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按鈕按下了,沒有任何聲音和閃光,山穀還是原來的山穀,但在地下深處,在上萬伏的電壓下,點火電極在煤層中迸發出雪亮的高溫電弧。投影屏幕上,放置點火電極的位置出現了一個小紅點,紅點很快擴大,象滴在宣紙上的一滴紅墨水。劉欣動了一下鼠標,屏幕上換了一個畫麵,顯示出計算機根據“地老鼠”發回的信息生成的燃燒場模型,那是一個洋蔥狀的不斷擴大的球體,洋蔥的每一層代表一個等溫層。高壓空氣泵在轟鳴,助燃空氣從多個鑽孔洶湧地注入煤層,燃燒場象一個被吹起的氣球一樣擴大著……一小時後,控製計算機啟動了高壓水泵,屏幕上的燃燒場象被整剌破了的氣球一樣,形狀變得扭曲複雜起來,但體積並沒有縮小。
劉欣走出了帳蓬,外麵太陽已落下山,各種機器的轟鳴聲在黑下來山穀中回**。三百多人都聚集在外麵,他們圍著一個直立的噴口,那噴口有一個油桶粗。人們為劉欣讓開一條路,他走上了噴口下的小平台。平台上已有兩個工人,其中一人看到劉欣到來,便開始旋動噴口的開關輪,另一位用打火機點燃了一個火把,把它遞給劉欣。隨著開關輪的旋動,噴口中響起了一陣氣流的嘶鳴聲,這嘶鳴聲急劇增大,象一個喉嚨嘶啞的巨人在山穀中怒吼。在四周,三百張緊張期待的臉在火把的光亮中時隱時現。劉欣又閉上雙眼,再次默念了那兩個字:
“爸爸……”
然後他把火把伸向噴口,點燃了人類第一口燃燒汽化煤井。
轟的一聲,一根巨大的火柱騰空而起,猛竄至十幾米高。那火柱緊接噴口的底部呈透明的純藍色,向上很快變成剌眼的黃色,再向上漸漸變紅,它在半空中發出低沉強勁的呼聲,離得最遠的人都能感覺到它洶湧的熱力;周圍的群山被它的光芒照得通亮,遠遠望去,黃土高原上出現了一盞燦爛的天燈!
人群中走出一個頭發花白的人,他是局長,他握住劉欣的手說:“接受我這個思想僵化的落伍者的祝賀吧,你搞成了!不過,我還是希望盡快把它滅掉。”
“您到現在還不相信我?!它不能滅掉,我要讓它一直燃著,讓全國和全世界都看看!”
“全國和全世界已經看到了,”局長指了指身後蜂湧而上的電視記者,“但你要知道,試驗煤層和周圍大煤層的最近距離不到二百米。”
“可在這些危險的位置,我們連打了三道防火帷幕,還有好幾台高速鑽機隨時處於待命狀態,絕對沒有問題的!”
“我不知道,隻是很擔心。你們是部裏的工程,我無權幹涉,但任何一項新技術,不管看上去多成功,都有潛在的危險,這幾十年中在煤炭行業這種危險我見了不少,這可能是我思想僵化的原因吧,我真的很擔心……不過,”局長再次把手伸給了劉欣,“我還是謝謝你,你讓我看到了煤炭工業的希望,”他又凝望了火柱一會兒,“你父親會很高興的!”
以後的兩天,又點燃了兩個噴口,使火柱達到了三根。這時,試驗煤層的產氣量按標準供氣壓力計算已達每小時五十萬立方米,相當於上百台大型煤氣發生爐。
對地下煤層燃燒場的調節全部由計算機完成,燃燒場的麵積嚴格控製在帷幕圈總麵積的三分之二,且界限穩定。應礦方的要求,多次做了燃燒場控製試驗,劉欣在計算機上用鼠標畫一個圈圈住燃燒場,然後按住鼠標把這個圈縮小,隨著外麵高壓泵轟鳴聲的改變,在一個小時內,實際燃燒場的麵積退到縮小的圈內。同時,在距離大煤層較近的危險方向上,又增加了兩道長二百多米的防火帷幕。
劉欣沒有太多的事可做,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接受記者采訪和對外聯絡上。國內外的許多大公司蜂擁而至,對這個項目提出了龐大的投資和合作意向,其中包括象杜邦和埃克森這樣的巨頭。
第三天,一個煤層滅火隊員找到劉欣,說他們隊長要累跨了。這兩天阿力克帶領滅火隊發瘋似地一遍遍地搞地下滅火演買習;他還自做主張,租用國家遙感中心的一顆衛星監視這一地區的地表溫度;他自己已連著三夜沒睡覺,晚上在帷幕圈外麵遠遠近近地轉,一轉就是一夜。
劉欣找到阿力克,看到這個強壯的漢子消瘦了許多,雙眼紅紅的,“我睡不著,”他說,“一合眼就做惡夢,看到大地上到處噴著這樣的火柱子,象一個火的森林……”
劉欣說:“租用遙感衛星是一筆很大的開銷,雖然我覺得沒必要,但既然已做了,我尊重你的決定。阿力克,我以後還是很需要你的,雖然我覺得你的煤層滅火隊不會有太多的事可做,但再安全的地方也是需要消防隊的。你太累了,先回北京去休息幾天吧。”
“我現在離開?!你瘋了!”
“你在地火上麵長大,對它形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恐懼感。現在,我們還控製不了新疆煤礦地火那麽大的燃燒場,但我們很快就能做到的!我打算在新疆建立第一個投入商業化運營的汽化煤田,到時候,那裏的地火將在我們的控製中,你家鄉的土地將布滿美麗的葡萄園。”
“劉博士,我很敬重你,這也是我跟你幹的原因,但你總是高估自己。對於地火,你還隻是孩子呢!”阿力克苦笑著,搖著頭走了。
災難是在第五天降臨的。當時天剛亮,劉欣被推醒,看到麵前站著阿力克,他氣喘籲籲,雙眼發直,象得了熱病,褲腿都被露水打濕了。他把一張激光打印機打出的照片舉到劉欣眼前,舉得那麽近,快擋住他的雙眼了。那是一幅衛星發回的紅外假彩色溫度遙感照片,象一幅色彩斑瀾的抽象畫,劉欣看不懂,迷惑地望著他。“走!”阿力克大吼一聲,拉著劉欣的手衝出帳蓬。劉欣跟著他向山穀北麵的一座山上攀去,一路上,劉欣越來越迷惑。首先,這是最安全的一個方向,在這個方向上,試驗煤層距大煤層有上千米遠;其次,阿力克現在領他走得也太遠了,他們已接近山頂,帷幕圈遠遠落在下麵,在這兒能出什麽事呢。到達山頂後,劉欣喘息著正要質問,卻見阿力克把手指向山另一邊更遠的地方,劉欣放心地笑了,笑阿力克的神經過敏。向阿力克所指的方向望去,礦山盡收眼底,在礦山和這座山之間,有一段平緩的山坡,在山坡的低處有一塊綠色的草地,阿力克指的就是那塊草地。放眼望去,礦山和草地象每天一樣平靜,但順著阿力克手指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後,劉欣終於發現了草地有些異樣:在草地上出現了一個圓,圓內的綠色比周圍略深一些,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劉欣的心猛然抽緊了,他和阿力克向山下跑去,向草地上那個暗綠色的圓跑去。
跑到那裏後,劉欣跪到草地上看圓內的草,並把它們同圓外的相比較,發現這些草已焉軟,並倒伏在地,象被熱水潑過一樣。劉欣把手按到草地上,明顯地感覺到了來自地下的熱力,在圓區域的中心,有一縷蒸氣在剛剛出現的陽光中升起……
經過一上午的緊急鑽探,又施放了上千個“地老鼠”,劉欣終於確定了一個惡夢般的事實:大煤層著火了。燃燒的範圍一時還無法確定,因為“地老鼠”在地下的行進速度隻有每小時十幾米,但大煤層比試驗煤層深得多,它的燃燒熱量已透至地表,說明已燃燒了相當長的時間,火場已很大了。
事情有些奇怪,在燃燒的大煤層和試驗煤層之間的一千米土壤和岩石帶完好無損,地火是在這上千米隔離帶的兩邊燒起來的,以至於有人提出大煤層的火同試驗煤層沒有什麽關係。但這隻是個安慰,連提出這個意見的人自己也不太相信這個說法。隨著勘探的深入,事情終於在深夜搞清楚了。
從試驗煤層中伸出了八條狹窄的煤帶,這些煤帶最窄處隻有半米,很難察覺。其中五條煤帶被防火帷幕截斷,而有三條煤帶呈向下的走向,剛剛爬過了帷幕的底部。這三條“煤蛇”中的兩條中途中斷了,但有一條一直通向千米外的大煤層。這些煤帶實際是被煤填充的地層裂縫,這些裂縫都與地表相通,為燃燒提供了良好的供氧,於是,那條煤帶成了連接試驗煤層和大煤層的一根導火索。
這三條煤帶都沒有在李民生提供的地質資料上標明。事實上,這種狹長的煤帶在煤礦地質上是極其罕見的,大自然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我沒有辦法,孩子得了尿毒症,要不停地做透析,這個工種項目的酬金對我太重要了!所以我沒有盡全力阻止你……”李民生臉色蒼白,回避著劉欣的目光。
現在,他們和阿古力三人站在隔開兩片地火的那座山峰上,這又是一個早晨,礦山和山峰之間的草地已全部變成了深綠色,而昨天他們看到的那個圓形區域現在已成了焦黃色!蒸氣在山下迷漫,礦山已看不清楚了。
阿古力對劉欣說:“我在新疆的煤礦滅火隊和大批設備已乘專機到達太原,很快就到這裏了。全國其它地區的力量也在向這兒集中。從現在的情況看,火勢很凶,蔓延飛快!”
劉欣默默地看著阿古力,好大一會才低聲問:“還有救嗎?”
阿古力輕輕地搖搖頭。
“你就告訴,還有多大的希望?如果封堵供氧通道,或注水滅火……”
阿古力又搖搖頭,“我有生以來一直在幹那事,可地火還是燒毀了我的家鄉。我說過,在地火麵前,你隻是個孩子。你不知道地火是什麽,在那深深的地下,它比毒蛇更光滑,比幽靈更莫測,它想去哪兒,凡人是攔不住的。這裏地下巨量的優質無煙煤,是這魔鬼渴望了上億年的東西,現在你把它放出來了,它將擁有無窮的能量和力量,這裏的地火將比新疆的大百倍!”
劉欣抓住這個維吾爾漢子的雙肩絕望地搖晃著:“告訴我還有多大希望?!求求你說真話!”
“百分之零。”阿古力輕輕地說。“劉博士,你此生很難贖清自己的罪了。”
在局大樓裏召開了緊急會議,與會的除了礦務局主要領導和五個礦的礦長外,還有包括市長在內的市政府的一群憂心重重的官員。會上首先成立了危急指揮中心,中心總指揮由局長擔任,劉欣和李民生都是領導小組的成員。
“我和李工將盡自己最大努力做好工作,但還是請大家明白,我們現在都是罪犯。”劉欣說,李民生在一邊低頭坐著,一言不發。
“現在還不是討論責任的時候,隻幹,別多想。”局長看著劉欣說,“知道最後這五個字是誰說的嗎?你父親。那時我是他隊裏的技術員,有一次為了達到當班的產量指標,我不顧他的警告,擅自擴大了采掘範圍,結果造成工作麵大量進水,隊裏二十幾個人被水困在巷道的一角。當時大家的頭燈都滅了,也不敢用打火機,一怕瓦斯,二怕消耗氧氣,因為水已把這裏全封死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你父親這時告訴我,他記得上麵是另一條巷道,頂板好象不太厚。然後我就聽到他用鎬挖項板,我們幾個也都摸到鎬跟著他在黑暗中挖了起來。氧氣越來越少,開始感到胸悶頭暈,還有那黑暗,那是地麵上的人見不到的絕對的黑暗,隻有鎬頭撞擊頂板的火星在閃動。當時對我來說,活著真是一種折磨,是你父親支撐著我,他在黑暗中反複對我說那五個字:隻幹,別多想。不知挖了多長時間,當我就要在窒息中昏迷時,頂板挖塌了一個洞,上麵巷道防爆燈的光亮透射進來……後來你父親告訴我,他根本不知道頂板有多厚,但那時人隻能是:隻幹,別多想。這麽多年,這五個字在我腦子中越刻越深,現在我替你父親把它傳給你了。”
會上,從全國各地緊急趕到的專家們很快製定了滅火方案。可供選擇的手段不多,隻有三個:一,隔絕地下火場的氧氣;二。用灌漿帷幕切斷火路;三。通過向地下火場大量注水滅火。這三個行動同時進行,但第一個方法早就證明難以奏效,因為通向地下的供氧通道極難定位,就是找到了,也很難堵死;第二個方法隻對淺煤層火場有效,且速度太慢,趕不上地下火勢的迅速蔓延;最有希望的是第三個滅火方法了。
消息仍然被封鎖,滅火工作在悄悄進行。從仁丘油田緊急調來的大功率鑽機在人們好奇的目光中穿過煤城的公路,軍隊在進入礦山,天空出現了盤旋的直升機……一種不安的情緒籠罩著礦山,各種謠言開始象野火一樣蔓延。
大型鑽機在地下火場的火頭上一字排開,鑽孔完成後,上百台高壓水泵開始向冒出青煙和熱浪的井孔中注水。注水量是巨大的,以至礦山和城市生活區全部斷水,這使得社會的不安和**進一步加劇。但注水結果令人鼓舞,在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紅色火場的前鋒麵出現了一個個以鑽孔為中心的暗色圓圈,標誌著注水在急劇降低火場溫度。如果這一排圓圈連接起來,就有希望截斷火勢的蔓延。
但這使人稍稍安慰的局勢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在高大的鑽塔旁邊,來自油田的鑽井隊長找到了劉欣。
“劉博士,有三分之二的井位不能再鑽了!”他在鑽機和高壓泵的轟鳴聲中大喊。
“你開什麽玩笑?!我們現在必須在火場上大量增加注水孔!”
“不行!那些井位的井壓都在急劇增大,再鑽下去要井噴的!”
“你胡說!這兒不是油田,地下沒有高壓油氣層,怎麽會井噴?!”
“你懂什麽?!我要停鑽撤人了!”
劉欣憤怒地抓住隊長滿是油汙的衣領,“不行!我命令你鑽下去!!不會有井噴的!聽到了嗎?不會!!”
話音未落,鑽塔方向傳來了一聲巨響,兩人轉頭望去,隻見沉重的鑽孔封瓦成兩半飛了出來,一股黃黑色的濁流嘶鳴著從井口噴出,濁流中,折斷的鑽杆七零八落地飛出。在人們的驚叫聲中,那股濁流的色調漸漸變淺,這是由於其中泥沙含量減少的緣故。後來它變成了雪白色,人們明白了這是注入地下的水被地火加熱後變成的高壓蒸氣!劉欣看到了司鑽的屍體,被掛在鑽塔高高的頂端,在白色的蒸氣衝擊下瘋狂地搖晃,時隱時現。而鑽台上的另外三個工人已不見蹤影!
更恐怖的一幕出現了,那條白色的巨龍的頭部脫離了同地麵的接觸,漸漸升起,最後白色蒸氣全部升到了鑽塔以上,仿佛橫空出世的一個白發魔鬼,而這魔鬼同地麵的井口之間,除了破損的井架之外竟空無一物!隻能聽到那可怕的嘯聲,以至於幾個年輕工人以為井噴停了,猶豫地向鑽台邁步,但劉欣死死白抓住了他們中的兩個,高喊:
“不要命了!過熱蒸汽!!”
在場的工程師們很快明白了眼前這奇景的含義,但讓其他人理解並不容易。同人們的常識相反,水蒸汽是看不到的,人們看到的白色隻是水蒸汽在空氣中冷凝後結成的微小水珠。而水在高溫高壓下會形成可怕的過熱蒸汽,其溫度高達四百至五百度!它不會很快冷凝,所以現在隻能在鑽塔上方才能看到它顯形。這樣的蒸汽平常隻在火力發電廠的高壓汽輪機中存在,它一旦從高壓輸汽管中噴出(這樣的事故不止一次發生),可以在短時間內穿透一堵磚牆!人們驚恐地看到,剛才潮濕的井架在無形的過熱蒸汽中很快被烤幹了,幾根懸在空中的粗橡膠管象臘做的一樣被熔化!這魔鬼蒸汽衝擊井架,發出讓人頭皮發炸的巨響……
地下注水已不可能了,即使可能,注入地下火場中的水的助燃作用已大於滅火作用。
危急指揮部的全體成員來到距地火前沿最近的三礦四號井井口前。
“火場已逼近這個礦的采掘區,”阿古力說,“如果火頭到達采掘區,礦井巷道將成為地火強有力的供氧通道,那時地火火勢將猛增許多倍……情況就是這樣。”他打住了話頭,不安地望著局長和三礦的礦長,他知道采煤人最忌諱的是什麽。
“現在井下情況怎麽樣?”局長不動聲色地問。
“八個井的采煤和掘進工作都在正常進行,這主要是為了安定著想。”礦長回答。
“全部停產,井下人員立即撤出,然後,”局長停了下來,沉默了兩三秒鍾。
人們覺得這兩三秒很長很大。
“封井。”局長終於說出了那兩個最讓采煤人心碎的字。
“不!不行!!”李民生失聲叫道,然後才發現自己還沒想好理由,“封井……封井……社會馬上就會亂起來,還有……”
“好了。”局長輕輕揮了一下手,他的目光說出了一切:我知道你的感覺,我也一樣,大家都一樣。
李民生抱頭蹲到地上,他的雙肩在顫抖,但哭不出聲來。礦山的領導者和工程師們麵對井口默默地站著,寬闊的井口象一支巨大的眼睛看著他們,就象二十多年前看著童年的劉欣一樣。
他們在為這座百年老礦致哀。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局總工程師低聲打破沉默,“井下的設備,看看能弄出多少就弄出多少。”
“那麽,”礦長說,“組織爆破隊吧。”
局長點點頭,“時間很緊,你們先幹,我同時向部裏請示。”
局黨委書記說:“不能用工兵嗎?用礦工組成的爆破隊……怕要出問題。”
“考慮過,”礦長說:“但現在到達的工兵隻有一個排,即使幹一個井人力也遠遠不夠,再說他們也不熟悉井下爆破作業。”
……
距火場最近的四號井最先停產,當井下礦工一批批乘電軌車上到井口時,發現上百人的爆破隊正在圍在一堆鑽杆旁邊等待著什麽。人們圍上去打聽,但爆破隊的礦工們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他們隻是接到命令帶著鑽孔設備集合。突然,人們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一個方向,一個車隊正在朝井口開來,第一輛卡車上坐滿了持槍的武警士兵,跳下車來為後麵的卡車圍出了一塊停車場。後麵有十一輛卡車,它們停下後,蓬布很快被掀開,露出了上麵整齊地碼放的黃色木箱,礦工們驚呆了,他們知道那是什麽。
整整十卡車,是每箱二十四公斤裝的硝酸銨二號礦井炸藥,總重約有五十噸。最後一輛較小的卡車上有幾捆用於綁藥條的竹條,還堆著一大堆黑色塑料袋,礦工們知道那裏麵裝的是電雷管。
劉欣和李民生剛從一輛車的駕駛室裏跳下來,就看到剛任命的爆破隊隊長,一個長著絡腮胡的壯漢,手裏拿著一卷圖紙迎麵走來。
“李工,這是讓我們幹什麽?”隊長問,同時展開圖紙。
李民生指點著圖紙,手微微發抖,“三條爆破帶,每條長35米,具體位置在下麵那張圖上。爆孔分150毫米和75毫米兩種,裝藥量分別是每米28公斤和每米14公斤,爆孔密度……”
“我問你要我們幹什麽?!”
在隊長那噴火的雙眼的逼視下,李民生無聲地低下頭。
“弟兄們,他們要炸毀主巷道!”隊長轉身衝人群高喊。礦工人群中一陣**,接著如一堵牆一樣圍逼上來,武警士兵組成半圓形阻止人群靠近卡車,但在那勢不可擋在黑色人海的擠壓下,警戒線彎曲變形,很快就要被衝破了。這一切都是在陰沉的無聲中發生,隻聽到腳步的磨擦聲和拉槍栓的聲響。在最後關頭,人群停止了湧動,礦工們看到局長和礦長出現在一輛卡車的踏板上。
“我十五歲就在這口井幹了,你們要毀了它?!”一個老礦工高喊,他臉上那刀刻般的皺紋在厚厚的煤灰下也很清晰。
“炸了井,往後的日子怎麽過?!”
“為什麽炸井?!”
“現在礦上的日子已經很難了,你們還折騰什麽?!”
……
人群炸開了,憤怒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在那落滿煤灰的黑臉的海洋中,白色的牙齒十分醒目。局長冷靜地等待著,人群在憤怒的聲浪中又**起來,在即將再次失去控製時,他才開始說話。
“大家往那兒看,”他手向井口旁邊的一個小山丘指去。他的聲音不高,但卻使憤怒的聲浪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的人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座小山丘頂上立著一根黑色的煤柱子,有兩米多高,粗細不一。有一圈落滿煤塵的石欄杆圈著那根煤柱。
“大家都管那東西叫老炭柱,但你們知道嗎,它立起來的時候並不是一根柱子,而是一塊四四方方的大煤塊。那是一百多年前,清朝的張之洞總督在建礦典禮時立起的。它是讓這百多年的風風雨雨蝕成一根柱子了。這百多年,我們這個礦山經曆了多少風風雨雨,多少大災大難,誰還能記得清呢?這時間不短啊同誌們,四五輩人啊!這麽長時間,我們總該記下些什麽,總該學會些什麽。如果實在什麽也記不下,什麽也學不會,總該記下和學會一樣東西,那就是——”
局長對著黑色的人海揮起雙手。
“天,塌不下來!”
人群在空氣中凝固了,似乎連呼吸都已停止。
“中國的產業工人,中國的無產階級,沒有比我們的曆史更長了,沒有比我們經曆的風雨和災難更多了,煤礦工人的天塌了嗎?沒有!我們這麽多人現在能站在這兒看那老炭柱,就是證明。我們的天塌不了!過去塌不了,將來也塌不了!!”
“說到難,有什麽稀罕啊同誌們,我們煤礦工人什麽時候容易過?從老祖宗輩算起,我們什麽時候有過容易日子啊!你們再搬著指頭算算,中國的,世界的,工業有多少種,工人有多少種,哪種比我們更難?!沒有,真的沒有。難有什麽稀罕?不難才怪,因為我們不但要頂起天,還要撐起地啊!怕難,我們早斷子絕孫了!”
“但社會和科學都在發展,很多有才能的人在為我們想辦法,這辦法現在想出來了,我們有希望完全改變自己的生活,我們要走出黑暗的礦井,在太陽底下,在藍天底下采煤了!煤礦工人,將成為最讓人羨慕的工作!這希望剛剛出現,不信,就去看看南山溝那幾根衝天的大火柱!但正是這個努力,引發了一場災難,關於這個,我們會對大家有個詳細的交代,現在大家隻需明白,這可能是煤礦工人的最後一難了,這是為我們美好明天付出的代價,就讓我們抱成一團過這一難吧。我還是那句話,多少輩人都過來了,天塌不下來!”
人群默默地散去後,劉欣對局長說:“你和我父親,認識你們兩人,我死而無憾。”
“隻幹,別多想。”局長拍拍劉欣的肩膀,又在那裏攥了一下。
四號井主巷道爆破工程開始一天後,劉欣和李民生並肩走在主巷道裏,他們的腳步發出空洞的回響。他們正在走過第一爆破帶,昏暗的頂燈下,可以看到高高的巷道頂上密密地布滿了爆孔,引爆電線如彩色的瀑布從上麵瀉下來,在地上堆成一堆。
李民生說:“以前我總覺得自己討厭礦井,恨礦井,恨它吞掉了自己的青春。但現在才知道,我已同它溶為一體了,恨也罷,愛也罷,它就是我的青春了。”
“我們不要太折磨自己了,”劉欣說,“我們畢竟幹成了一些事,不算烈士,就算陣亡吧。”
他們沉默下來,同時意識到,他們談到了死。
這時阿古力從後麵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李工,你看!”他指著巷道頂說。他指的是幾根粗大的帆布管子,那是井下通風用管,現在它們癟下來了。
“天啊,什麽時候停的通風?!”李民生大驚失色。
“兩個小時了。”
李民生用對講機很快叫來了礦通風科科長和兩名通風工程師。
“沒法恢複通風了,李工,下麵的通風設備:鼓風機,馬達,防爆開頭,甚至部分管路,都拆了呀!”通風科長說。
“你他媽的混蛋!誰讓你們拆的,你他媽找死啊!”李民生一反常態,破口大罵起來。
“李工,這是怎麽講話嘛!誰讓拆?封井前盡可能多地轉移井下設備可是局裏的意思,停產安排會你我都是參加了的!我們的人沒日沒夜幹了兩天,拆上來的設備有上百萬元,就落你這一頓臭罵?!再說井都封了,還通什麽鳥風!”
李民生長歎一口氣,直到現在事情的真相還沒有公布,因而出現了這樣的協調問題。
“這有什麽?”通風科的人走後劉欣問,“通風不該停嗎?這樣不是還可以減少向地下的氧氣流量?”
“劉博士,你真是個理論的巨人行動的矮子,一接觸到實際,你就什麽都不懂了,真象李工說的,你隻會做夢!”阿古力說,煤層失火以來,他對劉欣一直沒有客氣過。
李民生解釋:“這裏的煤層是瓦斯高發區,通風一停,瓦斯在井下很快聚集,地火到達時可能引起大爆炸,其威力有可能把封住的井口炸開,至少可能炸出新的供氧通道。不行,必須再增加一條爆破帶!”
“可,李工,上麵第二條爆破帶才隻幹到一半,第三條還沒開工,地火距南麵的采區已很近了,把原計劃的三條做完都怕來不及啊!”
“我……”劉欣小心地說,“我有個想法不知行不行。”
“哈,這可是,用你們的話怎麽說,破天荒了!”阿古力冷笑著說,“劉博士還有拿不準的事兒?劉博士還有需問別人才能決定的事兒?”
“我是說,現在這最深處的一條爆破帶已做好,能不能先引爆這一條,這樣一旦井下發生爆炸,至少還有一道屏障。”
“要行早這麽做了。”李民生說,“爆破規模很大,引爆後巷道裏的有毒氣體和粉塵長時間散不去,讓後麵的施工無法進行。”
地火的蔓延速度比預想的快,施工領導小級決定隻打兩條爆破帶就引爆,盡快從井下撤出施工人員。天快黑時,大家正在離井口不遠的生產樓中,圍著一張圖紙研究如何利用一條支巷最短距離引出起爆線,李民生突然說:“聽!”
一聲低沉的響聲隱隱約約從地下傳上來,象大地在打嗝。幾秒鍾後又一聲。
“是瓦斯爆炸,地火已到采區了!”阿古力緊張地說。
“不是說還有一段距離嗎?”
沒人回答,劉欣的地老鼠探測器已用完,現有落後的探測手段很難十分準確在把握地火的位置和推進速度。
“快撤人!”
李民生拿起對講機,但任憑他大喊,沒有回答。
“我上井前看張隊長幹活時怕碰壞對講機,把它和導線放一快兒了,下麵幾十台鑽機同時幹,聲兒很大!”一個爆破隊的礦工說。
李民生跳起來衝出生產樓,安全帽也沒戴,叫了一輛電軌車,以最快速度向井下開去。當電軌車在井口消失前的一瞬間,追出來的劉欣看到李民生在向他招手,還在向他笑,他很長時間沒笑過了。
地下又傳來幾聲“打嗝”聲,然後平靜下來。
“剛才的一陣爆炸,能不能把井下的瓦斯消耗掉?”劉欣問身邊的一名工程師,對方驚奇地看了他一眼。
“消耗?笑話,它隻會把煤層中更多的瓦斯釋放出來!”
一聲衝天巨響,仿佛地球在腳下爆炸!井口淹沒於一片紅色火焰之中。氣浪把劉欣高高拋起,世界在他眼中瘋狂地旋轉,同他一起飛落的是紛亂的石塊和枕木,劉欣還看到了電軌車的一節車箱從井口的火焰中飛出來,象一個粒被吐出的果核。劉欣被重重地摔到地上,碎石在他身邊紛紛掉下,他覺得每一塊碎石上都有血……劉欣又聽到了幾聲沉悶的巨響,那是井下炸藥被引爆的聲音。失去知覺前,他看到井口的火焰消失了,代之以滾滾的濃煙……
一年以後
劉欣仿佛行走在地獄中。整個天空都是黑色的煙雲,太陽是一個剛剛能看見的暗紅色圓盤。由於塵粒摩擦產生的靜電,煙雲中不時出現幽幽的閃電,每次閃電出現時,地火之上的礦山就在青光中凸現出來,那圖景一次次象用烙鐵烙在他的腦海中。煙塵是從礦山的一個個井口中冒出的,每個井口都吐出一根煙柱,那煙柱的底部映著地火猙獰的暗紅光,向上漸漸變成黑色,如天地間一條條扭動的怪蛇。
公路是滾燙的,瀝青路麵溶化了,每走一步幾乎要撕下劉欣的鞋底。路上擠滿了難民的人流和車輛,悶熱的空氣充滿了硫磺味,還不時有雪花狀的灰未從空中落下,每個人都戴著呼吸麵罩,身上落滿了白灰。道路擁護不堪,全副武裝的士兵在維持秩序,一架直升機穿行在煙雲中,在空中用高音喇叭勸告人們不要驚慌……疏散移民在冬天就開始了,本計劃在一年時間完成,但現在地火勢頭突然變猛,隻得緊急加快進程。一切都亂了,法院對劉欣的開庭一再推遲,以至於今天早上他所在的候審間一時沒人看管了,他迷迷糊糊地走了出來。
公路以外的地麵幹燥開裂,裂紋又被厚厚的灰塵填滿,腳踏上去揚起團團塵霧;一個小池塘,冒出滾滾蒸氣,黑色的水麵上浮滿了魚和青蛙的屍體;現在是盛夏,可見不到一點綠色,地麵上的草全部枯黃了,埋在灰塵中;樹也都是死的,有些還冒出青煙,已變成木炭的枝椏象怪手一樣伸向昏暗的天空。所有的建築都已人去樓空,有些從窗子中冒出濃煙;劉欣看到了老鼠,它們被地火的熱力從穴中趕出,數量驚人,大群大群地湧過路麵……隨著劉欣向礦山深處走去,越來越感受到地火的熱力,這熱力從他的腳踝沿身體升騰上來。空氣更加悶熱汙濁,即使戴上麵罩也難以呼吸。地火的熱量在地麵上並不均勻,劉欣本能地避開灼熱的地麵,能走的路越來越少了。地火熱力突出的區域,建築燃起了大火,一片火海中不時響起建築物倒埸的巨響……劉欣已走到了井區,他走過一個豎井,那豎井已變成了地火的煙道,高大的井架被燒得通紅,熱流衝擊井架發出讓人頭皮發炸的尖嘯聲,滾滾熱浪讓他不得不遠遠繞行。選煤樓被濃煙吞沒了,後麵的煤山已燃燒了多日,成了發出紅光和火苗的一塊巨大的火炭……
這裏已看不到一個人了,劉欣的腳已燙起了皮,身上的汗已幾乎流幹,艱難的呼吸使他到了休克的邊緣,但他的意識是清楚的,他用生命最後的能量向最後的目標走去。那個井口噴出的地火的紅色光芒在招喚著他,他到了,他笑了。
劉欣轉身朝井口對麵的生產樓走去,還好,雖然從頂層的窗中冒出濃煙,但樓還沒有著火。他走進開著的樓門,向旁邊拐入一間寬大的班前更衣室。井口有地火從窗外照進來,使這裏充滿了朦朧的紅光,一切都在地火的紅光中躍動,包括那一排衣箱。劉欣沿著這排衣箱走去,仔細地辯認著上麵的號碼,很快他找到了要找的那個。關於這衣箱他想起了兒時的一件事:那時父親剛調到這個采煤隊當隊長,這是最野的一個隊,出名的難帶。那些野小子們根本沒把父親放在眼裏,本來嗎,看他在班前會上那可憐樣兒,怯生生地讓把一個掉了的衣箱門釘上去,當然沒人理他,小夥子們隻顧在邊上甩撲克說髒話,父親隻好說那你們給我找幾個釘子我自己釘吧,有人扔給他幾個釘子,父親說再找個錘吧,這次真沒人理他了。但接著,小夥子們突然啞雀無聲,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父親用大姆指把那些釘子一根根輕鬆地按進木頭中去!事情有了改變,小夥子們很快站成一排,敬畏地聽著父親的班前講話……現在這箱子沒鎖,劉欣拉開後發現裏麵的衣物居然還在!他又笑了,心裏想象著這二十多年用過父親衣箱的那些礦工的模樣。他把裏麵的衣服取出來,首先穿上厚厚的工作褲,再穿上同樣厚的工作衣,這套衣服上塗滿了厚厚的油泥的煤灰,發出一股濃烈的、劉欣並非不熟悉的汗味和油味,這味道使他真正鎮靜下來,並處於一種類似幸福的狀態中。他接著穿上膠靴,然後拿起安全帽,把放在衣箱最裏麵的礦燈拿出來,用袖子擦幹燈上的灰,把它卡到帽沿上。他又找電池,但沒有,隻好另開了一個衣箱,有。他把那塊笨重的礦燈電池用皮帶係到腰間,突然想到電池還沒充電,畢竟礦上完全停產一年了。但他記得燈房的位置,就在更衣室對麵,他小時候不止一次在那兒看到燈房的女工們把冒著白煙的硫酸噴到電池上充電。但現在不行了,燈房龐罩在硫酸的黃煙之中。他莊重地戴上有礦燈的安全帽,走到一麵布滿灰塵的鏡子麵前,在那紅光閃動的鏡子中,他看到了父親。
“爸爸,我替您下井了。”劉欣笑著說,轉身走出樓,向噴著地火的井口大步走去。
後來有一名直升機駕駛員回憶說,他當時低空飛過二號井,在那一帶做最後的巡視,好象看到井口有一個人影,那人影在井內地火的紅光中呈一個黑色的剪影,他好象在向井下走去,一轉眼,那井口又隻有火光,別的什麽都看不見了。
一百二十年後
(一個初中生的日記)
過去的人真笨,過去的人真難。
知道我上麵的印象是怎麽來的嗎?今天我參觀了煤炭博物館。但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件事:
居然有固體的煤炭!
我們首先穿上了一身奇怪的衣服,那衣服有一個頭盔,頭盔上有一盞燈,那燈通過一根導線同掛在我們腰間的一個很重的長方形物體連著,我原以為那是一台電腦(也太大了些),誰想到那竟是這盞燈的電池!這麽大的電池,能驅動一輛高速賽車的,卻隻用來點亮這盞小小的燈。我們還穿上了高高的雨靴,老師告訴我們,這是早期礦工的井下服裝。有人問井下是什麽意思,老師說你們很快就會知道的。
我們上了一串行走在小鐵軌上的鐵車,有點象早期的火車,但小得多,上方有一根電線為車供電。車開動起來,很快鑽進一個黑黑的洞口中。裏麵真黑,隻有上方不時掠過一盞暗暗的小燈,我們頭上的燈發出的光很弱,隻能看清周圍人的臉。風很大,在我們耳邊呼嘯,我們好象在向一個深淵墜下去。艾娜尖叫起來,討厭,她就會這樣叫。
“同學們,我們下井了!”老師說。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車停了,我們由這條較為寬大的隧洞進入了它的一個分支,這條洞又窄又小,要不是戴著頭盔,我的腦袋早就碰起好幾個包了。我們頭燈的光圈來回晃著,但什麽都看不清楚,艾娜和幾個女孩子又叫著說害怕。
過了一會兒,我們眼前的空間開闊了一些,這個空間有許多根柱子支撐著頂部。在對麵,我又看到許多光點,也是我們頭盔上的這種燈發出的,走近一看,發現那裏有許多人在工作,他們有的人在用一種鑽杆很長的鑽機在洞壁上打孔,那鑽機不知是用什麽驅動的,聲音讓人頭皮發炸。有的人在用鐵鍬把什麽看不清楚的黑色東西鏟到軌道車上和傳送皮帶上,不時有一陣塵埃揚起,把他們隱沒於其中,許多頭燈在塵埃中劃出一道道光柱……
“同學們,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叫采煤工作麵,你們看到的是早期礦工工作的景象。”
有幾個礦工向我們這方向走來,我知道他們都是全息圖像,沒有讓路,幾個礦工的身體和我互相穿過,我把他們看得很清楚,對看到的很吃驚。
“老師,那時的中國煤礦全部雇用黑人嗎?”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將真實地體驗一下當時采煤工作麵的空氣,注意,隻是體驗,所以請大家從右衣袋中拿出呼吸麵罩戴上。”
我們戴好麵罩後,又聽到老師的聲音:“孩子們注意,這是真實的,不是全息影像!”
一片黑塵飄過來,我們的頭燈了也散射出了道道光柱,我驚奇看著光柱中密密的塵粒在紛飛閃亮。這時艾娜又驚叫起來,象合唱的領唱,好幾個女孩子也跟著她大叫起來,再後來,竟有男孩的聲音加入進來!我扭頭想笑他們,但看到他們的臉時自己也叫出聲來,所有人也都成了黑人,隻有呼吸麵罩蓋住的一小部分是白的。這時我又聽到一聲尖叫,立刻汗毛直立:這是老師在叫!
“天啊,斯亞!你沒戴麵罩!!”
斯亞真沒戴罩,他同那些全息礦工一樣,成了最地道的黑人。“您在曆史課上反複強調,學這門課的關鍵在於對過去時代的感覺,我想真正感覺一下。”他說著,黑臉上白牙一閃一閃的。
警報聲不知從什麽地方響起,不到一分鍾,一輛水滴狀微形懸浮車無聲地停到我們中間,這種現代東西出現在這裏真是煞風景。從車上下來兩個醫護人員,現在真正的煤塵已被完全吸收,隻剩下全息的還飄浮在周圍,所以醫生在穿過“煤塵”時雪白的服裝一塵不染。他們拉住斯亞往車裏走。
“孩子,”一個醫生盯著他說,“你的已肺受到很嚴重的損傷,至少要住院一個星期,我們會通知你家長的。”
“等等!”斯亞叫道,手裏抖動著那個精致的全隔絕內循環麵罩,“一百多年前的礦工也戴這東西嗎?”
“不要費話,快去醫院!你這孩子也太不象話了!”老師氣急敗壞地說。
“我和先輩是同樣是人,為什麽……”
斯亞沒說完就被硬塞進車裏,“這是博物館第一次出這樣的事故,您要對此事負責的!”一個醫生上車前指著老師嚴肅地說,懸浮車同來時一樣無聲地開走了。
我們繼續參觀,沮喪染老師說:“井下的每一項工作都充滿危險,且需消耗巨大的體力。隨便舉個例子:這些鐵支柱,在這個工作麵的開采工作完成後,都要回收,這項工作叫放頂。”
我們看到一個礦工用鐵錘擊打支架中部的一個鐵銷,使支架折為兩段取下,然後把它扛走了。我和一個男孩試著搬已躺在地上的一個支架,才知道它重得要命。“放頂是一項很危險的工作,因為在撤走支架的過程中,工作麵頂板隨時都會塌落……”
這時我們頭頂發出不詳的摩擦聲,我抬起頭來,在礦燈的光圈中看到頭頂剛撤走支架的那部分岩石正在張開一個口子,我沒來得及反應它們就塌了來,大塊岩石的全息影像穿透了我的身體落到地上,發出一聲巨響,塵埃騰起遮住了一切。
“這個井下事故叫做冒頂。”老師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大家注意,傷人的岩石不隻是來自上部……”
話音未落,我們旁邊的一麵岩壁竟垂直著向我們撲來,這一大麵岩壁衝出相當的距離才化為一堆岩石砸下來,好象有一個巨大的手掌從地層中把它推出來一樣。岩石的全息影像把我們埋沒了,一聲巨響後我們的頭燈全滅了,在一片黑暗和女孩兒們的尖叫聲中,我又聽到老師的聲音。
“這個井下事故叫瓦斯突出。瓦斯是一種氣體,它被封閉在岩層中,有巨大的氣壓。剛才我們看到的景象,就是工作麵的岩壁抵擋不住這種壓力,被它推出的情景。”
所有人的頭燈又亮了,大家長出一口氣。這時我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有時高亢,如萬馬奔騰,有時低沉,好象幾個巨人在耳語。
“孩子們注意,洪水來了!”
正當我們迷惑之際,不遠處的一個巷道口噴出了一道粗大洶湧的洪流,整個工作麵很快淹沒在水中。我們看著渾濁的水升到膝蓋上,然後又沒過了腰部,水麵反射著頭燈的光芒,在頂上的岩石上映出一片模糊的亮紋。水麵上飄浮著被煤粉染黑的枕木,還有礦工的安全帽和飯盒……當水到達我的下巴時,我本能地長吸一口氣,然後我全部沒在水中了,隻能看到自己頭燈的光柱照出的一片混沌的昏黃,和下方不時升上的一串水泡。
“井下的洪水有多種來源,可能是地下水,也可能是礦井打通了地麵的水源,但它比地麵洪水對人生命的威脅大得多。”老師的聲音在水下響著。
水的全息影像在瞬間消失了,周圍的一切又恢複了原樣。這時我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象一個肚子鼓鼓的大鐵蛤蟆,很大很重,我指給老師看。
“那是防爆開關,因為井下的瓦斯是可燃氣體,防爆開關可避免一般開關產生的電火花。這關係到我們就要看到的最可怕的井下危險……”
又一聲巨響,但同前兩次不一樣,似乎是從我們體內發出,衝破我們的耳膜來到外麵,來自四方的強大的衝擊壓縮著我的每一個細胞,在一股灼人的熱浪中,我們都淹沒於一片紅色的光暈裏,這光暈是周圍的空氣發出的,充滿了井下的每一寸空間。紅光迅速消失,一切都陷入無邊的黑暗中……
“很少有人真正看到瓦斯爆炸,因為這時井下的人很難生還。”老師的聲音象幽靈般在黑暗中回**。
“過去的人來這樣可怕地方,到底為了什麽?”艾娜問。
“為了它。”老師舉起一塊黑石頭,在我們頭燈的光柱中,它的無數小平麵閃閃發光。就這樣,我第一次看到了固體的煤炭。
“孩子們,我們剛才看到的是二十世紀中頁的煤礦,後來,出現了一些新的機械和技術,比如液壓支架和切割煤層的大型機器等,這些設備在那個世紀的後二十年進入礦井,使井下的工作條件有了一些改善,但煤礦仍是一個工作環境惡劣充滿危險的地方,直到……”
以後的事情就索然無味了,老師給我們講汽化煤的曆史,說這項技術是在八十年前全麵投入應用的,那時,世界石油即將告謦,各大國為爭奪僅有的油田陳兵中東,世界大戰一觸即發,是汽化煤技術拯救了世界……這我們都知道,沒意思。
我們接著參觀現代煤礦,有什麽稀奇的,不就是我們每天看到的從地下接出並通向遠方的許多大管子,不過這次我倒是第一次進入了那座中控大樓,看到了燃燒場的全息圖,真大,還看了看監測地下燃燒場的中微子傳感器和引力波雷達,還有激光鑽機……也沒意思。
老師在回顧這座煤礦的曆史時,說一百多年前這裏被失控的地火燒毀過,那火燒了十八年才撲滅,那段時期,我們這座美麗的城市草木生煙,日月無光,人民流離失所。失火的原因有多種說法,有人說是一次地下武器試驗造成的,也有人說與當時的綠色和平組織有關。
我們不必留戀所謂過去的好時光,那個時候生活充滿艱難危險和迷惘;我們也不必為今天的時代過分沮喪,因為今天,也總有一天會被人們稱做是——過去的好時光。
過去的人真笨,過去的人難。
1999.6.29於娘子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