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年後。
一道長長的赤光貫穿了萬妖城的夜空,就像一把利刃,切開了一隻妖獸的胸膛。
不久,一陣地動山搖的轟鳴聲從東城門傳來,巍聳的城牆被炸開了一道豁口,煙塵滾滾,把城牆上的妖兵震得手慌腳亂。
“敵襲!敵襲!敵襲!”
叫喊聲伴隨著號角聲淹沒了慌亂聲,回**在寂靜的萬妖城上空。
城中的燈火一朵朵地亮了起來,就像黑夜裏一隻隻匍匐的妖獸,忽然睜開了眼睛。
等到妖族族長長青梅帶著七位長老飛上城頭,頭頂的幾十重黑雲已經遮住了月亮,月亮的光透過黑雲,照亮了上麵站著的千百重身影。
在雲的盡頭,蒼白的月亮下,聚著十朵骷髏頭似得濃雲,每朵雲上都站著一道手持法器的鬼影。
站在東城樓上的長青梅隻看了一眼,便認出那十朵雲上是人族的十殿鬼王,十張凶神惡煞的熟悉麵容上泛著清清楚楚的殺光。
月光如晦。
長青梅清瘦的臉上又黯淡了十分,除了嚴峻已找不到別的任何情緒。他沒想到,人族居然會在此時突襲萬妖城,在此之前,靈都的斥候沒有放回半點風聲,萬妖城外的千餘隻犼獸也沒有傳來半點情報。
如今,最讓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七十七年間,長青梅命令族人無時無刻不在防範靈都的攻擊,但這一次襲殺還是來的太快太突然了。
七十七年前的荒原一戰,妖族在那個人的帶領下重創人族,在靈都七百裏外建立萬妖城,這才讓妖族擺脫了流離失所的命運,找到了新的家園,有了穩固的棲身之地。
那一戰,雖說敗了人族,妖族卻也是自損八百,七位長老和八大王族都損失不輕,僅靠這七十七年,還完全不夠恢複生息。
可骷髏雲上的十殿鬼王個個殺氣騰騰,體內星光閃耀,顯然實力正在巔峰。
而長青梅這邊,除了自己、二長老長留仙、七長老長不悔之外,另外五位長老大傷半愈,八位王族族長更是有六位還在閉關療傷,另外兩位獅王和雕王在剛剛姍姍來遲,實力也隻恢複了七成,尚可一戰。
長青梅清楚,在場的長老和族長都清楚,巔峰力量的劣勢太大,即便最後打退了人族的進攻,妖族也會損失得更加慘痛。
所以,長青梅在看見十殿閻羅的第一時間,便秘語七長老前去請那個人。
七長老長不悔原身是冥界赤眉山的一條地仙龍,穿山越嶺如入無人之境,更有一身假死之能,可以真身出竅,瞞天過海。
顯然,黑雲上的十殿閻羅沒有一個發現長不悔的離開。而此時,長不悔已經在萬妖城三千裏外,直奔兩界山而去。
夜裏,風聲漸濃。
冥界並沒有春夏秋冬,但此時萬妖城內外的肅殺之氣,絕對不比深秋的涼風弱有三分。
此時,夜空上的那十朵骷髏雲率先壓了下來。
十位鬼王俯看著略顯單薄的長青梅和他身後的千百妖兵,仿佛十隻雪地裏的野狼看著一群受傷的羊。
“青梅兄,我們又見麵了。”
站在最前麵那朵骷髏雲上的人走出雲頭,淩空蔑視著五百裏萬妖城,冷酷道。
長青梅麵不改色地迎麵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靈都平等王,不知閣下夤夜來我萬妖城作甚?”
“殺妖。”
平等王更加冷酷得吐出兩個字。
“小小人族,修得放肆!”
長青梅還沒說話,他身旁的獅妖王喝罵一聲,湧泉穴和三裏穴業力急轉,獸爪跺碎城磚,舉起兩把開山巨斧就殺上雲頭。
“哼。”
平等王嘴角冷冷一翹,手腳分毫未動,隻見兩道身影風一般出現在他身前五丈外,一把冷血劍,一條笞妖鞭,將獅妖王的兩把巨斧擋了個結結實實。
“呼!”
冷風如刀。
“獅王小心!”
長青梅嘴裏剛剛說出第三個字。
“嘭!”
秦廣王和宋帝王中間忽然伸出一隻陰腳,把魁梧的獅王踹下了雲頭,重重地摔在了城樓上。
獅族的弟子立刻圍上來,大長老長飛花也上前替獅王查看傷勢。
長青梅指著那三朵骷髏雲,破口罵道:“夜南明,你不要太過分!”
平等王夜南明從兩位鬼王中間走出來,輕蔑地看著怒氣衝冠的妖族獸群,冷冷道:“過分又能怎麽樣?”
長青梅負起雙手,飄上虛空,平視著十殿鬼王,冷冷道:“七十七年前萬妖城建成之時,你我兩族立下規矩,千年內不再侵擾,此番又為何黑夜襲殺!”
夜南明閉了一下雙眼,嗤笑道:“哼,當年若非我身有重傷,又怎會放過妖族,讓你們龜縮在這萬妖城。今日再不除了你們,以後必成大患!”
長青梅清瘦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咬著牙說道:“閣下未免太不把我妖族放在眼中。別忘了,七十七年前,你是怎麽傷的。”
“哈哈哈。”
夜南明倏地長笑三聲,不屑道:“我當然記得,隻可惜,今晚他不會來救你們了。萬妖城,我毀定了!”
此時,長青梅的臉色已經沉到了穀地。距離長不悔離開已有三刻,以他的能耐,兩界山已能走個來回,可現在他還沒有回來,夜南明又如此成竹在胸,難道真出了什麽岔子。
他真的不會來了?
“列陣,迎敵!”
四個無可奈何的字終究還是從長青梅的口中喊了出來。
“刷刷刷!”
短短幾個呼吸間,五千妖兵已在城樓內外、天上地下列開弑仙大陣——這種陣法他們已經列了千百年,戰爭就像他們體內的血液,一旦號角吹向,血液便會跟著沸騰。
夜南明也命令其餘九位鬼王回到深空,帶領九大王城的人族修行者分成九扇,將萬妖城東門外圍了個水泄不通。
他自己則帶著平等王城的弟子站在城樓的正上方,盯著城上的“羊群”,冷冷道:“長青梅,今天就是你們這群妖孽的死期!”
這個死字剛剛說出口,空中的十重黑雲突然海嘯般壓了下來,仿佛十隻下山的猛虎,撲向了山坡上嚴陣以待的“羊群”。
奇跡並沒有發生。
惡虎的獠牙狠狠地咬在了羊群身上,須臾間,萬妖城上下業力橫飛,血流成河。
長青梅赤手空拳迎上了夜南明手中的劍。身為冥界妖族自古以來的王者血脈——靈明石猴,他的雙拳和身體都是武器,加上妖族的長生訣,平常兵器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可夜南明手中的嗔嗤劍不僅刺到了他的眉心三寸外,還招招致命,有幾次險些劃破長青梅的不壞妖身。
焦急開始在這位妖族族長心中蔓延,他急得不是自己的安危,夜南明的七殺劍法雖然天下無雙,但要破他的金身,沒有千百回合是絕不可能做到的。
他擔心的是妖族的子民——麵對來勢洶洶的敵人,又是敵眾我寡,城門內外的妖兵很快就陷入了劣勢。
可這團焦急的火苗還沒燒多旺,長青梅就沒工夫想這些了——因為他以為千百回合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與夜南明交手的第十三個回合就發生了。
嗔嗤劍借著一束月光,從一個絕對想不到的角度刺向了長青梅的後心。
這一劍太快,他的雙拳還在抵擋夜南明的上一劍,這一劍已是避無可避。
“哼!”
長青梅心中一狠,急運長生訣,將業力聚於膻中穴和神闕穴,霎時間周身金光燦燦。可嗔嗤劍卻無比鋒利地刺穿了這層金身,刺進了血肉。
“什麽!”
長青梅即將被刺穿的心裏此刻充滿了震驚。
他與夜南明交手不下十次,對嗔嗤劍和七殺劍法非常熟悉,這一招千花萬雪絕對沒有這等威力。
但這一霎,他已經沒有時間驚悔,隻得釋放全身業力,企圖擋住這一劍。
可嗔嗤劍的劍鋒隻是輕微緩了一瞬,便繼續刺向長青梅的心髒。
眼看這把攜著月光的劍就要刺穿長青梅的胸口,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夜空中突然落下一道閃光,將滾滾黑雲劈成了兩半,把十隻惡虎的虎頭斬了個幹幹淨淨。
廝殺在一瞬間結束。
黑雲宛如沙漠中的雨水,須臾間消失在夜空的漆黑中。
月光重新灑落,落在破敗的城頭上,落在一堆堆的屍體上,照著一汩汩亮晶晶的血流。
虛空中,夜南明驚恐地瞪著雙眼,搖搖欲墜地跪在那裏,好像方才那一瞬間從十八層地獄走了一遭。
不消片刻,他猛然回身,隻見靈都大軍都匍匐在血染的地上,秦廣王正魁桑帶著頭瑟瑟發抖。
在他們抖動的身前,在他身下,冥界大地上裂開了一道恐怖之極的深淵,深淵上氣湧如潮,飄**著數不清的屍體,隻需細細一察,其中居然躺著靈都的七位閻羅鬼王。
隻不過此時要在前麵加上“曾經”兩個字了。
剛剛那雷霆萬鈞的一劍,居然劈開了冥界大地,斬殺了七位鬼王!
“是他來了!”
一道陰影遮住了眼前的月光,夜南明哆哆嗦嗦地轉過身,還是看見了那個讓他輾轉反側的人,那個七十七年前把五星仙人的他嚇得半死的人。
他又變強了。
“你···你怎麽會來···”
這哆哆嗦嗦的幾個字,讓夜南明都分不清是不是從自己嘴裏出來的。
此時,大難不死的長青梅已經整頓了妖族殘部,齊齊跪拜在萬妖城門樓上,朝著月光,恭聲道:“拜見公子!”
月光下的那個人轉頭瞥了一眼長青梅,低聲道:“你們起來吧,從今往後,我與妖族再無瓜葛。”
“呼!”
一束寒光破開夜色,釘在了城牆上,釘在了長青梅身前。
這位妖族族長一眼便認出了這束降落的寒光,那是一把劍,一把妖族的聖劍,長生劍!
長青梅和一眾妖兵皆是一臉嘩然,長青梅帶頭叫道:“公子!”
可剛說了兩個字,就被那人打斷:“我來,是為了平息這場戰爭。靈都殺了三千妖族,我殺七位鬼王,如此也算扯平了。希望你們兩族就此罷手,以後能和平共處。”
可他的話不但沒有讓一眾妖族“息怒”,反而讓他們臉上塗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詫。
長青梅急道:“公子這是何意?您是我妖族的王,帶領我們反殺人族,建此千古妖城,如今人族脊梁皆在此,當帶領我們殺回靈都,奪回家園才是!”
夜空中回**著長青梅有些無禮的“質問”,那個人卻似乎一個字都沒聽見,仰頭看了看冷冷的月光,好像在找一扇窗。
他對著月亮,用方圓百裏內誰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你們沒有錯,或許是我錯了。從一開始,我便不該插手這件事。”
“公子!”
長青梅還想在說什麽。
“回去吧,都回去吧!”
月光下已經沒了那道身影,隻有一地狼藉的屍體,還有那道橫亙大地的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