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腳尖輕輕點在水麵,從木杖上起身,繁複衣袍輕緩地舒展開,仿佛神明降世。

他把她舉抱到木杖上坐好,“我知道你不是個普通女子,”他輕笑著舒展眉目,有些得意:“你來此間是為天意,看來我氣運還未盡。”

七扇聞言心中驚詫不已,麵上卻不露,竭力演出適合他妻子身份的姿態,微微噘嘴,眼角勾他一眼。

落哲微微揚臉,抿著絲笑,眼中帶著絲少年人的渴望,“那你……會和我在一起的吧?”你會和我統一戰線嗎?

有點匪夷所思,又似乎有跡可循。

落哲雪白的長發在空中柔柔飄搖著,她捉住眼前的一綹,輕輕捏住,“我亦能共享你的尊榮?”

意有所指。

落哲肯定地答複她:“當然。”

七扇整個人慢慢放鬆,做出信任的姿態,手輕輕扶住他的肩。

某種默契,塵埃落定。

七扇卻忽然轉眸瞧他,噘嘴皺皺鼻子,狐疑道:“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又捉摸不透你!”

落哲一怔,隨即哈哈一笑,目光饒有興趣地在她臉上逡巡,半晌,他霸道地說道:“你已經嫁給我了,除了盼我好,還能怎樣?”

七扇頓了一下,臉上慢慢勾起絲心照不宣的笑意,突然撲向他,將他側身壓在木杖上,兩人長發絲絲縷縷地垂落到水麵,一圈一圈的漣漪交叉**漾。

她在他耳邊低聲笑道:“你說得對,我們夫妻一體,榮辱與共。”

落哲輕輕地笑。

兩人鬧了會兒,落哲操控著琉璃盞升高,緩緩飛在空中,“帶你去看上次沒看到的,煙上花。”像個亟待和心上人分享良辰美景的少年郎。

風很輕柔,七扇靠在落哲懷裏,琉璃盞飛出水域,來到一片開闊的原野濕地,濕地此刻雲霧繚繞,不知他說得煙上花為何。

晚霞暗淡下去,今夜沒有群星,隻有一輪高掛的月亮,照得薄雲透光。

腳下是無垠的茫茫原野,澄澈的月光盈滿天空,水波浩淼的濕地中依稀映出月亮的影子,一片幽藍如夢如幻,七扇不禁歎道:“好開闊。”

琉璃盞沒有在再繼續前行,落哲似乎在等著什麽,他輕歎一聲,“這世間還有很多美景,若是沒有惡靈纏身,我便帶你去遊曆各國訪遍山嶽名川……”

竟然雙方已經心照不宣,七扇也不必掩飾,反正他能掐會算,她想掩飾也沒用,遂點頭補充道:“不但要妖界和平穩定,你還要擁有很大的權力!”

落哲承諾道:“征服妖界也不是不可。”

忽然原野一陣疾風吹來,草木一浪一浪地翻滾,盤亙在原野的雲霧竟凝聚而起,開出一大片數量龐大的晶瑩剔透的花,如煙如霧,時聚時散,在傾瀉的月光下瑰麗空靈,妙不可言。

饒是見多識廣,七扇也看呆了,“這……這是你創造的嗎?”她驚訝地看向落哲。

落哲搖搖頭,“小時候我活在外界的,慢慢被惡靈占據了身體,連靈魂也受到擠壓,我便為自己創造了一個天地,後來這個天地自己開始繁榮起來,這些花,是它自己長出來的。”

七扇驚呆了,這已經超出她的認知。

“但這些花,有我的力量,我與那惡靈相鬥甚久,如今我力量式微……”他淡淡道,“如果繼續下去,我遲早被他吞沒……此間的天地,也將坍塌。”

七扇知道他必有所圖,甚至已經猜出個十之八九,隻是她太忌憚他了,畢竟他居然能猜出她的任務,實在不可小覷。

這樣的人她絕不希望他成為敵人。

而且顯然,他遇到了很大的麻煩,大的他處理不了,所以如此迫切地想和她建立聯係。

落哲很有價值,隻要他所言不過分,她願意給他解決他的麻煩。

“要你去亂他的心,我又有點舍不得……”落哲看她一眼,溫溫柔柔,心照不宣。

原來如此。

“亂他的心?”七扇轉著眸子評估這個任務,“是為了……”

“擊潰他的意誌。”落哲也不和她打啞謎,直接道,“現在他心智不成熟,是最好的時機。”

七扇眯眼,正如剛剛她給了相厭兩刀,傷了他的心,落哲才有機會喘息施法……

所以,他要她去摧毀相厭的內心。

趁他還無知的時候。

七扇心中掂量……至此,她已經徹底明白了落哲為何要跟他演這場夫妻恩愛。

她心頭冷笑,你想鬥贏惡靈活下去,我想完成任務離開,沒有信任為基礎,說出來未免太過直白,趁著虛偽的夫妻身份,以紅線作伐達成合作共識,豈不妙哉。

摧毀相厭的內心麽,可以一試。

她真的很聰明,落哲垂眸,他還挺喜歡。

這種聰明到不必過多解釋的姑娘。

她這種身份,心性必然沉著冷靜,隻是麵上還得與他虛與委蛇,實在有趣,他此刻窮途末路,她憑空出現,雖然還不敢確認她的身份,不過……應該錯不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但不論之後如何,他現在需要她來解決燃眉之急。

真是懷念……

人心的百轉千回,真有意思。

太久沒有與人相處,他已經快忘記這種感覺了。

他垂下眼眸,多久了?

千萬年就這麽浩浩****又輕如煙絲地流梭過指縫。

他微微一笑,繼續道:“剛剛他的心性一亂我就能察覺到他力量的潰散。”

七扇又看了看手心的紅線,最後確認合作條件:“我如果成功了,你能讓我待在你身邊嗎?”讓我輔佐你成為妖王啊大哥!

落哲偏頭看她,一絲發從肩膀滑落,“我說過,我們的因緣際會,是命中注定。”他抬指,煙上花悉數散開,又化為一片白霧,隨後他淩空輕輕一折,似乎摘下什麽,一枝流轉著月光的煙上花出現在他指間。

晶瑩剔透,花瓣細長,末端微卷,花絲短而密,落哲遞給她,“這原野上的煙上花,若是化為實體,隻得這一株,現贈予你,”他眸光繾綣,“這裏……便沒有煙上花了。”

七扇知道這不僅僅贈她一朵花這麽簡單。

她抬指去接,那花卻化作煙霧消失在她指尖。

“它會代我護著你,若是你有危險,我會代你承受那些傷痛,所以……”他湊近她的耳朵,柔聲道:“不要怕,除非我死了,不然你會永遠活著。”

若是合作的話,這份禮實在太大了!

“一個人呆太久了……忽然有了能親近的人,”落哲帶笑的眼微彎,“真是太好了。”

她衝他揚起下巴,皺皺鼻子,忽然注意到他脖子上戴的項圈,與他華麗貴氣的衣袍不同,非常簡潔古樸的一個圓環,看著……竟十分眼熟。

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落哲見她盯著自己胸口的項圈,眼眸輕移,“喜歡?送你。”

剛剛才收下了那麽大的禮,怎麽好意思再要,而且她隻是覺得眼熟而已。

七扇晃**起腿兒,轉了個話題:“一個人呆在這兒,好像確實挺無聊。”

落哲聞言,眼睫微闔,“大多時候無聊已經感覺不到了,隻會迷失。”他輕輕揉捏她的手心,“所以大部分時間,我會選擇陷入沉睡。”

“會做夢嗎?”七扇問道。

扶木琉璃盞不斷升高,腳下雲海翻湧,遠處群山連綿成深深淺淺的墨色,清冷月光落了他滿身,他抿出絲笑意,“亂夢前塵,爻卜後事。”

預知未來嗎?七扇暗歎。

所以他才把征服妖界說得那麽輕而易舉,對她的到來也好,目的也好接納得這麽快,因為他已經看到他們的今後了嗎?

那……以現在他對她的態度,應該是個好的吧?

風起雲湧,暗翳悄然襲來。

“雖然還想留你,但時間差不多了。”落哲語氣怏怏的。

琉璃盞光華漸盛,幾乎將他們淹沒。

落哲雙手結印,身上泛出淡淡金光,眉目淡然,宛如神佛。

他睜眼,紅塵便落入他眸中,他輕輕牽起她的手,七扇看到他金碧的瞳仁映入她的身影。

“我現在太虛弱,可能即將陷入長時間的沉睡,不在你身邊的時候,萬事要小心……”他柔聲叮囑,一隻手淩空一撩,仿佛撩開一個紗簾,一個異度空間便顯現出模糊的輪廓。

“我五行為木,相柳氏所在北方為水,按理是有利於我的,但華鳳頂驕奢太過,即使鋪了木基也壓不住厚金屬性,所以我會把你送到南郡去,那是二十四花部的地區,木屬性濃厚有利於我休養。”

“煙上花在你身上,隻要我活著,你便不會死,別怕……”隻要你乖乖幫我一把,我總是願意對你溫柔的。

七扇點點頭,“不怕。”反正在哪兒她都不熟。

落哲溫柔一笑,“那……萬事小心。”

他們手心的紅線乍現,發出浪漫柔和的光,落哲慢慢放開她的手,兩人手心的紅線還連在一起。

七扇回望他一眼,落入那朦朧的空間,腳落地的一霎,周遭的一切陡然變得清晰,她回首再看,已然沒有了落哲與天空,四周山石靜默,日光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