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一個猛子紮下去,也沒多想,隻怕撈不到人,這條命就要交代在今晚。便用盡力氣,將手中抓著的胳膊努力往上拽了。”
“如今想來,那麽細的手感,也不知被我這一拉,會傷成什麽樣。”
王虎的歎氣聲,隱隱在蘇沐雨耳邊回**。
以至她都沒意識到,自己盯著眼前的少年,竟直接愣神了。
“喂,喂!”
陳敬之雖是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對麵女人的異樣,但心底還不等升起逃跑的念頭,他就歎了一聲,直接掀起衣擺就徹底席地而坐,雙手向後一撐,放鬆了自己如灌鉛的身體。
自前幾日在湖中九死一生,他便覺得這瘦弱的身子,好似浸滿了鹹腥的湖水,怎麽動都又沉又重的不聽使喚。
蘇沐雨回過神來,看著身邊仿佛曬太陽的懶貓兒般舒展四肢,仰著臉享受日光浴的少年,一瞬隻覺心底一陣哭笑不得。
看了半晌,她也索性一盤腿,就地坐了下來。
邊享受著這難得的片刻安靜與愜意,她邊隨口問道:
“我聽人說,前兩日的雨夜在那邊湖裏,差點兒淹死了一位皇子,是你吧。”
陳敬之原本已昏昏欲睡,聽到這話被嚇的一抖,瞬間瞪圓雙眼望過來。
“你,你,怎麽……”
蘇沐雨懶懶的擺手,舒服的並不想睜眼睛,就那麽懶散的回道:
“我和想殺你的人不是一夥,那晚的事也沒有傳開的,並不用擔心他們會狗急跳牆再來殺你滅口的。”
陳敬之不知為何,莫名的相信眼前這一看就好惹的女人,為了麵子哼了一聲,轉開頭去,卻到底將心放了回去。
蘇沐雨卻在懶懶伸了一個懶腰後,沒放過這件事,轉頭看過來,笑著認真,道:
“但若你以為這件事就這麽萬事大吉了,那也是在做夢哦。”
果然。
這話不等落地,眼前的少年好似炸毛的柯基,整個人差點兒沒跳起來,回瞪著她卻好似不知該怎麽開口。
蘇沐雨笑笑,收回視線的同時,開口徐道:
“沒什麽難以理解的。他們一定也是看出了進來宮中的風險,心知如今的後宮即將由無序變為有序且規矩隻怕還會很嚴。所以,才急不可耐的想出手,一不做二不休。”
“為了鏟除你,他們甚至不惜冒此刻的大不韙出手,更不怕留下什麽蛛絲馬跡。所以即使日後你真的能活到宮中整頓之後,隻怕也活不到你父皇壽終正寢。”
話到此處,蘇沐雨忽然伸手摸摸下巴,玩味兒的瞥了一眼身邊已被她這番話弄得坐立不安的小少年。
“這麽說起來的話,難道你是下一代皇子中最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
陳敬之又是一驚,但這回很快就鎮定下來,並轉瞬就蔫蔫兒的點頭,承認道:
“是,我母後是陛下的元後,我雖排行老十,但在九歲生辰後,就有朝臣主張立我為太子。”
蘇沐雨抬手猛拍了拍少年的後背,笑道:
“你才多大點,別老這麽老氣橫秋的。朝堂上的事兒,看似對你好的,不一定心裏真的是為你好,看似針對你的,也不一定就是要你命。甚至有時候,這點都不已他們的心意為轉移。你去想那些亂七八糟,還沒什麽用的事做什麽?”
“那,我該怎麽辦?”
蘇沐雨聽到這懵懂又忐忑的問題,愣了一下後,忽然一笑。
這也算是歪打正著了吧?
若按原本安排,她怕就是按木仁的吩咐來見這一位,想解決這小孩兒的問題,就算她能看出症結吧,人家也不一定能聽她的話。
但如今,正因為兩人之前的一麵之緣,倒讓此刻的再見,成了另一種類似宿命般的感覺——仿佛她不幫著眼前這孩子,都對不起老天給她安排的這些事兒?
蘇沐雨自嘲的搖了搖頭後,倒讓小孩兒誤解了她舉動的含義。
“難道這事兒,不,難道我是再沒活路了嗎?”
雖語聲顫抖,但小孩兒不躲不避甚至有絲果然如此的鎮定目光,霎時讓蘇沐雨渾身一凜。
這孩子……
哎,也太讓人心疼了。
她緩和了表情,忍不住搖頭失笑著,抬手輕拍少年發頂。
“想到哪裏去了?我是在笑自己。你的事,簡單的很。”
迎著小孩兒驚喜又不敢置信的小眼神兒,蘇沐雨笑的越發燦爛。
她輕咳一聲,收斂表情,認真徐徐開口**開一句,問道:
“假死藥,是為了讓你父皇注意到你,還是想用這藥設計並擺脫那些麻煩?”
陳敬之一愣後臉色微微發紅,目光再難堅持定在眼前女子的臉上,垂頭後期期艾艾半晌才開口。
“都,都有吧。”
蘇沐雨了然的點點頭,不再糾結這事兒,反倒直接給出問題的答案。
“你的想法,不能說全無作用,但成功與失敗五五開,且根據你做事的時機,失敗的可能還會變的更大,或成功後你也沒有小命再活。”
她頓了頓,開門見山的繼續問道:
“在你心裏最想做的事,最讓你覺得高興的事是什麽?”
但不等話音落地,蘇沐雨又立刻補充,也算是警告般的道:
“認真的想,這回答也許會影響我會不會繼續幫你,以及怎麽幫你。”
陳敬之原本還十分的緊張,但當他低頭想了片刻,渾身竟漸漸的鬆弛放軟了下來。
他沒抬頭,卻突然笑了起來,仿佛自言自語般輕聲喃喃:
“嗬嗬,都到這會兒了,我竟然,嗬嗬嗬,還不知該怎麽稱呼你。”
蘇沐雨聳聳肩。
“叫姐姐?如果你願意的話。”
“好,就叫姐姐吧。姐姐。”
最後一聲的呼喚,蘇沐雨聽到有一瞬愣神。那語調有種柔柔的,仿佛怕驚醒什麽似的小心翼翼?
就在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時,就聽小孩兒已開口又繼續了下去。
“開始聽到你的問題,我腦子裏隻冒出一個念頭,讓父皇多看我一眼,哪怕之後就是死呢。”
“後來,我突然又想到那個雨夜的湖裏,眼前一片漆黑。”
“那時我腦子裏誰都沒有多想,哦,想了一下木仁那小呆子,有些好奇若自己死後,他再見不到我赴約,會不會覺得是我故意的捉弄他,嗬嗬……”
陳敬之自顧自笑的十分開心,半晌後,才繼續道:
“但之後就是強烈的不甘。我雖是元後嫡子,什麽大寧的最純血脈?哈哈哈,可那又如何?”
他笑的冷又諷刺,盯著地麵的目光冰冷又堅硬。
“我自睜眼,就在這偌大的皇宮裏,一日日心驚膽戰的努力活著,隻是努力的想活的長久一點。”
“雖不像別的皇子,可隨意去宮外的外家,但也常聽宮女內侍們說起宮外,說起大江南北。這輩子若隻這麽被關在這高高的宮牆內,似乎活著與死了也沒什麽區別?”
蘇沐雨一直靜靜聽著,直到那最後一個看似十分偏題的問題。
她靜靜回看著,雙眸如死水般的還不到十五歲的少年。
許久後,唇邊溢出一抹笑意。
“想出去看看嗎?”
看著少年呆愣了一瞬又立刻煥發出耀眼光芒的雙眼,她嘴角的笑意越發明顯。
“好啊。咱們一起,走吧。”
…… ……
幾日後,大寧皇朝突將一道前無古人,大概也會後無來者的聖旨。
才親政不久的皇帝,竟封了一位還不滿十五歲的皇子為王爺,並巡查特使,代天巡狩。
不足五年後,這位小王爺聯合北疆大將,勇破北狄數部,驅逐其遠遁查爾達山脈再不敢輕易犯邊。
謠傳,這位小王爺身邊不僅有不世出的神醫,更有百年難得一見的勇將,更有一位神秘且智計多端的謀士,得其相助,可開萬世之太平。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