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床榻肉塊之中的怪物,裴念生的心裏竟然發現,自己相信對方。
可是,看著一堆不斷蠕動,表麵沾滿了粘稠血液,頂著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腦袋時,裴念生大吼道:“開什麽玩笑,你怎麽可能是我!”
似是發泄,似在否定。
裴念生幾乎用盡了自己的力氣,一刀砍在怪物的腦袋上。
利刃入腦,刀刃卡在頭骨之中,鮮血湧出。
可是怪物卻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反而用一種名為憐憫的目光看著裴念生。
“多可憐的我啊,總是在自欺欺人,這麽騙自己,愚蠢的真讓人火大!”
怪物說著說著,就開始變得咬牙切齒起來。
如同的血肉之中,突然生長出一條觸手,如同鞭子一般抽打在裴念生的胸膛,將他打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牆壁之上。
裴念生慘叫一聲,坐在地上,感覺胸口已經失去了知覺,就連呼吸都似乎消失了。
看著如此弱小的裴念生,怪物肆意的大笑,嘲諷。
可是卻總是在強調,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開什麽玩笑,你是殺死了我的父母,我的村民的怪物,你怎麽可能是我!”
隨著知覺的恢複,裴念生歇斯底裏的怒吼咆哮,他在反駁。
怪物一愣,眼神透露著古怪。
“要不我怎麽說你,總喜歡自欺欺人,我是殺了我的父母,可你不也殺了你的父母,你難道以為,自己忘記的事情,就不存在了?”
“唰!”的一聲。
一條觸手貫穿了裴念生的腦袋。
一條條熟悉又陌生的記憶湧入裴念生的腦海中。
酷熱卻又冰冷的夜晚,無數血肉組成的觸手,村民與父母化作了幹屍,自己殺死了自己的每一個親人。
裴念生想起來了,徹底想起來了。
“啊!”裴念生大聲痛嚎,不願意相信這一切。
“崩潰吧,逃避吧,痛苦吧。”
“很難受吧,將一切都交給我,交給我來承受這一切,你就不再痛苦,我會給你編織一個最美好的夢境,你的娘子會複活,你的父母親人會複活,你的孩子也會降生,你會平安喜樂。”
“交給我吧,夢境中一切都會有……”
怪物臉上露出貪婪到極致的瘋狂,五官都開始扭曲。
他的腦袋緊貼裴念生的耳邊,不斷的低語,蠱惑著裴念生。
痛苦的嚎叫聲音隨著怪物的低語,漸漸平複,抖動的身體也漸漸平穩。
裴念生如同一具屍體一般,安靜的坐著,傾聽著。
怪物的嘴角慢慢咧開,無聲地大笑著。
快了,就快成功了。
馬上……
“嘭!”地一聲巨響。
怪物的腦袋被一隻大手按在了牆壁上。
裴念生低垂的腦袋緩緩抬起,另外一隻手一把將深入腦髓的觸手一把抽出,任憑鮮血流淌。
“螣蛇,你最大的錯誤,就是讓我想起了一切。”
被按在牆上的腦袋,目光呆滯,愕然地轉動著瞳孔,看向裴念生,想要看見他的眼睛。
“我要對你說謝謝!”裴念生的聲音輕柔地響起。
“謝謝你姥姥!”
聲音陡然拔高,裴念生雙目布滿了血絲,那隻原本沒有力量的手臂,此刻就仿佛有著千斤巨力,一把就將螣蛇的腦袋壓爆。
滾燙的鮮血淋在裴念生的臉上。
這一切,裴念生徹底醒來。
“你竟然沒有崩潰,區區的凡人,竟然能有這種意誌,這次是我小瞧了你……”
產**,血肉怪物發出不甘的聲音,血肉更是重新組合,生長出一條蛇頭,目光森然地看著裴念生。
“下一次,你不會這麽好運了!”
蛇頭張口說話。
周圍的世界頓時支離破碎。
血肉怪物也化作一條長著翅膀的怪蛇就向著虛空破碎的深處遊去。
裴念生知道,自己終於扛過了駕馭仙骸的一關。
不過。
“老子什麽時候說過,讓你走!”
就在世界即將徹底消散前,裴念生猛然伸手,一把抓住螣蛇的尾巴。
螣蛇愕然回頭,看著裴念生那雙瘋狂的眼睛,竟然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寒意。
“你想幹嘛!”
裴念生根本就不回答。
另外一隻手也握緊螣蛇的尾巴,大喝一聲,竟然將螣蛇的身體從虛空之中硬生生拖拽了回來。
在螣蛇震驚的目光下,一口就咬在了螣蛇的蛇身上。
螣蛇一聲慘叫,回頭一口就咬在了裴念生的身上,可是裴念生就如同真正的瘋子一般,對螣蛇的攻擊不管不顧,瘋狂撕咬吞吃著螣蛇的身體。
“瘋子,你這個瘋子,區區七品就妄想吞噬我。”
螣蛇大吼大叫,但裴念生卻不管不顧。
終於,螣蛇慫了,他回頭對著自己身體一咬,斷掉了自己的尾巴,以更快的速度衝向虛空深處。
裴念生將所有蛇身塞入口中,大口咀嚼著,目光灼灼地看著消失的螣蛇。
“下一次,你不會這麽好運了!”
裴念生吞下蛇身,將螣蛇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公主殿下,人馬已經準備好了,就等公主殿下一聲令下,就可以徹底將灶神廟中的人全部拿下!”
在灶神廟不遠處的一棟酒樓中。
雀屍站在窗戶前,看著灶神廟的廢墟。
廣薩千機則坐在一旁,顯得百無聊賴。
而在雀屍的身後,則站著一個身披鎧甲的將領,恭敬的等候著。
雀屍笑道:“喀什將軍,不用這麽著急,這麽好的餌料,現在就收線就太過浪費了,再等等,看看天食城中到底有多少鬼祟之人。”
名叫喀什的將軍聞言,沒有意義,笑道:“是,謹遵公主令。我天食城駐軍,已經在天食城外布下了天羅地網,絕對不會讓他們帶著屍體離開天食城的範圍。”
“喀什將軍,我是放心的。”
聽到這話,喀什臉上露出激動的表情。
如果這件事辦的漂亮,那麽自己就有可能被調入都城任職,到時候飛黃騰達,不再話下。
坐一城的土皇帝雖然舒服,可是也意味著仙修資源受到了嚴重的限製,很難有機會立功,讓自己的修為更進一步。如果自己已經步入晚年,他絕對不會如此積極,但誰叫他還年輕。
雀屍沒有心思理會喀什怎麽想的。
她看向灶神廟的方向。
灶神的獄場消失之後,所有人都被灶神廟中的慘狀所震驚。
尤其是當看到灶神的遺體時,沒有人不感覺膽寒。
沒有人知道,獄場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麽,灶神又是如何隕落的。
但是,灶神死後的遺體,和先前殺入灶神廟的那些高手的屍體,就如同裴念生先前所預料的那般,許多人再也難以壓製內心的貪婪。
當第一個人不知死活地衝入灶神廟後,一個又一個人衝了進去。
他們或許是為了自己,也有人是為了自己的後代。
作為金帳的平民,幾乎沒有機會接觸有傳承的仙骸,當他們在金帳朝廷的逼迫下,在九死一生中駕馭了仙骸後,他們的路就被堵死了。
成為了一名,看不到任何前途和光明的散修。
然後成為生育機器,剩下幾個,甚至十幾個孩子,結果能夠活著通過駕馭仙骸的,能有一兩個已經是天幸,甚至一個都沒有。
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要親手送葬一個又一個孩子,忍受著一次又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
世世代代,永不停止。
在看似平穩安定,全民皆為仙修的強悍帝國,金帳汗國。
實則百姓的怨恨已經達到了一種恐怖的地步,他們在壓抑著,忍受著,瘋狂著。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隻要得到一具屍體,從他們身上剝離仙骸,等自己的孩子一步步成功駕馭,那麽一個強大的仙修家族就會出現,他們也有了左右他人生死的權利,有了說不的權利。
所以,他天食城的百姓,瘋狂了。
隻要還有一絲膽氣的天食城百姓,都瘋狂地衝入了灶神廟。
往日對灶神廟有多麽崇敬,多麽畏懼,現在就有多麽瘋狂。
廝殺開始。
雖然金帳百姓駕馭的仙骸,多數都是不擅長鬥法的仙骸,可是駕馭仙骸,就是仙凡有別的第一步。
肉身絕對不是凡人可以比擬了。
即便沒有攻擊的神通,他們依舊強大。
雀屍就這麽看著自己的百姓一個個倒下,臉上浮現出潮紅,如同**正酣。
濃鬱刺鼻的血腥味,伴隨著喊殺與慘叫,讓雀屍激動的全身都在顫抖。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廝殺吧,瘋狂吧,死的再多一些,再多一些。……”
雀屍在心中大叫著,眼睛越來越明亮。
死亡的靈氣被她貪婪地吸收著。
“果然,野獸的死亡,根本無法與人類的死亡相提並論,這磅礴的靈氣,實在是太過美妙!”
喀什默然地站立在一旁。
廣薩千機有些百無聊賴。
他們對於平民的死亡沒有半分在意。
仙途之上,以我為尊,其他皆為螻蟻。
除了自己之外,以他人皆可殺。
更何況是平民們自相殘殺。
灶神廟中瘋狂的喊殺聲,吸引來更多的百姓,而後又有更多的人加入其中。
天食城外,秦天罡等人突然停下。
淳於酒好奇問道:“大人,為何停下!”
秦天罡沒有回答,扭頭看向身後。
很快,一朵祥雲快速追上。
東方清雲笑眯眯地對著秦天罡拱手。
“東皇禦史台東方清雲見過武羅法殿秦殿主。”
“副殿主!”秦天罡隨口糾正。
“秦殿珠,可否慢行一步,小子有事相求。”
秦天罡看著東方清雲,說道:“羽丘的秘密。”
東方清雲一愣,哈哈一笑。
“秦殿主再說什麽,羽丘不過就是一個墳土化作的邪祟,有什麽秘密可言。”
秦天罡不屑一笑。
“東方清雲,我願意開出價碼,是看在東皇禦史台的麵子上,你不要以為本座不知道你想問什麽,為什麽要問。這在仙修界可不是什麽秘密,這麽裝傻就太過不要麵皮了。”
東方清雲嘴角一抽。
“秦殿主,價格不對等啊。”
秦天罡眼前一亮。
“那你就說對等價碼的信息。”
東方清雲想了想,點頭答應。
“可以!”
“先落下去,修整一番,再趕路。”
說著,秦天罡就帶人落在了山林之中,東方清雲緊隨其後。
然後,秦天罡就帶著東方清雲,兩個人走到無人之地。
秦天罡將手中旗幟插在了地上,淳於酒等人立刻就發現,聽不到二人的講話。
秦天罡將自己在灶神獄場中見到的一幕講了出來。
聽完,東方清雲一臉懵逼。
“沒了?”
“沒了!”
“秦殿主你沒看到灶神的神通?”
“沒看見!”
東方清雲聞言,一臉了無生趣的模樣,抓著心口,感覺痛得無法呼吸。
根據秦天罡闖入獄場,看見滿地碎屍的場景,東方清雲就知道,那是灶神的神通手筆。
灶神的神通六畜禦廚子在東皇禦史台可是非常有名。
根本不是秘密。
可若不是天地史官中記錄的人物,他們想要拉出來,必須親身經曆,東方清雲早就謄抄在自己的史記之中了。
但現在,灶神隕落,灶神廟滅門,等下一個灶神崛起,還不知道要多少年以後。
東方清雲感覺自己錯過了一大筆寶藏。
他簡直恨不得抓著秦天罡的盔甲,質問對方為什麽不早進去一會兒,那麽自己就可以將灶神記錄在史記之上,自己也能夠多了一個大助力。
但秦天罡可不是他能夠質問的,且不說兩人不是同門,就是秦天罡的修為,都不是他能夠造次的。
“本座說完了,該你了。”
東方清雲深吸一口氣,良久滿含怨念地說道:“羽丘的墳土之中,埋葬著古仙羿,但是我勸你不要在大殷境內打開,那會是一場災難。”
秦天罡聞言,嘴角咧開。
東方清雲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根本沒有在意自己的警告。
他隻是從自己口中確定了羽丘之中,確實有著古仙的傳承。
東方清雲暗自搖頭。
“罷了,我已經警告過他了,不聽勸也不怨我!”
東方清雲當即告辭。
就在秦天罡拔出旗幟,東方清雲準備離開時,他突然停下,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秦殿主,你在獄場之中,可見到一個叫裴念生的年輕人,是否存活下來。”
秦天罡想都沒有想,就回答道:“什麽小人物,也值得我關注?”
但是,東方清雲的問話,卻被不遠處的淳於酒聽到。
“東方史官認得裴念生?”
東方清雲看向淳於酒點了點頭。
“他死了,屍體四分五裂。”
東方清雲歎息一聲,隨口說道:“也對,他一個七品修士,怎麽可能在灶神的六畜禦廚子下活命,是我多想了,諸位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