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真半假,自我胡思加雜書拚湊的一番胡話後,蘇沐雨可算盼到那讓人如芒在背的目光轉向了別處。

“呼……”

可還不等她暗中多喘兩口氣,這邊鋤頭才拿起刨了兩下,就又聽那低沉磁性的嗓音伴著鏟土的聲音傳來。

“照蘇姑娘這麽說,豈不是左右矛盾?即使做了陛下的左右手,隻怕也難在朝中施展拳腳。可若與陛下對立,又如何在眼下還算平穩的九州立足?”

蘇沐雨原本還想搪塞過去,但不等開口,突然就想起不久前曹青給自己講的那個故事,以及她腦海中雖沒有具體形象,卻已有輪廓與氣場的那個軍士來了。

也因此,她手中的動作,不由自主就停了下來。

半晌之後,她直起腰的同時,暗自歎息自己不該這麽多管閑事,卻不知為何眼下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與口呢?

與此同時,蘇沐雨已抬頭看向對麵,並開口嚴肅問道:

“曹青,你真覺得,這朝廷是皇帝一個人的?”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自然清楚皇帝如今正求賢若渴,明裏暗裏想與權臣並太後打擂台,可那都是暗地裏的。

這大寧,這朝堂,說到底不還是他陳家,眼下便是那陳牧的。

蘇沐雨一看曹青那表情,心知隻言片語是說不清這件事了。

她略踟躕了一下後,換了個方式問道:

“不知曹公子,自己做過買賣沒有?或者去大些的,有大掌櫃坐鎮的鋪麵,實打實自己買過東西嗎?”

雖然她不抱希望,這位公子哥會自己帶銀子付錢,但隻要常去逛商店,一定就能看到某些場麵。

但令她意外的,曹青聽到這話雖滿臉無奈的笑,卻給了她一個還算驚喜的答案。

“之前就一直隱隱覺得,蘇姑娘怕是對我的身份和經曆有什麽誤解。我雖算是曾長在高門大戶裏,卻著實算不得他們的後人。”

“哪裏就到不知人間疾苦,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地步了?”

“別說去買東西,我兒時在京中,還曾做過一陣鋪子裏的夥計,掌櫃的與東家也都算常見。”

話到此處,不等蘇沐雨再多說什麽,曹青忽然自己就頓住了話頭,愣愣看著眼前人發起呆來。

“掌櫃……東家……”

口中默默來回念著這兩個詞後,不多久他忽然醍醐灌頂般醒過神來,瞪著雙眼看向蘇沐雨驚詫的問道:

“你,是這個意思?”

曹青已不是當初出京時候什麽都不知道毛頭小子,略一思索已明白自己一葉障目且想左了。

大概也是那些自小的聖賢書,將他的腦子框住,忘了可以換一種角度來看世間。

就像這丫頭前不久才說的,以何種身份,或說不同的身份來看同一件事,往往同樣的結果卻不都是同樣的結論。

蘇沐雨也不會讀心術,一時間也摸不清曹青究竟“領悟”了什麽意思。隻能佯裝淡定的笑笑後,直接將自己所想直說出口。

“不管曹公子心中想到了什麽“意思”,我隻想說一點。”

“不管上命為何,都需要底下人來執行和落實的。且這上命雖重要,正常來說下發後中間卻也要經過幾道手,更不知多少人的轉述,且還要考慮到因地製宜,因時製宜。”

感慨完大環境,蘇沐雨嚴肅了表情,認真鄭重的道:

“曹青,若你真的想做些什麽,在皇帝身上用力和用心是不錯,但最終能不能要到隨機應變的權利,那柄“尚方寶劍”,才是關鍵的關鍵吧。”

曹青被這話震的渾身一凜,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直到蘇沐雨挖好土坑,放好花籃並做完悼念,他才回過神來,一起悼念又將土填回土坑,整個人還有些神思不屬的模樣。

蘇沐雨也理解,這樣的話對一個從小接受忠君思想的行動派來說,應該是極難一下子接受的,所以也不多說其他隻給對方留下安靜思考的空間。

待兩人從這小院兒後門出來,蘇沐雨才看出原來他們是在東藥房直線距離不到兩百米的一處類似敞軒的小院裏落的腳。

大概這裏原本應是宮中特意撥給東藥房中某些大人物,或有名禦醫的休息之所吧。

蘇沐雨收回目光,想了想後到底開口與身邊幽魂似的某人告辭了一句,就準備轉身去尋許攸師徒的翠玉軒。

誰知,她才走出沒幾步,身後伴隨急匆匆追來的腳步聲外,還有招呼她等等的急促呼喊。

“等等,蘇……咳咳,等等!”

大概是記起此刻周圍有些人多眼雜,曹青在差點兒喊破蘇沐雨的身份時,急急刹住車用咳嗽掩飾了過去。

蘇沐雨站住腳,回身看向這會兒終於有些恢複正常的人。

“不知曹公子還有何事嗎?”

曹青麵色略有些尷尬的頓了一瞬,立刻開口仿佛努力轉移轉移般繼續道:

“那個,上次說好的,我會帶你去宮中的藏書樓。最近宮中這般……我會盡快找到機會,你盡管放心。”

蘇沐雨如今已改換了策略,對那藏書樓已不像之前那般執著了。但一想到,若能在裏麵找到有關北狄的相關地圖資料或文字資料,沒準兒有利於她繪製地圖,便也沒推辭。

且她才點了點頭後,忽然一轉念間想起這位剛剛提到的故事,剛要轉身抬起的腳又收了回來。

“對了,剛聽曹公子講了不少故事。您也是在北地,生活過多時的,是嗎?”

曹青不明所以的點了點頭,隻見眼前那雙靈動的明眸,立時越發明亮了起來。

“這可真是太好了!”

感歎了一句後,蘇沐雨立刻將聲音努力壓低,商量般徐徐道:

“藏書樓的事若不方便,就算了。但我對北邊兒十分好奇,曹公子若有功夫,能常來為我解惑,也是一樣的。不知,行是不行?”

曹青被這話與眼前少女那仿佛奸商嘴臉的模樣逗得不行,一瞬哭笑不得的點了點頭。

“哪裏有什麽不行?若蘇姑娘到時想聽什麽事,或風土人情的,隻管問我就好。且等我忙過這兩天,自會去那片院子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