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扇一晚上做了好多夢。

最後一個夢是關於落哲與相厭。

夢境裏,落哲依然在那波光粼粼的水麵,他眉目溫潤,靜待著什麽。

隨後相厭攜雷霆之勢而來,黑雲壓城,遮天蔽日。

他們在翻湧的雷電中交手,在分裂的天與地間,相厭以力破千鈞之勢擊中落哲,霎時紫紅色的雲霞湮滅,水波震顫崩潰,整個天地覆傾崩塌。

極致的黑暗中,相厭信手探進琉璃盞,仿佛捏碎了什麽,一抹紅光淡淡地消逝在他指尖。

夢境回轉,在他與她居住的小院。

柳樹的枝條迅速萎縮,滿溢的水井逐漸幹涸,慢慢地,大地生靈塗炭,餓殍滿地。

七扇驟然驚醒。

這是什麽奇怪的夢。

她呼出口氣,扶額,目光睃過她床榻下的相厭,他睡姿很好,乖乖地側臥在那裏,睡顏安然。

這樣的相厭……真的是惡靈嗎?

惡靈……想起夢中生靈塗炭大地哀嚎的場景,七扇蹙眉,惡靈當真恐怖至斯?

垂眸思忖,她眼中猛地炸出驚愕的光。

一個震驚得她有些無法接受的想法猝然而至!

回想她的任務,扶持妖王,維護妖界穩定……可是她一直覺得現在的妖界其實並不混亂,甚至有的時候比她所熟知的人類世界還公平公正,所以……聖13要她做的極有可能並不是重新建立秩序,而是維護這個秩序!找到一個妖王,扶持他,輔助他,維護這個秩序!

反推一下,母係統之所以會選擇七扇這個宿主,或許是因為這個宿主才是維護秩序的關鍵!而相厭……這個她目前唯一能掌控的人,才是破壞一切秩序的源頭!

所以在東越涼和雪塔找相厭看妖力流向時,相厭說“在腳下”,而不是“在下麵”,因為相厭所見到的就是妖力流入他腳下……正如昨天他所展現的異能一樣!隻是那個時候不強烈,他們看不見,也無法察覺。

而相厭自己也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不明白是自己在吸食這些靈氣,所以他才說那個花樹怕他,因為他正在吸食它的靈氣!

這個猜想讓她冷汗涔涔。

理智告訴她這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猜想,就算是真的,那也沒什麽不好接受的,相厭與落哲是好是壞,孰是孰非都無所謂,他們不過是她達成任務的工具人罷了,完成任務後,他們生也好死也罷,再不會與她有任何關聯。

她大可不必!

如此驚詫!如此愕然!

其實事實早就擺在眼前,隻是她受宿主的性格感染,對相厭摻雜了太多不必要的感情,這種情感對執行任務顯然是不利的……

七扇深呼吸調整自己的狀態,相厭翻了個身睜眼,迷迷糊糊坐起來,見七扇身子輕顫,他睡眼惺忪地跪起身,本能地伸手環住七扇,剛剛睡醒聲音有些啞:“娘子?”娘子居然比他起得早,太不可思議了。

七扇猛地推開他,“離我遠點!”

相厭這下徹底清醒了,坐在原地呆了一會兒,起身把被子疊了,抱起放到她床腳。

他轉身出去給她打了盆水,自己則直接在井邊潑了水洗漱。

弄好了進來見七扇還在**發神,他不敢冒然靠近,便出門去給她買早飯。

七扇沒空理會他,她不停地自我暗示,她告訴自己,相厭還不會運用自己的力量,他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麽,所以她現在必須要狠下心把這個尚在繈褓的惡靈扼殺在搖籃!

如果相厭覺醒,那一切就晚了……

殺了他,她既完成了任務,妖界也不會遭受重創。

她昨天親眼到相厭是如何不費吹灰之力讓森林衰敗的,她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相厭現在對她沒有防備,是她痛下殺手的最好時機!

正想得眥目欲裂,仿佛下一刻就能抽出新得的翎單匕插進他的心髒,忽然眼角一個什麽東西晃悠悠地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一眼瞪去,一個靈活的蛇尾在床邊衝她搖頭擺尾,扭曲著做出各種造型逗她玩,七扇眉心一蹙,瞟了眼遠處的相厭。

見她目光瞟來,他連忙舉了舉手裏的兩個饅頭。

七扇登時自動腦補出他沒說出的話:“有饅頭哦!”

七扇吐出一口惡氣,下床趿拉著鞋走近他。

見她眼泛凶光地走來,相厭下意識往後遊走了一點,把饅頭放在桌上,指了指桌上的早點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還有小菜!”

七扇掃了眼桌上的小菜和饅頭,刻意找茬,“誰說我今天要吃饅頭!”

相厭愣了一下。明明你每天早上都吃饅頭,兩個,加一疊帶辣的小菜。

七扇有心找茬,卻一時找不到什麽大的由頭引發衝突,事實上任何由頭都不足以使她對他下殺手。

而且麵對清醒的相厭她顯然不是對手,還得從長計議另尋機會,這般想著,竟一下子輕鬆不少,至少能坐下來吃個早飯了。

饅頭配小菜做早飯真是吃不膩。

七扇吃了兩口,看相厭是怎麽都不順眼,便衝他發脾氣:“別讓我看到你這張臉!”

相厭“哦”了一聲變回原形,遊到她身邊,把幾個腦袋往桌上一搭,剩下沒地方放的腦袋就疊在其他腦袋上,“這張臉行不?”

七扇嘴角揚起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懟他:“不行!這九張臉都不行!”

相厭見她笑了,變成人的模樣,跟著露出笑顏。

七扇看著這個傻傻的少年,心裏泅過壓抑的陰雲,“相厭,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指著你的心髒捅了你一刀!”她作出凶狠的表情比劃了一下,然後收回手,試探著問道:“你會怎麽樣?”

相厭想都沒想,答道:“倒在血泊中。”

“……”

七扇舔了舔唇,“我的意思是,我捅了你一刀,你接下來會做什麽?會有什麽反應!”

相厭從善如流道:“找大夫給我看病。”

“……”

她隻得提醒道:“我的意思是你會不會反手殺了我報仇!”

相厭搖搖頭,“不會。”

七扇瞪大眼睛,驚道:“我殺你你都不殺回來?”

“不會。”相厭把腦袋擱桌子上,看她嚼饅頭的臉鼓起一塊,聲音甕甕的,有點撒嬌的意味,“娘子,餓。”

“嗯?”還是頭一次聽他喊餓。

“那你要吃什麽?妖嗎?”七扇發現從前隱藏在他發間的角似乎變大了,看起來比之前明顯了。

果然是吸食了靈氣妖力。

放任不管肯定會有大問題。

相厭迷茫地搖搖頭,“不知道,但是餓。”

東越涼和雪塔想殺他,雖然昨天相厭展現出那種異常的力量後,他們可能暫時不會輕舉妄動,但這裏也已經不安全。

帶相厭走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