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姨領她的兩個妹妹,並不局限於隻在家中。有時,她會領她們在村莊中到處轉轉,有時會領她們到田野裏走走。
人和大自然密不可分的關係,體現在人們喜愛大自然,能和大自然有機地融為一體。田野裏那溝溝坎坎上開滿了各種各樣的花,特大的花朵是沒有的。都是一些細碎的小花。正如丘陵女子那樣,雖然微弱、渺小,但她們卻有具大的動力,那就是以一已之力,宣泄對這世間執著的愛。以卑微的身軀,點綴生活的美好。
香姨為兩個妹妹每人掐了一把花,那花束中,有紫色地婆丁。當然啦,這些植株矮小的花草,隻能夾雜在其它比較長的莖杆中。還有白色碎花的小米稀飯,它們像天上碎散的星星。花束中還有蒲公英和苦菜花。當然,少不了的是野油菜。村莊就在崗巔,而也成了她們爛漫圖畫的極好背景。一塊塊的麥田,一層層的麥浪,在風中翻卷,洶湧。此時,西南季風帶著海洋的味道不止一次造訪了丘陵。麥熟一晌,蠶老一時。說不定,當一夜過去,整座丘陵上的小麥都變成了金黃色。早兩天,香姨和妹妹們就聽到了那種被人稱為“可懊”的鳥兒叫聲。
香姨曾經給我們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從前有個孩子,他娘死了以後,他爹又為他娶了一個後娘。後娘又為他生了一個弟弟。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孩子們漸漸長大,後娘也就有了更多的憂慮。她怕兩個孩子都長大成人以後,前邊兒子一定會和她的親生兒子爭家產,於是,她便生出一條毒計。
有一天,她喜笑顏開地對兩個兒子說,春天來了,你們也該做點事了。我為你們兄弟倆準備了一些麻籽,你們倆上南山去種麻。記住娘的話,麻籽不出芽,誰都不能回來。誰的麻籽出芽了,誰就可以回來喲。
兄弟倆便帶上母親為他們準備好的麻籽,上南山去種麻。走在半道,兄弟倆也是無事可作,不經意地他們開始一顆一顆地吃麻籽。
哥哥說:“弟弟,你嚐嚐,我這麻籽可香了!”
弟弟一品嚐,真的比他的麻籽好吃。他就無理要求哥哥把他們倆的麻籽調換一下。哥哥便順從了弟弟。到南山以後,他們各自找了一片地,種上了自己的麻籽。不幾天,哥哥的麻籽全部出芽了。從土裏鑽出一個個綠綠的、黃黃的小莢莢,這些小生命,也新鮮著這未來世界的奇特呢!
弟弟的麻籽始終不會出芽,哥哥陪著弟弟等了幾天,還是不出芽。哥哥便依照母親的約定,先回家了。而弟弟一直等啊,等啊!他憂愁得病倒了,及至他母親趕到南山時,他已經病死了。他的母親非常懊悔,為了要害死前邊兒子,她故意把給他的麻籽狠勁炒了炒。認為這一次大兒子再也不會回家了。結果,倒把自己的親生兒子給害死了。
弟弟死後,變成了一隻鳥兒,它飛到哪兒,唱到哪兒:“可懊,可懊,娘炒麻籽誰知道!”
據說,麥子即將成熟的時候,隻要聽到可懊鳥兒的叫聲,那些不該成熟的麥子也會急死,就是提前成熟。
過了兩天,香姨又和妹妹們上野地去玩的時候,發現大片大片麥田中的麥子,都已經成熟了。於是,她便給妹妹們說了個謎語,讓她們猜:“去時候冷,回來時候熱,支叉著胡子去坐車。”
妹妹們絞盡腦汁也猜不出是什麽。她便笑著對她們說:“是麥子呀!”她還給妹妹們解釋了一番。
小麥說熟就熟了。時間不等人,季節不等人。生產隊裏開始組織男工婦女割麥。飼養牲口的大把式把牛車軸上足了油。成車成車地往生產隊的打麥場拉。
那天,香姨和妹妹們聽到西邊崗坡上郭庵寺的鍾聲,是學生們放學的時候了。香姨戴了一頂自己用葦子編織的遮陽帽,都誇她的“涼帽”好看。因為,她在帽子上還編織了一對喜鵲,旁邊還有一大朵牡丹花。她為兩個妹妹每人編織了一頂較小的涼帽。有了涼帽,在她們拾麥穗的時候,就不怕毒花花的太陽曬到。
遠遠地,香姨看見一大群一大群學生從郭庵寺學校裏衝出來。在那一大群學生中,其中有一個就是她未來的丈夫楊帆。有好幾回,香姨想在楊帆上學的路上去截住他,啥也不做,隻是和他說說話。總不能跟老一輩人一樣,直到結婚那一天,洞房花燭夜的那個時候,夫妻倆才正式認識。但一回回試圖去見楊帆,又一回回在心裏打消這個令自己也感到羞恥的念頭。瘋丫頭!瘋時!人家有人知道了,不笑話死人才怪哩!香姨於是也隻有懷揣著少女的秘密,少女的夢想,做她自己的事情,守著公眾認可的道德底線。不越雷池半步。誓作一個正二八經的姑娘。
學校還沒有接到公社教辦室的通知,老師們估計著,要不幾天,學校肯定會放麥假。好讓老師和學生們投入到三夏大忙之中。畢竟,農業生產是第一線。
學生們一放學,就朝著自己村莊走去。
楊帆他們的村子和學校之間不隔村莊。但他卻不知道,有一個少女,每天都在想著他。也許在他的潛意識中明白,那個少女的想念,是理所當然。他和同學們邊走邊談論著今年小麥的長勢。越來越接近他們的村莊。那帶著麥香的薰風,讓學生們在大自然中顯得無比優越。仿佛這高溫並不能阻擋他們對豐收的熱情。
村邊的打麥場裏,垛著大大小小的麥垛。麥場裏邊扯來了電線,脫粒機旁邊是一台大功率電機。楊帆他們一看見這設備,那個新鮮勁兒就不用提了。以前誰見過呀?那不都是兩頭老牛拉著一個千把斤重的石滾,在麥場裏那曬得幹焦幹焦的麥子上,轉啊,轉啊!還得由勞動力們去翻場。可麻煩了!如今有了這,電器化啊!這真是個電器化的新時代呀!啥是農業強國呀?機械化的實施和運用,才真正是農業的出路。
這個時候,已經接近中午十二點,正是中午天最熱的時候。生產隊的社員們早已放工回家了。麥場裏,就這麽一群學生在嘰嘰喳喳地議論著。還有的人不明白電動機的工作原理,就問大一點的孩子們,電動機是咋轉圈的呀?它能帶動脫粒機?大一點的孩子們驕傲地說,連這你們都不懂?電動機裏邊是有線圈纏繞的,通電以後,在電力和磁極的作用下,它就會快速地旋轉,中間的軸上安裝上輪子,再掛上皮帶,就能帶動其它機器轉動。說著說著,有人喊:“楊帆,楊帆,咱也試試打打麥子吧?看看這機器咋樣!”
楊帆信心十足地推上電閘,這邊,電動機帶動脫粒機快速轉動起來。孩子們興奮了,也顧不上天熱,抱著未脫粒的麥子就往脫粒機裏塞。他們塞的快,脫粒機轉的快,他們根本就供應不上脫粒機。脫粒機下邊的風扇把碎草和麥糠吹得遠遠的,飽滿的小麥籽粒就堆在脫粒機下。看到那一大堆金燦燦的小麥,孩子們更加精神振奮,仿佛能讓小麥脫粒,這本身就是一個壯舉。成捆成捆的麥個子,脫粒機也能把它撕開。那些散亂的小麥,往脫粒機上一放,幾乎是自動就卷進去了。就是進不去,稍微用手推一下,那散亂的小麥馬上就進入到飛速旋轉的脫粒機中。
這群孩子一個個幹得熱火朝天,汗流浹背,似乎是一個個活雷鋒。吵嚷著,喊叫著,大有各顯身手之勢。機器的轟鳴聲也遮不住他們快樂的笑聲。
意外往往都發生在瞬間。當楊帆又抱住一大團散亂的小麥往脫粒機裏放時,由於他用力過猛,脫粒機一下子把他的右胳膊給卷了進去。一條胳膊生生地被脫粒機給截掉了。血順著斷了的胳膊奔湧而出,他疼痛得又哭又叫,孩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一個年歲較大的孩子,連忙脫下自己的上衣,暫時為楊帆包紮。還有倆小一點的孩子,飛也似地往村莊上跑,去通知楊帆的家人。
楊帆他媽領著大隊衛生員跑到打麥場的時候,楊帆幾近暈闕。衛生員又重新為楊帆包紮了一番,無非是把成瓶的酒精都傾倒在楊帆的創傷口上,又灑了大把的消炎粉。除此以外,也真的沒啥好藥。眼時,也隻能先讓楊帆服兩片治疼片。衛生員叮囑楊帆的家人,務必得上縣醫院,咱這小地方治不了。那條被脫粒機給截掉的胳膊,已經不成形態。血肉模糊,還露出一些雪白的骨頭。斷肢再植恐怕是沒多大希望了。衛生員唏噓不已,心想,就算是大羅神仙在世,怕的是也給楊帆接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