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相厭把七扇放在碳火上烤的手抓回來,問道:“不燙嗎?”
七扇回神“嘶”了一聲,急忙摸上他冰涼的小臂,“燙!剛剛想入神了!”
相厭偏頭看她的臉,“想什麽?”
七扇湊近他,把頭靠在他肩上,“我在想,你說落哲是異界力量,那他很有可能跟我一樣是躍遷者。”她轉眸看他,“不過你真厲害,怎麽看出我是來自異界?”
相厭勾起絲笑,“我大概就是為此而生,怎麽看不出。”
“你自己看出來的,不是我告訴你,這應該不會破壞因果律吧。”七扇嘟著嘴甩鍋。
“因果律?”相厭不明白這個詞匯。
七扇解釋道:“每個麵位運行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則,我們稱其為因果律,大概就是有因有果的意思。”
相厭聞言蹙眉,低聲道:“那我……可能就是因果律的刀吧。”
七扇震驚地看他。
相厭斂眸,他張開手,手心慢慢積蓄起一個光球,隨他心意變幻形態,隨後凝聚成七扇的模樣。
他點點手心小七扇的腦袋,唇邊抿著絲無奈的笑意,“我沒有修煉,也不需要修行,隻要內心想要什麽,便知道該怎麽去實現……”
他轉眸看向七扇,蛇瞳深邃神秘,“這天地間靈氣妖力隨我索取,沒有代價沒有條件。”他忽而一笑,顯得有些傻氣,“唯一的局限是不能一口吃撐!”
七扇怔愣,“你怎麽選擇成為這樣的存在?”
相厭收了笑,沉聲道:“不是我選擇了它們,是它們選擇了我。”
“可……可為什麽會這樣?”七扇實在不明白。
相厭眨眨眼,“是落哲,他帶來了太可怕的力量,擾亂了此間能量的流轉,”他偏頭看她,“或許就是你說的因果律,被打破了。”
七扇驚道:“因果律是這個世間運行的法則,豈能輕易被打破?!”
相厭篤定道:“確實被他打破了。他帶來的,幾乎是一整個天地的力量,如果隻是你這樣的異界來客,當然不至於會擾亂此間天地的平衡。”
也不至於會有我這樣的存在。
七扇震驚得無以複加,落哲竟是這樣的存在,“那他為什麽會在之前和你的對抗中敗落?”
“他一開始封印了他的力量,用青蜃的琉璃盞。”
“為什麽?”為什麽他要封印。
“他被此間天地的意誌攻擊,一直想藏匿起來。”他委屈地看她一眼,道:“應該也是他讓你對我下手的吧。”
碳火讓他有些燥熱,相厭起身,推開緊閉的窗,透出一指寬的縫隙。
一絲風雪入內,夾著三兩雪花,落在相厭衣袂。
他透過縫隙看向外間的霜樹雪草,臉上淡淡的,“我是此間天地的意誌,惡靈之說,不過是想你對我下手罷了。”
七扇走到他身後抱住他的腰,愧疚道:“對不起……”
“對不起,相厭。”
無比鄭重。
相厭拉著她的手腕把她轉過來,將人抱住,“你要信我。”任何時候,都要信我。
“我信你。”
摸著她的手又有點涼,相厭把人打橫抱上榻。
七扇蹬掉鞋子,問道:“那落哲又是什麽時候入侵你身體的?”
相厭一邊給她搭毛毯一邊回答她的話:“落哲……他應是從千萬年前就對曆任琉璃盞適格者奪舍,所以曆任落哲皆睿智博學,他們皆是他。”頓了頓又道,“隻是到了我這裏,天地再難容他,便選中我成為對付他的刀。”
七扇道:“那曆任適格者也太……”可憐二字沒說出口,畢竟這過多的同情不合時宜。
“不可憐。”相厭搖搖頭,他們從誕生便被奪舍,還來不及形成自己的心智。
他似乎想起什麽,又道,“我見過青蜃,她身上有著和我同源的血脈,我們曆任適格者都是同一譜係,我想我們這一支應是她與千萬年前某個相柳氏的後裔。”
七扇一驚,“那這麽說來……青蜃是……你們祖上了?”
“話雖然如此,但我不認同。”相厭顯然不喜歡這個結論,“落哲帶來的力量太過強大,琉璃盞也隻能勉強封印,要想避開天地的耳目還需要更隱蔽的容器。”
順著他的思路,七扇了然道:“所以青蜃用自己的血脈與相柳氏結合,生下了琉璃盞的適格者!”
青蜃是琉璃盞之主,琉璃盞隻認她的血脈,而她神族血統高貴,這樣的適格者會更有力地輔助琉璃盞壓製紅引。
七扇福至心靈道:“至於為什麽選相柳氏,或許是因為相柳氏與女媧神族同為蛇族!”
所以……
七扇心頭一顫,所以當初她能用沾了青蜃血的翎單匕傷他那麽深!因為她是他的血緣之初,隻有她的血才能攻破他身體的防線!
好深的計啊!
她竟像個傻子,真向相厭動手了!
見她怔愣,相厭連忙把人摟懷裏,“說了不生氣了。”
七扇跪起身撲倒他,壓他懷裏悶聲道:“我知道你不生氣。”
相厭順她的毛,“這些事你不知道,做錯了也正常。”若他不是此間天地的意誌,也察覺不出這許多陳年舊事。
“落哲和我一樣是躍遷者,怎會這般厲害?他帶來的異界能量是什麽樣的?”七扇疑惑道。
為什麽母係統會指派兩個躍遷者來這個麵位,雖說在這個時空裏他是千萬年前來的……但他們躍遷者可以跳躍時間,他可能是在她之前接到任務,也可能是之後。
若是之後,難道是她任務失敗了?
“紅引我了解得也不多。”
“你說什麽!”
相厭被七扇陡然抓住,一驚一乍的模樣也驚了他一下。
“你剛剛說什麽,紅引?!”七扇瞪大眼睛,驚聲道。
相厭點點頭,“是叫紅引。”
紅引!
黑桃K!
黑桃K開出的那個毀天滅地的天賦……不就是紅引!
落哲是黑桃K學長?
實在太過震驚,七扇有些發顫。
腦海裏猛然閃過那項圈的模樣!
禮堂的牆上、通向食堂的林蔭道、圖書館,學校到處掛著他的巨幅畫像,畫裏他端著胸前掛滿勳章,頸間就戴著這個項圈!當時她還覺得這項圈古樸的造型很襯他的氣質。
黑桃K……是他的去麵位執行任務隨意取的名字,他原名李君哲,因功績彪炳曠古爍今,被破格列入學校名人堂,享有與創校者、首長等偉人同等級的名譽,能力強又長得帥,著名事跡被列入教材,是幾乎所有女學生的夢中情人,因此被大家親切地稱為學長。
學長毫無疑問也是她的偶像,在艱難的躍遷之路上一度是她的精神支柱,她和每個躍遷者一樣,夢想成為像黑桃K一樣卓越的躍遷者……
而落哲!竟是黑桃K學長!
黑桃K從三年前出任務後杳無音信,大家都猜測他是否凶多吉少,沒想到他竟在這個麵位!還呆了千萬年!
難怪!難怪他給她一種前輩的感覺。
回想他對她說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守護妖界呢?”“你心緒很亂,還能繼續執行任務嗎?”
他早看出她是帶著任務而來躍遷者,為什麽不告訴她他的身份?在這個異界時空,按理沒有人比他們身份更親近、立場更統一。
他為什麽耽誤這麽久還沒回去?
也聯係不上母係統了嗎?
母係統……七扇多次嚐試聯係母係統,仍然沒有任何回應。
七扇垂眸思忖,相厭微微偏頭,饒有興趣地看她,知她在思慮,也不打擾,隻伸手把火爐拉得離她近些。
如果不是她猜出來,落哲可能會一直隱瞞自己的身份,他進入這個麵位這麽久任務也沒結束,遇到後輩沒有結盟,卻選擇隱藏身份,這太奇怪了,不合常理。
七扇百思不得其解,不管從哪個方向推導都有太多不合理之處。
“相厭,”她忽然抬首,嚴肅道:“我想見見落哲,你可以帶我去嗎?”
一直注視著她的相厭聞言撇開眼,“不去。”
落哲是他要滅殺的人,按理他應該立刻馬上去做這件事,但為了七扇,他罔顧了自己的使命,甚至去求落哲,還為此允諾給他三年時日,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讓步。
其實……這三年能不能做到他也有些不敢確定了。
每一分每一刻,他都能感到天地的急迫……迫切地催促他排除異己,迫切地想回歸從前的規律。
一個天地自然循環有它遵守的法則,是風雲流轉的秩序,是鬥轉星移的軌跡,是一滴水一朵花在能量運行中體現的理。
而落哲這個能量的漩渦嚴重幹擾了此間因果的運轉,就像一塊巨大的頑石滾入溪流,即便頑石什麽都沒做,它的存在依然強烈地影響了溪流的流向。
所以這天地間的理不容落哲,這溪流裏的每一滴水、每一條魚、每一棵水草都不容他,這種理的能量曾經匯聚成洪流驅逐他滅殺他,但洪流沒有衝開頑石。
於是它們選擇了他相厭,賦予他天地的力量,要他擊碎這塊頑石。
但他卻為了石上斜生的一株花,違逆了這種使命。
這三年,不是留給落哲的,是留給他和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