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九卿自大理、太常已下官署皆名曰寺,沿東漢之舊也。鴻臚寺本以待四裔賓客,明帝時摩騰竺法蘭自西域以白馬馱經至洛,故舍於鴻臚寺。今之白馬寺,即漢鴻臚寺舊址,後遂以名浮屠之宮,非偶同也。

王禹玉作《龐潁公神道碑》,其家潤筆,參以古書名畫三十種,中有唐杜荀鶴及第試卷。予生平為人家作碑版文字多矣,惟安德李氏以楊孟載手書《眉庵集》一部相餉耳。宋時至有督潤筆者,不以為非。唐白樂天與元微之至交,白作元誌銘,潤筆亦至五六十萬。今則諛墓之金殆絕響矣。

黃生某,廬州人,遊於吾郡,偶以偏方療疾,皆效。記其三雲:治痞積方,用大蓽麻去殼,一百五十個,槐枝七寸,香油半斤,二味同入油內浸三晝夜,熬至焦,去渣,入飛丹四兩成膏,再入井中浸三日夜,取出,先以皮硝水洗患處,貼之。治痔方,便後以甘草湯**洗過,用五倍子、荔枝草二味,以砂鍋煎水**洗。荔枝草一名癩蛤蟆草,四季皆有之,麵青背白,麻紋壘壘,奇臭者是。治血崩方,用豬鬃草四兩,童便、清酒各一鍾,煎一鍾溫服。豬鬃草如莎草,而葉圓,淨洗用之。

今人稱先生,古人亦有止稱先者。漢梅福曰:“叔孫先非不忠也。”師古注:“先猶言先生。”又鄧先好奇計及張談先之類。後世中官稱士大夫曰老先,亦有所本。

後人妄改古詩,如謝茂秦改玄暉“澄江淨如練”之類,為世口實。惟王《野客叢書》改陸士衡《齊謳行》“孟諸吞雲夢,百二侔秦京”曰“八九吞雲夢,語既渾成,對又精切,確不可易也。

唐詩人張祜,字承吉,與白樂天、杜牧之同時,其詩事班班可考。《野客叢書》引祜“不信寧王回馬來”及“金輿遠幸無人見,偷取王小管吹”之句,以為祜目擊時事而作;又祜有詠武宗時孟才人之作雲:“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一述明皇事,一述武宗事,遂疑其身涉十一朝,年且百二十歲,雲雲。此說愚甚可笑。唐人詠明皇、太真事者不可枚舉,如元、白《連昌宮詞》、《長恨歌》二篇,其最著者;又如李義山“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之類,亦多矣,豈皆同時目擊者耶?即祜樂府《春鶯囀》、《雨霖鈴》等作,皆追詠天寶間事,何獨疑於前二詩耶?

先大父方伯贈尚書公手書遺訓有雲:“吾既無厚遺,而使汝輩過營喪葬之費,心殊不忍,虛地上以實地下,又所深惡。”雲雲。蓋本漢貢禹“眾庶葬埋,皆虛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上”之語。

妻之父為外舅,母為外姑,見《爾雅》、《釋名》諸書。然今俗謂妻之父為丈人,其來亦遠。裴鬆之《三國誌注》“獻帝舅車騎將軍董承”句雲:“古無丈人之名,故謂之舅。”則是南北朝已稱丈人也。《爾雅》妻黨雲妻之昆弟為甥,姊妹之夫為甥。今無此稱,有稱之者,鮮不以為怪矣。

安祿山生於南陽,時李筌為鄧州刺史,夜識東南有異氣,於村落物色得之,慘然曰:“此假王也。”座客勸殺之,筌不聽。後有罪當刑,節度使張守奏於朝,亦不殺,遂釀天寶之禍。然則真王不死,假王亦不死也,豈亦運氣使然耶?筌即注《陰符》者。

唐蔡京假節邕州,道經湘口,泊浯溪《中興頌》所,亻黽俯不前,題詩曰:“停橈積水中,舉目孤煙外。借問浯溪人,誰家有山賣?”此詩未收《浯溪誌》,予昔撰《浯溪考》亦遺之,偶讀《雲溪友議》,迫錄於此,用補向來之闕。

“夜夜月為青塚鏡,年年雪作黑山花”,唐人尉遲匡詩也。匡以詩幹李林甫,反遭斥辱。《雲溪友議》具載其事,而未見全篇,升庵補作《塞上曲》,極工,今載集中。

予以順治十二年乙未科登第,甫弱冠,時預同年宴會,東歸後有寄友人詩雲:“當年曾記鳳城頭,比舍相過盡雅遊。道政裏中人似璧,善和坊北月如鉤。閑邀師子尋新曲,醉遣︵兒亂酒籌。今日相思一彈指,坐驚花事到黔陬。”後數年理揚州,寄嚴州詩雲:“秋水初波枕畔流,欲將愁思寄嚴州。新安江水千餘裏,何處天邊風露樓。”皆有本事。今思之已四五十年,如前塵昨夢。二詩皆不載集中,故追錄。

乾州武則天陵墓,過客題詩訕笑者,必有風雷之異。利州乃武生處,今四川廣元縣是也。嘉陵江岸皇澤寺有其遺像,乃是一比丘尼。予過之題詩雲:“鏡殿春深往事空,嘉陵禍水恨難窮。曾聞奪婿瑤光寺,持較金輪恐未工”蓋用《洛陽伽藍記》瑤光寺尼工奪婿之語以謔之,且曰:“爾果有靈,不妨以風雷相報。”已而晴江如練,微風不作,頃刻百裏。豈老狐獨靈於乾陵,不靈於利州乎?記之以發一笑。李義山亦有二絕句,自注雲“感孕金輪處”。

唐人最重進士科,然主司、舉子關節交通,不以為怪,乃至宗族子姓,亦不回避。如沈絢尚書主春闈,其母曰:“近日崔、李侍郎皆與宗盟及第,汝於諸葉中擬放誰耶?”絢曰:“莫如沈先、沈擢。”母曰:“二子早有聲價,科名不必在汝。沈儋孤寒,鮮有知者。”絢不敢違母命,遂放儋及第。是以朝廷名器為宗族之私恩也。今回避之例雖嚴,然亦有可議者。如翁婿舅甥不相回避,而外簾供給所等官本無關涉,凡子姓亦一體回避。如平原同年張良哉(完臣)為國子監助教,三科皆供事會試外簾,其子與宗姓三人引例回避,遂淹滯十年之久,詎非慎乎?唐人著族惟聞喜裴氏、滎陽鄭氏稱眷不稱房,吳興沈氏則稱葉,不詳所始。

予既選刻邊尚書《華泉集》及其仲子習逸詩,又訪其七世裔孫紹祖,請於當事,為公奉祀。曆城諸生張氵,字澄源,邊氏子佃主也。又訪其集於臨邑故家,得魏允孚刻本,為重鐫之,書來請序,並謀新公祠宇,置祭田,可謂好事喻義者,因書之。(乙酉七月廿一日記)

宋初收江南、西蜀,徐熙、黃筌父子皆入京師。筌畫花卉,但以輕色染成,不見墨跡。謂之寫生。熙以墨筆畫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神氣生動。筌惡其軋己,言其不入格,罷之。熙之子乃效諸黃之格,更不用墨,直以粉色圖之,謂之沒骨圖。畫花鳥者今有此兩種,如近日姑蘇王武,熙派也;毗陵惲壽平、金陵王概,筌派也。二派並行,不可相非,惟觀其神氣何如耳。概字安節,詩人方文{塗山}山之婿,與兄蓍字宓草皆以工花鳥擅名,詩亦不凡。蓍初名屍,概初名丐,後改今名。亡友汪鈍翁贈吳人文點與也詩雲:“君家道韞擅才華,愛寫徐熙沒骨花。”謂趙凡夫子婦、文俶衡山之孫女也。然沈存中謂沒骨花乃熙之子,非熙也。

王仲至愛摩詰《黃梅出山圖》。《筆談》以為黃梅、曹溪二像,氣韻神撿,各如其為人,讀二人事跡,還觀所畫,乃知其妙。餘在廣陵時,有餘氏女子名韞珠,刺繡工絕,為西樵作須菩提像,既又為先尚書府君作彌勒像,皆入神妙;又為餘作神女、洛神、浣紗、杜蘭香四圖,妙入毫厘,蓋與畫家同一關捩。今有以土塑木雕為人作小照者,往往逼真,亦絕技也。

京朝官三品已上在京乘四人肩輿,輿前藤棍雙引喝道;四品自僉都禦史已下止乘二人肩輿,單引,不喝道。宋人喝道皆雲“某官來”,以便行人回避。明代閣臣入直,嗬殿至聞禁中。今則至棋盤街左右即止,凡八座皆然,行人亦無回避者矣。

今京官四品如國子監祭酒、詹事府少詹、都察院僉都禦史,騎馬則許開棍喝道,肩輿則否。予同年徐敬庵(旭齡)由僉都禦史巡撫山東,出都日,騎馬開藤棍,此舊例也。凡巡撫入京陛見,多乘二人肩輿,亦不開棍喝引。

沈存中謂楚詞之些,蓋楚人舊俗,即梵語“薩縛訶”三字之合也。蓀即菖蒲,蕙即零陵香,{艸孫}即白芷。又雲杜蘅即馬蹄香,今偽作細辛用。

沈存中雲:薊州大薊茇如車蓋,因言揚州宜楊,荊州宜荊。按揚州字從手,子雲姓正此揚字,又古侯國名,今山西洪洞縣是也。如沈說,則州名當從木,非是。然存中號博物,不應有誤,當更考之。若丹陽亦稱丹楊,則自孫吳江左已來舊矣。

存中又雲,淡竹對苦竹為文,除苦竹外,悉謂之淡竹。今南人食筍,有苦筍、淡筍二種,淡筍即淡竹也。或謂淡竹別自一種,蓋因本草別疏為一物耳,非是。

“急急如律令”五字,本漢公移常語。張天師漢人,故承用之,道流至今祖述。見《雲麓漫鈔》。

晏元獻為相,求擇婿於範文正,文正曰:“公女若嫁官人,則仲淹不敢知;必求國士,無如富高者。”高即文忠公弼舊名也。《孫公談圃》乃謂元獻門下常賣人王青善相人,一日夫人召相其女,遽曰:“國夫人也。”又曰:“恰有一秀才姓富,須做宰相,明年狀元及第。”夫人以告元獻,遂使人通好,雲雲。不知何據。

《談圃》記曾魯公七十餘病痢,鄉人陳應之用水梅花、臘茶服之,遂愈。但不知水梅花是何物。

《龍城錄》載:王宏,濟南人,與唐文皇少為同學,從受八體書;既登極,訪宏,隱去不見。此吾鄉之嚴子陵,而誌乘佚不載,故著之。

俞次尚字退翁,湖州人,官屯田員外郎,與妻皆達禪理。次尚病,呼其妻曰:“我將死。”時二子在外,妻曰:“我欲先死,君俟諸子至未晚也。”言訖奄然而化。已而諸子至,次尚曰:“吾亦行矣。”即趺坐化去。孫莘老為表其墓。此與龐公靈照事同,見《談圃》。

《舊唐書·賈饣束傳》但言祖渭,父寧。《龍城錄》則雲:“饣束父名,字師道,才吏也。五十歲,棄家隱伊陽鳴皋山,著書二十卷,號鳴皋子。山中人言其仙去。子饣束,亦有才,然不逮於父風。”

予為盤山釋智樸題詩,用“苗茨”字。樸疑之,書詢出處。按《洛陽伽藍記》,奈林南有魏明帝苗茨之碑。楊之釋曰:“以蒿覆之,故雲苗茨。”

天下梵刹皆以內典字義為名,予昔奉使四方,見亦有不盡然者。如太湖道中有釣魚寺,成都青羊宮本桃花尼寺;重慶塗山上有相思寺,因山有相思竹,故名,亦可異也。

姑蘇士人家玉蟾蜍一枚,皤腹中空。每焚香,置爐邊,煙盡入腹中;久之,冉冉複自蟾口噴出。

濠州含桃閣下,地得石匣,匣中有巨編數帙,乃陳留鄭向所述《五代開皇紀》三十卷。乾興元年,向以尚書屯田員外郎為郡守,瘞此書於閣下,有銘雲雲,見《墨莊漫錄》。按乾興乃真宗末年年號,此書在薛居正後,歐陽修前,而世罕知者,不知尚有傳本否也。

古來武人能詩,如宋沈慶之:“微生遇多幸,得逢時運昌。朽老筋力盡,徒步還南岡。辭榮此聖世,何愧張子房。”梁曹景宗:“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北齊斛律金:“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高敖曹:“壟種千口羊,泉連百壺酒。朝朝圍山獵,夜夜迎新婦。”唐王智興:“三十年前老健兒,剛被郎官遣作詩。江南花柳從君詠,塞北煙霜獨我知。”宋曹翰:“三十年前學六韜,英名常得預時髦。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為家貧賣寶刀。臂健尚嫌弓力軟,眼明猶識陣雲高。堂前昨夜秋風起,羞睹盤花舊戰袍。”嶽鄂王飛:“潭水寒生月,鬆風夜帶秋。”明郭定襄登:“甘州城西黑水流,甘州城北胡雲愁。玉關人老貂裘敝,苦憶平生馬少遊。”湯胤績:“苜蓿含花草露斑,奚奴擾擾出沙灣。塵飛大夏三千裏,泥滿東風十二閑。直內銅符初上繳,征西鐵甲未東還。可憐絕代賢王手,少畫漁陽阿犖山。”戚武毅繼光:“畫角聲傳草木哀,雲頭對起石門開。朔風邊酒不成醉,落葉歸鴉無數來。但使元戈銷殺氣,未妨白發老邊才。勒名峰上吾誰與,故李將軍舞劍台。”右偶舉數篇,皆見英雄本色,有文士所不能道者。又如宋之劉涇、賀鑄、韓蘄王世忠,明之沐昂、俞大猷、李言恭、萬表、陳第輩,不可枚舉,孰謂兜鍪之流隻解道“明月赤團團”也。唐高崇文“誰把兒射雁落,白毛空裏亂紛紛”,雖俚語,亦不凡,可並謝胡撒鹽之句。

元間,明州士人陳生附賈舶泛海,遇風,引至一島,見有精舍,金碧明煥,榜曰天宮之院。堂上一老人,據床而坐,神觀清臒。左右環侍,白袍烏巾者約三百餘人,自言皆中原人,唐末避亂至此,不知今幾甲子也。山巔一亭,榜曰“笑秦”。問老人為誰,曰:“唐相裴休也。”山中生人參甚大,多如人形。生欲乞數本。老人曰:“此物鬼神所護惜,不可經涉海洋。山中金玉,任爾取之。”又雲:《楞嚴》乃諸佛心地之本,當循習之。”複令人導之登舟,轉盼之頃,已至明州矣。右見《墨莊漫錄》(《人參譜》)。

天平山僧得蕈一叢,煮食之,大吐,內三人取鴛鴦草啖之,遂愈,二人不啖,竟死。鴛鴦草,藤蔓而生,黃白花對開,治癰疽腫毒尤妙,或服或傅皆可。蓋沈存中《良方》所載,即金銀花也。又曰老翁須,《本草》名忍冬。先方伯贈尚書府君《群芳譜》雲:一名鷺鷥藤,又名金釵骨。

蜀、洛之黨亦曰許、洛,蓋以潁濱晚居許田。然東坡卜居陽羨而葬郟,未嚐一日居許也。《墨莊漫錄》雲:崔德符、陳恬叔易皆戊戌生,田晝承君、李チ方叔皆己亥生,並居穎昌陽翟,為許黨之魁,時號戊己四先生。蓋是時東坡及黃、秦之歿久矣,而黨論猶未息,此蜀、洛諸君子賢知之過,毋乃為紹述諸壬人所笑耶?

《墨莊》雲:“濟南為郡,在曆山之陰,水泉清冷,凡三十餘處。”予按濟南七十二泉,其名具載《齊乘》,實不止三十餘也。又雲李格非文叔作《曆下水記》,敘述甚詳,文體有法,惜不與《洛陽名園記》並傳。

王安石常患偏頭痛,神宗賜以禁方,用新蘿卜取自然汁,入生龍腦少許,調勻,昂頭滴入鼻竅,左痛則灌右鼻,右即反之。

米元章論書雲:“江南吳完、登州王子韶,大隸題榜有古意,吾兒尹仁與之等。幼兒尹知代吾名書碑及手書大字,更無辨。門下許侍郎尤愛其小楷。”按尹仁即友仁也,今人止知其畫,尹知書,則知之者益鮮矣。

元章論唐人書最不喜柳,雲柳出歐陽,而為怪醜惡劄之祖,自此世人始有俗書,其弟公綽乃不俗。予昔兩至成都,謁武侯廟,廟有裴度撰碑,公綽書也。

宋時製墨名家,有潘穀、陳贍、張穀,又有常山張順、九華朱覲、嘉禾沈圭、金華潘衡;宣政間有關、關、梅鼎、張滋、田守元、曾知唯、桐柏張浩、河東解子誠、韓偉,可與李氏父子相甲乙。

藏書之富,有宋宣獻、畢文簡、王原叔、錢穆父、王仲及、荊南田氏、曆陽沈氏、譙郡祁氏、曾攵彥和、賀鑄方回。

乙酉,有書賈來益都之顏神鎮,攜蘇過叔黨《斜川集》,僅二冊,價至二百金有奇,惜未得見之。

《野客叢書》雲:或有書是非字為氏飛者,固好奇之過,然不可謂無所本。以氏為是,如《漢誌》“至玄孫氏為莊王”是也;以飛為非,如漢碑“飛陶唐其若是乎”是也。

昔人謂江左禁書疏往來,故右軍帖多稱死罪,以當時有禁也。然孔廟漢碑魯相奏記,司徒司空府首具年月日魯相某等叩頭死罪敢言雲雲,末又雲某惶恐叩頭死罪。又孔文舉、繁欽、陳琳諸人皆用之,則非自右軍始矣。

世疑桑欽著《水經》成一家言,何以《後漢·文苑》不為立傳。陸儼山引《漢·孔安國傳》,徐敖以《毛詩》傳塗渾子真,子真傳桑欽君長,當是西漢末人。

《康節外紀》雲:“邵某與常秩同召,某卒不起。”又雲:“王介甫方行新法,天下紛然以為不便,思得山林之士相合。秩引對,因盛言新法之便,乃除諫官,以至待製。帝浸薄之,而介甫主之,不忘秩之本末如此。不知永叔何為取之?”

“行盡江南數十程,曉風殘月入華清”,宋人杜常詩也。按常為昭憲皇後族孫,第進士,曆官工部尚書;而《霏雪錄》以為杜牧詩,誤矣。《畫墁錄》雲:“神宗聞昭憲之家有登第者,甚喜,有旨令上殿。翼日,謂執政曰:‘杜常第四人登第,卻一雙鬼眼,可提舉農田水利。’”即此杜常也。

東坡詩雲:“詩文豈在多,一頌了伯倫。”朱少章謂《藝文誌》載《劉伶集》三卷,伯倫非他無文章。鍾退穀謂劉虛生平詩才十四首,予觀獨孤及《三賢論》及殷寅所歎虛之長不止於詩,詩亦豈止十四首。但此一頌、十四詩足以不朽其人,他文可不必傳,政如白頭花鈿滿麵,不如美人半妝耳。山穀《豫章集》最多,而晚年自刪其詩,止存三百篇;徐昌毅自定《迪功集》亦最少,二公正得此意。予生平為詩不下三千首,門人盛侍禦誠齋(符升)、曹祭酒峨眉(禾)為撰《精華錄》,意存簡貴,然所取尚近千首,愧山穀、昌穀多矣。

朱少章《詩話》雲:“黃魯直獨用昆體工夫而造老杜渾成之地,禪家所謂更高一著也。”此語入微,可與知者道,難為俗人言。

《物類相感誌》雲:“芽茶得鹽,不苦而甜。”乃知古人煎茶,必加薑鹽以此。然茶取其清苦,若取其甘,何如啜蔗漿棗湯之為愈也。

陳仲醇雲:溧陽人家有鍾離權書花押,如一劍狀。則是神仙亦有押字。

唐牛、李之黨,讚皇君子,功業爛然,與裴晉公相頡頏,武宗之治幾複開元、元和之盛,其黨又皆君子也。僧孺小人,功業無聞,怛悉謀維州一事,怨恫神人,其黨李宗閔、楊虞卿之流,又皆小人也。二人之賢不肖如薰蕕然,不難辨也。自蘇潁濱二人皆偉人之說出,謂僧孺以德量高,德裕以才氣勝,而賢不肖始混淆矣。初僧孺尉嵩縣,而水中灘出,有涑一雙飛下,僧孺果入西台。陳仲醇雲:“奇章入台,當以鴟梟應之。”此雖戲論,實公言耳。吾宗鶴尹兄,工於詞曲,晚作《籌邊樓傳奇》,一褒一貶,字挾風霜,至於維州一案,描摹情狀,可泣鬼神。嚐屬予序之,而未果也。今鶴尹歿數年矣,憶前事,為之憮然,聊複論之如此,將以代序,且以見傳奇小技,足以正史家論斷之謬誣也。鶴尹大父緱山先生作《鬱輪袍》及《裴湛和合》二曲,詞曲家稱為本色當行。

何大複《平涼詩》雲:“惟餘青草王孫路,不屬朱門帝子家。”莫中江以為李滄溟在河南時作,人與地皆誤也。

濟南府城東三十裏王舍人店,萬曆間耕者得片石於田中,刻“讀書台”三字,乃蘇長公書也。按元遺山《濟南行記》以為宋張公讀書處。舉進士,仁宗朝知掖縣,奏免登萊租稅,後以戶部侍郎致仕。或雲是其兄揆。揆字貫之,通《易》、《太玄》,陳執中薦為龍圖閣直學士,進翰林侍講學士雲。

徐渭《墨芍藥》一軸,甚奇恣,上有自題雲:“花是揚州種,瓶是汝州窯。注以東吳水,春風鎖二喬。”字亦怪醜。予少喜渭詩,後再讀乃不然,隻是欠雅馴耳。

《後山談叢》雲:“齊之龍山鎮有平陵故城,高五丈四,方五裏。附城有走馬台,其高半之,闊五之三,上下如一。其西與南則在內,東北則在外,莫曉其理。”按東平陵城,唐之全節縣也,即古譚子國,《詩》所謂“譚公維私”者也。故城址尚存,走馬台則不可辨識矣。城東門有漢夏侯勝墓。

後山雲:“趙內翰彥若家有南唐澄心堂書目,才三千餘卷,有建業文房之印。”

永叔論書喜李西台,而《集古錄》不取張從申。秦兵部學西台書,文忠在亳,問秦“西台何學”,曰:“張從申也。”今金陵棲霞寺碑乃從申書,豈文忠偶未睹耶?

印章舊尚青田石,以燈光為貴。三十年來閩壽山石出,質溫栗,宜鐫刻,而五色相映,光采四射,黃如蒸栗,白如珂雪,時競尚之,價與燈光石相埒。近斧鑿日久,山脈枯竭,或以芙蓉山石充之,無複寶色,其直亦不及壽山五之一矣。二山皆在福州。

語雲“棗不救儉”,言歉歲不宜棗也。康熙甲申歲仍儉,而棗倍收;乙酉歲豐,棗亦收,語不皆驗。

寒食麵、臘月雪為糊,則不蠹。宋王文憲家以皂莢末置書中,以辟蠢。

王鳳州《觚不觚錄》雲:“親王體至尊,於文武大臣投刺作書,有稱王者別號者,不稱名,惟今魯王一切通名。自分宜當國,而親王無不稱名矣,至江陵而無不稱晚生矣。當其時襲封者,至稱門生。”按宋朝儀,親王班宰相之下,已乖大體,況以天潢之尊,降而稱晚生、門生乎?其褻越已甚,而權相之氣焰亦可想見,又何怪士風之不競乎!

江陵媚大拜謁馮保,刺稱晚生。以江陵之薰灼,至使群臣上疏不敢斥名,親王、次輔皆稱晚生,在外布、按二司至行跪禮,而屈體媚乃如此,可謂羞朝廷而辱當世之士矣。

禦史於左都禦史、副都禦史,例用上銜名帖,即升遷至大官,仍稱晚生不改。予以康熙庚午為副院,今梅少司馬桐崖(钅)為禦史,掌京畿道;後九年,予為掌院,梅已為副院,猶稱晚生,及出為閩撫,不改也。金少司寇(璽)亦嚐為屬,同時為副院,亦稱晚生,及出為楚撫,則改稱侍生,不知用何例也。

各道禦史掌道,論俸之先後一定不易,惟協理則總憲批委,遂多趨避。如河南、江南、浙江三道缺協理之員,則人競趨之,台規不肅,為日已久。予為掌院,凡協理一按,俸次先後不許越次。至內升京卿,初薦常百子翼聖,後薦李質君斯義、陳大年齊永,皆以久次掌河南道者,無所容其營競。後常至大理寺卿,陳至太常寺少卿卒。李今為福建巡撫。此亦所以崇恬退抑奔競之道,而前後皆不盡然。

翰林有對房師生之例,自明代相沿至今。州謂三品已上則不複敘,然予見王大宗伯涓來(澤弘)為吏侍,杜大司馬肇餘(臻)為尚書,每相遇,杜執弟子禮益恭,此盛德足以風世也。州又言常熟嚴文靖公(訥)以嘉靖甲辰會試,分領《詩經》房,瞿文懿(景淳)以本經中式,乙未再分房,李文定(春芳)亦以本經中式,皆不稱門生,不可解也。

明舊例,五部尚書避大學士,惟吏部尚書不避,相遇則下輿而揖。今吏部亦與五部尚書同矣。州謂蒲州楊襄毅公為太宰,位望俱重,侍郎以下皆遠避,後起掌兵部,亦然。

明舊例,太常、光祿、太仆寺正卿皆避侍郎。州議其非,今無是矣,即遇尚書亦不避也。若翰林庶常以至內閣中書舍人遇尚書、都禦史,亦分途抗行不避,不知何說。

州載吳中陸子剛之治玉,鮑天成之治犀,朱碧山之治銀,趙良璧之治錫,馬勳治扇,周之治商嵌,呂愛山治金,王小溪治瑪瑙,蔣抱雲治銅,皆比常價再倍,其人或與士大夫抗禮。

《文房寶飾》雲:養筆以硫黃水舒其毫。東坡以黃連煎湯調輕粉蘸筆頭,候幹收之。山穀以川椒黃蘖煎湯磨鬆煙,染筆藏之,尤佳。又東坡作墨,以高麗煤,契丹膠為之。

倪雲林每作畫必題一詩,多率意漫興,惟《妮古錄》載一詩最佳,雲:“十月江南未隕霜,青楓欲赤碧梧黃。停橈坐對西山晚,新雁題詩小著行。”

又顧阿瑛題文與可竹雲:“湖州昔在陵州日,日日逢人寫竹枝。一段枯梢三作折,分明雪後上窗時。”風致不減雲林。

昔在京師,從宋荔裳(琬)所見元朱碧山所製銀槎,乃太乙仙人,一時多為賦詩,以為張騫事,非是。《妮古錄》雲:“曾見所作昭君像,琵琶乘騎,眉發衣領,花繡鬃鬣,種種精細。馬腹上豆許一穴,其中嵌空,琵琶上刻‘碧山’二字。”

《群碎錄》雲:書曰帙者,古人書卷外必用帙藏之,如今裹袱之類。宋真宗取廬山東林寺《白居易集》,命崇文院寫較,包以斑竹帙送寺。嚐於秀水項氏見王右丞畫一卷,外以斑竹帙裹之,雲是宋物。帙如細簾,其內襲以薄繒,故帙字從巾。

內典雲:“福不唐捐。”今謂亭館無壁曰唐肆。唐訓空。

《續文獻通考》載劉辰翁《須溪集》一百卷,今所傳止《記略》二卷,及批點《老》、《莊》、《列》、《班》、《馬》、《世說》、摩詰、子美、長吉、子瞻詩九種耳。

《太平清話》雲:“朱竹,古無所本,宋克仲溫在試院卷尾以朱筆掃之,故張伯雨有‘偶見一枝紅石竹’之句。”然閩中實有此種,紅如丹砂。

明仁宗賜禮侍金問《歐陽居士集》凡二十冊,遭回祿,失其八,後在文華殿從容言及賜書事,宣宗促命內侍補之複完。餘聞曹舍人貞吉雲,官典籍日料檢內府藏書,宋刻歐陽集凡有八部,竟無一全者。蓋鼎革之際散軼,不可勝道矣。

王介甫狠戾之性,見於其詩文,可望而知,如《明妃曲》等,不一其作。《平甫墓誌》,通首無兄弟字,亦無一天性之語,敘述漏略,僅四百餘字。雖曰文體謹嚴,而人品心術可知。《唐宋八家文選》取之,可笑。

屠隆長卿令青浦,梁辰魚伯龍過之,為演《浣紗記》,遇佳詞,輒浮以大白。昔袁荊州籜庵(於令)自金陵過予廣陵,與諸名士泛舟紅橋,予首賦三闋,所謂“綠楊城郭是揚州”者,諸君皆和,袁獨製套曲,時年八十矣。曲載《紅橋倡和》。昔張子野與東坡會飲垂虹亭,年亦八十。

司馬子長采《左氏內外傳》、《國策》、《世本》以為《史記》,楊用修取《華陽國誌》、王象之《紀勝》、《成都碑目》、費著《器物譜》、《蜀錦譜》、《蜀箋譜》以為《蜀誌》,昔人謂可以為修誌乘法。予見康對山《武功誌》前幅,載織錦璿璣詩圖,劉九經《誌》前幅,載武侯木牛流馬圖,殊有別趣,但如此佳料不易得耳。

秦少遊有姬邊朝華,極慧麗,恐妨其學道,賦詩遣之至再。後南遷過長沙,乃眷一妓,有“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之句,何前後矛盾如此?

畫家界畫最難,如衛賢、馬遠、夏圭、王振鵬皆以此專門名家,不足貴也。郭忠恕畫山水入逸品,乃工界畫,斯足異耳。論詩文當以是推之。或雲忠恕以篆籀畫屋。

李義山記滎陽鄭官象州,得怪石六,輦運以歸,費俸錢六十萬;後還長安,無居宅,妻兒寄人舍下。餘讀而笑之,既稱廉吏,安所得六十萬錢?鬱林石殆不如此。

予最愛湯義仍先生絕句:“清遠樓中一覺眠,雨鳩風燕乍晴天;年來愛作團欒語,不得中男在眼前。”昔丁卯、戊辰間,予家居,而第三男啟氵方官文登廣文,嚐寫此詩寄之,以代家書,真不減子由彭城逍遙堂絕句也。興觀群怨,學詩者當於此等求之。

張景山一石,中有月形,石色紫而月白,月中有桂樹,其文黑,枝葉老勁,雖工畫者不能為。又呂東萊蓄一犀帶,中有月影,過望則見。範文正家一古鏡,背具十二時,如博棋子,每至某時,則棋中明如月。又季雁山一爐,幕上有十二孔,應時則香出。

趙鬆雪《鵲華秋色圖》,為周密公謹作,山頭皆著青綠,全學右丞。公謹家世濟南,流寓吳興,故鬆雪為作此,以寄其故鄉之思。密常著《癸辛雜識》、《雲煙過眼錄》諸書。癸辛,所居巷名,猶許渾之丁卯橋。

康熙中嚐命畫苑寫耕織圖,禦製詩冠其上方,刻印頒行。按此圖始於宋於潛令四明樓作耕織圖以獻思陵,各係五言八句詩,逐段有憲聖皇後題字。

古人文章,身後所托不一,如白居易以轉輪藏,唐球以瓢,劉蛻以塚,陸龜蒙以白蓮寺佛腹。後百千年必有知者,何必藏之名山,副在通都耶!

梅梁有二,會稽禹廟梅梁,乃大梅山所產梅樹,張僧繇畫龍其上,夜大風雨,飛入鏡湖,與龍鬥,乃以鐵索鎖之。晉謝安石作新宮,造太極殿,少一梁,忽有梅樹流至石頭城下,取為梁,殿乃成,畫梅花於其上。

予昔奉使廣州,親見篳麻樹、翩豆樹、茄樹。昨閱一書,言西土甘草亦有成大樹者,皆異聞也。

袁淑《山公九錫文》、沈約《修竹彈甘蕉文》、韓愈《毛穎傳》之類,偶然遊戲,後來作者遂多。吾鄉賈公三近嚐輯《滑耀編》若幹卷,先生父方伯贈尚書府君曾屬毛子晉刻之汲古閣。又嚐見《文府滑稽》一書,皆此等文也。

會稽女子商婉人能詩,工楷法,常仿吳彩鸞寫《唐韻》,作廿三先廿四仙。武林沈間芳(名蓀)為題絕句雲:“簪花舊格自嫣然,顆顆明珠貫作編。始識彩鸞真韻本,廿三廿四是先仙。”商本老學究女,兼能製舉文字,嚐手評沈文一卷。又有詩贈之雲:“細筆猩紅絕妙辭,掃眉窗下拜名師。從來玉秤稱才子,樓上昭容字婉兒。”

門生沈間芳又雲,康熙壬子為河道總督,請主任城書院,有諸生饋墨數丸,雲是土人所製,形如掘丸,磨之甚黝黑。則充墨至今猶有傳其遺法者,惜予未及見之。

杭州臬署本宋嶽忠武王宅,東偏有王祠,祠後又有一祠,並祀文信國及元伯顏。養濟院則祠嚴嵩為土地,皆不知起於何時。

間芳嚐與友人泛西湖,未幾雨作,座有請乩仙者,至則書一絕句雲:“才散笙歌罷綠麽,冷風疏雨上輕舠。問予名字真消息,曾向王維雪裏描。”叩之,自雲:“綠天仙子,賈秋壑半間堂後植蕉百本,予乃其中之得靈氣者,現美人身,侍書於巾峰洞天。”翼日跡之,果有巨蕉一本,樵牧不侵,遂醵金構精舍其側,自後數降乩與諸生倡和雲。

康熙甲申十二月,蘇州洪生者與客談次,忽空中有聲,舉頭視之,見一人左手抱冊,右手持杖,黃巾黃衫,禦風而過,頃刻漸遠,猶見衣角。出問市人,亦多見之。

間芳雲,曾見諸生中有油姓、煙姓。

粵東撫署即尚藩故王宮,東園有樹一株,結實如枇杷,中空似有核而脫去,竟無能名之者。亦異植也。

先兄《考功集》詩屢經芟削,最後止刻四卷,佳句佚者頗多,略記一二,如《濰縣道中》雲:“人煙通下密,橋路繞東丹。”《夏夜詞》雲:“夢覺聞花漏,星河一帶橫。”《感興》雲:“大人有賦言仙意,內景何方駐聖胎。”此類尚夥。予少時詩,如《送人知鄞縣》雲:“天晴真臘樹,日射灌門潮。”分賦菊名《孔雀尾》雲:“未登嵇氏狀,卻號孔家禽。”《贈徐東癡》雲:“湘東品第留金管,江左風流續玉台。”《過郡城》雲:“郭邊萬戶皆臨水,雪後千峰半入城。”《舟中小飲》雲:“行藏略已同仙尉,得失何妨任老兵。”餘亦頗有可存者,今略識其概耳。

《雪蕉館紀談》雲:“明玉珍在蜀,有成都人陸子良能造薛濤箋,工巧過之。玉珍建搗錦亭於浣花,置箋局,俾子良領其事。”今萬裏橋東有蜀府造箋白石盆,鏤刻甚精,然距浣花尚數裏。

又雲:“陳友諒在南昌,喜食玉葉羹,乃以西山羅漢萊、曲江金花魚為之。”按曲江隸豐城,宋元太後為金人所追,投金花於此祈風,改名金花潭。

倪雲林小畫一軸,上題字雲:“三月四日,解後德方郎官九成掾使於荊溪之上,相從及旬而別,因九成征予畫,並賦詩:剡掾學阮掾,宛然西晉風。百年聊複爾,三語將無同。載酒來溪上,看山入剡中。孤帆逐雲樹,煙雨滿春空。淨因庵主瓚。”沈石田摹大癡山水,自題雲:“山疊氣未充(按:此“充”字據《清代筆記叢刊》本補),衍迤勢叵窮。溪壑互中涵,草樹發青紅。縹緲神仙居,隱現金銀宮。飛霞隔鸞鶴,叢笙思閬風。誰從此招手,度我逍遙翁。時弘治辛亥九月下浣沈周。”右二幅皆於濟南朱氏楓香閣觀。

予於前卷太息郟縣仝軌之遇,以為陽康乃心與軌前後皆以詩見知,而有遇有不遇,皆命也。乙酉九月,予歸田且近一載,一日得河南題名小錄閱之,則軌居然領解額第一。自喜老眼無花,因檢篋中軌所寄詩尚存,輒錄於此,與識者共質之雲。“華星炯炯羅秋穹,帝車正色臨天中。今古文章各司命,龍門吾代趨王公。賤子曾公公從祖,大羅天詠霓裳同(萬曆乙未)。孔李通家逾百載,日月泥塗牛馬風。何況虞廷儀,和聲應答唯笙鏞。鶴唳鶯啼喑不發,草間誰敢矜寒蛩。東平牙齒濫餘論,江天颯颯羞吳楓。新文底用把小陸,飛夢已過屍鄉東。驚聞麵赤汗浹背,進退交惑心忡忡。灑掃何年懷四本,聊將耳學思擊蒙。騷經詩史立忠義,豈徒排比鋪陳工。霧夕芙蕖詫沈範,區區兒女塗青紅。劉生示我漁洋集,南海蜀道爭豪雄。工部吏部水赴海,白公蘇公金在熔。深林二月亂桃李,大江百怪騰蛟龍。餘子我亦輕狹陋,如公誰不懷朝宗。恨不遭公問緒業,微言日日開心胸。莫訝投詩未相識,平生一瓣曾南豐。”

太倉孝廉吳樞字大年,言其叔廩膳生某授徒學宮之側,諸童子苦之。時有乞兒曰張鬼子者,形貌怪醜,每夜宿城隍廟下,乃群往商於鬼子,欲其暮夜假鬼物以駭之。鬼子曰:“諾。然必得朱書符票如官司勾攝狀乃可。”眾如其言。一日日未晡,吳方危坐,鬼子忽從窗入,持符示吳曰:“奉命勾汝。”吳素識之,曰:“汝乞幾張某,何事相嬲!”鬼子曰:“冥司符在,豈誑耶!”挾吳自窗徑出。眾驚視,吳已卒,鬼子亦不複見。

毗陵一士大夫,妻頗能詩。既而納一姬,處之別館,夫人偵知,將自往掩取之,倉皇無計,攜姬渡江,假寓廣陵。夫人追之,至京口江岸,不敢渡而歸。一日,座客述之,餘曰:“所謂長江天塹,天之所以限南北也。”一座大笑。

吾郡遺文,惟晁無咎《北渚亭賦》最為瑰麗,有淮南小山之遺風。其序曰:“北渚亭,熙寧五年集賢校理南豐曾侯鞏守齊之所作也。蓋取杜甫《宴曆下亭》詩以名之。風雨廢久,州人思侯,猶能道之。後二十一年,而秘閣校理南陽晁補之來承守乏。侯於補之丈人行,辱出其後,訪其遺文故事,廑有存者。而圃多大木,曆下亭又其最高處也。舉首南望,不知其有山。嚐登所謂北渚之址,則群峰屹然,列於祠上,城郭井閭,皆在其下。陂湖迤邐,川原極望,太息語客,想見侯經始之意,乃徹池南葦間壞亭,徙而複之。”賦見《雞肋集》第二卷。今水麵亭、曆下亭皆在明湖之南,而湖北水關之西有小圃,傳為北渚亭故址,尚有古屋數椽,修竹數十竿。其地瀕湖背城,絕無高明爽塏之觀,不知子固所創,無咎所賦,果此地否?因讀《雞肋集》而識之,俟訪諸故老。

俗人傳訛襲謬,有絕可笑者。兗州陽穀縣西北有塚,俗呼西門塚,有大族潘,吳二氏,自言是西門嫡室吳氏、妾潘氏之族。一日社會,登台演劇,吳之族使演《水滸記》,潘族謂辱其姑,聚眾大哄,互控於縣令。令大笑,各撲一二人,荷校通衢,朱批曰:“無恥犯人某某示眾。”然二氏終不悟也。從侄過陽穀,親見之。

徐神翁謂蔡京曰:“天上方遣許多魔君下生人間,作壞世界。”蔡曰:“安得識其人?”屍徐笑曰:“太師亦是。”按《水滸傳傳奇》首述誤走妖魔,意亦本此。然不識蔡京為是天罡,為是地煞耳。神翁語見《錢氏私誌》。

晁無咎《陌上花》八首,工妙不減蘇公。其二篇雲:“娘子歌傳樂府悲,當年陌上看芳菲。曼聲更緩何妨緩,莫似東風火急歸。”“荊王夢罷已春歸,陌上花隨暮雨飛。卻喚江船人不識,杜秋紅淚滿羅衣。”

無咎《將別曆下》詩雲:“來見紅蕖溢渚香,歸途未變柳梢黃。殷勤趵突溪中水,相送扁舟向汶陽。”“鴛鴦鸂鶒繞漁梁,搖漾山光與水光。不管使君征棹遠,依然飛下舊池塘。”《將行陪貳車觀燈》雲:“行歌紅粉滿城歡,猶作常時五馬看。忽憶使君身是客,一時揮淚逐金鞍。”《譙郡對酒憶玉函山》(自注:齊州西樓對此山)雲:“不遣西樓對此山,宋譙頻綴副車銜。今年重汙花前酒,猶是揚州別駕衫。”

蘇潁濱從事吾郡,作《閔子祠堂記》、《濼源石橋記》,又《和孔武仲濟南四詠·環波亭》雲:“過盡綠荷橋斷處,忽逢朱檻水中央。”《北渚亭》雲:“西湖已過百花汀,未厭相攜上古城。”據此,則北渚亭當在北城之上不疑。《鵲山亭》,《檻泉亭》,檻泉即趵突也。又《和李誠之待製燕別西湖》,西湖即明湖之西偏,曾子固詩亦稱西湖。又《西湖二詠》,又《徐正權秀才城西溪亭》雲:“溪上路窮惟畫舫,城中客至有罾魚。”徐,石介之婿也。又《次韻李昭敘燕別湖亭》,又《遊泰山四首·初入南山》雲:“茲人謂川路。”今黃山鋪已南至泰山,皆名川路,故其下又雲:“嘉陵萬壑底,棧道百回屈。崖互崢嶸,征夫時出沒。”因川路以寄故鄉之思也。《四禪寺》,《靈岩寺》,《嶽下》,又《舜泉複發》,又《答徐正權謝示閔子廟記》,又《舜泉詩》四言,序曰:“始餘在京師,聞濟南多甘泉,流水被道,蒲魚之利與東南比。會其郡從事闕,求而得之。既至大旱,問之,其人雲,城南舜祠有二泉,今竭矣。明年夏雖雨,而泉不作。相與驚曰:‘舜其不複享耶!’又明年夏大雨,麥禾薦登,泉乃複發。民歡曰:‘舜其尚顧我哉!’泉之始發,瀦為二池,釃為石渠,自東南流於西北,無不被焉。灌濯播灑,蒲蓮魚鱉,其利滋大。因為詩,使祠者歌之。”詩不具錄。按李公擇亦為齊守,而曆下詩不多見,惟潁濱集有《和公擇赴曆下道中雜詠十二首》耳。公擇、子由,在齊正同時也。

潁濱《棲賢寺記》,造語奇特,雖唐作者如劉夢得、柳子厚妙於語言,亦不能過之:“入棲賢穀,穀中多大石,岌で相倚。水行石間,其聲如雷霆,如千乘車,行者震掉,不能自持。渡橋而東,依山循水,水平如白練,橫觸巨石,匯為大車輪,流轉洶湧,窮水之變。石壁之址,僧堂在焉,狂峰怪石,翔舞於簷上。杉鬆竹箭,橫生倒植,蔥茜相糾。每大風雨至,堂中之人,疑將壓焉。”予遊廬山,至此然後知其形容之妙,如丹青畫圖,後人不能及也。

吾郡李文叔格非,元黨人,文士也。其著作自《洛陽名園記》外不多見,頃從《墨莊漫錄》得其所著《墨癬說》及《雜書》二篇,錄之以備文獻雲。“客出墨一函,其製為璧,為丸,為手握,凡十餘種,以錦囊之。詫曰:“昔李廷圭為江南李國主父子作墨,絕世後二十年,乃有李承晏,又二十年有張遇,自是無繼者。自吾大父始得兩丸於徐常侍鉉,其後吾父為天子作文章,書碑銘,法當賜金,或天子寵異,則以此易之。餘於是捧硯惟謹,不敢議(闕三字)餘用薛安潘穀墨三十餘年,皆如吾意,不覺少有不足,不知所謂廷圭墨者,用之當何如也。他日客又出墨,餘又請其說,甚辨。餘曰:‘籲,餘可以不愛墨矣。且子之言曰:“吾墨堅可以割。”然吾割當以刀,不以墨也。曰:“吾墨可置水中,再宿不腐。”然吾貯水當以盆,不以墨也。’客複曰:‘凡世之墨,不過二十年,膠敗輒不可用。今吾墨可百餘年不敗。’餘曰:‘此尤不足貴,餘墨當用二三年者,何用百年。’客辭窮,曰:‘吾墨得多色,凡用墨一圭,他墨兩圭不逮。’餘曰:‘餘用墨,每一二歲不能盡一圭,往往失去,輒易墨,未嚐苦少墨也。’客曰:‘吾墨黑。’餘曰:‘天下固未有白墨。’雖然,使其誠異他墨,猶足尚,乃使取硯,屏人雜他墨書之,使客自辨,客亦不能辨也。因恚曰:‘天下奇物,要當有識者。’餘曰:‘此正吾之所以難也。’賦砆之所以不可為玉,魚目之所以不可為珠者,以其用之才異也。今墨之用在書,苟有用於書,與凡墨無異,則亦凡墨而已,烏在所可寶者。嗟乎!非徒墨也,世之人不考其實用而眩於虛名者多矣。此天下寒弱禍敗之所由兆也,吾安可以不辨。”又《雜書》論左、馬、班、韓雲:“馬遷之視丘明,如麗倡黠婦,清歌緩舞,間以諧笑,傾蓋立至,亦可喜矣。然不如絕代之女,卻鉛黛,曳縞貯,施帷幄,裴回微吟於高堂之上,使**夫穴隙窺之,終不敢意其啟齒而一笑也。班固之視馬遷,如韓魏之壯馬,短鬣大腹,服千鈞之重,以策隨之,日夜不休,則亦無所不至矣,而曾不如跛貓之馬,方且脫驤逸駕,驕嘶顧影,俄而縱轡,一騁千裏。韓愈之視班固,如十室之邑,百家之聚,有儒生崛起於蓬蓽之下,詩書傳記,鏘鏘常欲鳴於齒頰間,忽遇奕世公卿不學無術之子弟,乘高車從虎士而至,雖鄙惡,而體已下之矣。”又雲:“餘嚐與宋遐叔言,孟子之言道,如項羽之用兵,直行曲施,逆見錯出,皆當大敗,而舉世莫能當者,何其橫也。左丘明之於辭令亦橫。自漢後千年,惟韓退之之於文,李太白之於詩,亦皆橫者。近得眉山《筼簹穀記》、《經藏記》,又今世橫文章也。夫其橫乃其自得,而離俗絕畦徑間者,故眾人不得不疑。則人之行道作文,政恐人不疑耳。”

又《墨客揮犀》雲:“李格非善論文章,嚐曰諸葛公《出師表》,李令伯《陳情表》,陶淵明《歸來引》,沛然如肺肝流出,殊不見有斧鑿痕。數君子在後漢之末,兩晉之間,未嚐以文章名世,而其詞意超邁如此。蓋文章以氣為主,氣以誠為主,故老杜謂之詩史者,其大過人在誠實耳。

《輟耕錄》言:“或題畫曰特健藥,不喻其義。”予因思昔人如秦少遊觀《輞川圖》而愈疾,而黃大癡、曹雲西、沈石田、文衡山輩皆工畫,皆享大年,人謂是煙雲供養,則特健藥之名,不亦宜乎。

宋王安中履道作元旦致語雲:“君子有酒多且旨,得盡群心;化國之日舒以長,對揚萬壽。”與餘少時所夢,同而小異。

聯對雖小道,亦足見人才思。門人殷彥來(譽慶)曩在京師,集成語作一聯相贈雲:“一時賢士皆從其遊,天下文章莫大於是。”時稱其自然工妙。又汪閣學文漪(灝)一聯雲:“尚書天北鬥,司寇魯東家。”人亦稱之。

從叔祖洞庭先生(象鹹),明末官光祿寺署正,擅草聖,崇禎時嚐奉詔書禦屏。先王父尚書一日置酒召之,酒闌,諸孫競進乞書。餘時總角,王父把酒命對句雲:“醉愛羲之跡。”餘應聲對雲:“狂吟白也詩。”公大喜,以卮賜之。

趙甥執端以元人畫二軸索題,其一崇山大溪,山水間多林木,丹綠相錯,中有草堂,堂上二丈夫左右相向立,左者抱琴,中有繡墩,墩上有盤,盤中橫紅梅一枝,階下二人控馬立,不知何謂也。其一《士女惜花圖》,叢花片石。予昔藏江上女子周禧畫《惜花春起早》一幀,似是臨摹此畫。上方有潘純、張雨、倪瓚、錢惟善四詩,錢詩雲:“庭院無人春已深,東風吹老惜花心。自知命薄難承寵,不費長門買賦金。”頗有寄托。予少時有《詠梅妃·減字木蘭花》一闋雲:“天然姿媚,比似梅花應不異。一斛珍珠,得似鮫人淚點無。文園老去,恨煞無人能解賦。我見應憐,不索長門買賦錢。”意各別而語相似。

康熙乙酉,命詞臣廣續《群芳譜》。《群芳譜》者,先王父贈尚書方伯府君萬曆末被亓韓之黨齮齕,歸田林下十年所著書也。異代乃為九重所賞,亦家世盛事,不可不紀。

世謂宋文貞公鐵心石腸,而賦梅花,殊不類其為人。愚按南卓《羯鼓錄》雲:“宋開府雖耿介,亦深好色,樂尤善羯鼓。常與明皇論鼓事曰:‘頭如青山峰,手如白雨點。’雲雲。”大類教坊樂人語,文貞豈宜有此(文貞,南和人,葬沙河,今二縣皆有祠)。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