:“怕她不讓你回家拿彈弓,我跟她說,我們在玩捉迷藏!”

“她信了?!”

相厭爛漫地複讀道:“阿晨說:隻要不下這片山,都行。”他躍躍欲試地扭動身子:“所以我們還可以去其他地方探險!”

所以其實隻要是在這片山都可以吧?之所以一開始把他們困在院子裏,是想留著慢慢給點甜頭?

她剛剛在的地方與滄溟海接壤,相柳氏與鮫妖族鄰裏和睦,極有可能沒有監控那片地區,所以才沒察覺到異樣嗎?

不對,樓有酥既然直接在那兒住,很可能是那片區域就是鮫妖族的……難道相柳氏真沒有發現她跑了!

相厭還興衝衝地望著她,見她低頭思索,好奇道:“彈弓呢?”

這問題把七扇問得尷尬,但凡她有根皮筋兒,她都能現給他做一個。

“啊……彈弓啊……”她目光亂瞟,想著對策,見遠處日薄西山,一拍大腿,道:“我想起了,我放在太陽落下的地方了!”

相厭偏頭看向落日,眯了眯蛇眼,“嗯?”

她又開始編了,“我們得趕快了,如果太陽下山了,就找不到了!”言語間,落日收起最後一抹餘暉,那一點點橙色消失在天際。

七扇懊惱道:“呀!天黑了……”那模樣,要多失落有多失落,她看向相厭,壞心地把問題拋給他,“怎麽辦啊相厭?”

相厭十分遺憾地望了望太陽沉陷的地方,擺著蛇尾拍拍她的腳,算是安慰,道:“下次再玩吧。”

七扇暗籲口氣,總算混過去了。

正想該怎麽徹底擺脫相厭,相厭忽然抽抽起來,這次不像平時那樣隻是幾個腦袋的混戰,整條蛇劇烈抽搐,幾根脖子胡亂翻卷著,看著就不太對勁。

“相厭!”七扇喊了一聲,他沒有反應,倒在地上像根蚯蚓一樣亂卷,都快把自己打結了。

七扇看了眼山頂的方向,這裏離華鳳頂很遠,去南城找相晨或者隨便哪個相柳氏的人怕是更快。

她起身去尋人來救相厭,走了兩步忽然想到這不是自投羅網嗎?她之前的一番功夫可不是就白費了!

暗自掙紮了會兒,扭頭瞧見相厭幾個蛇頭上的眼珠都不會轉了,心道這次的戰鬥肯定很激烈……

落哲會敗給惡靈嗎?

忽然其中一個蛇頭開始嘔血,都不是吐,直接嘔出一大口!

接著其他的頭也開始嘔血,跟消防水管一樣,一注一注地往外嘔!

七扇嚇慘了,她心裏忽然有種感覺,他怕是要死在這裏!

明明剛剛相厭還安慰了她,麵對此情此景,七扇卻惡念叢生地想,如果他死了,他們之間的紅線就徹底消失了吧……

到時候她對相柳氏來說也沒用了……得了自由,她也能安心執行任務了。

忽然有幾個蛇頭頭上的小黑角開始隆起,慢慢地拔高……隨後那幾個長角的蛇頭忽然仰頭長嘯,一股氣勁散開,把七扇震開老遠。

七扇爬起來,喉頭發緊,咳出口血,她抬頭望去,透過那幾個對峙著的蛇頭,仿佛看到了一黑一白兩個纏鬥的身影。

落哲!和……那個惡靈!

兩個身影交手的速度快得拉出虛影,下一刻蛇身轟然倒下,沒了動靜。

七扇撐地起身,慢慢靠近他。

這次……是誰贏了呢?

還是兩敗俱傷,蛇死了?

待她走近,蛇的尾巴輕輕動了動,七扇偏頭探看,一條蛇頭虛弱地立起,看她走來,他純真無助的眼裏溢出欣喜,清雅的嗓音很虛弱:“幫、幫我。”

不是落哲。

落哲戰敗了。

相厭……果然是惡靈!

要幫一個惡靈嗎?

答案是不。

七扇搖著頭往後,相厭驚訝地瞪大了蛇眼,“為、為什麽?”

他的語氣沒有不甘,也不帶絲毫憎恨怨懟,隻有單純的驚訝。

單純地疑問,為什麽。

你為什麽,不幫我呢?

明明我們同吃同住一同玩耍,明明我們……那麽要好。

他驚愕的嘴微張著,濃稠的血從隱現的蛇牙上拉著絲滴下。

相厭歪頭看她,等了會兒,見她果然不想幫自己,隻好靠自己了。

他艱難地挪了挪尾巴,把重心往蛇尾上壓,試圖立起來。

七扇一驚,他好像死不了。

剛剛還在等待他的死亡,如今他死不了,那很多事情將繼續成為麻煩。

所以……他還是死了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