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稀月冷逸銀河,萬籟無聲自嘯歌。

司葵抱著灰姑娘,靜靜坐在一處倒下來的樹幹上,偶爾摸摸兔耳朵,似乎非常喜歡那種順滑的手感。

身前不遠處,變成老虎的虎山君叼著錦盒,圍著宋亦來回踱步,轉得灰姑娘都有些眼暈。

虎山君也不想如此,可他實在是一秒都等不及了。有心想問問宋亦情況如何,又怕打擾宋亦破解封印,隻好叼著錦盒,防止自己問出聲來。

宋亦蹲在斷裂的神像邊,靜靜感受著地脈之氣的流動,一個完整的封印在他腦海中漸漸成型。

在宋亦的理解中,封印術就是包著雞蛋的塑料袋。

粗暴地用錘子砸肯定不行。

若是隨便摳個窟窿,雞蛋一樣會從破口漏出來摔到地上。

隻有用正確的手法解開塑料袋的結,才能安穩地將雞蛋拿出。

許靈官布置封印的手法顯然不怎麽樣,隻是單純用固定的術法,將山鬼封印在固定的位置罷了。

就像某款遊戲的匪徒,拿著C4炸彈,去固定的包點,摁下7355608的密碼一樣循規蹈矩。

是以宋亦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解開了封印。

淡不可查的光影在月下緩緩成型,虎山君第一時間就躥了上去,獻寶般將蟠桃送給那道光影。

光影摸摸虎山君的腦袋,才吞下仙桃,在月光下凝成一位身披薜荔,腰係女蘿的如玉少女。

少女以古禮向宋亦深深拜下,一旁的虎山君也跟著匍匐在地,行禮相謝。

宋亦輕輕頷首,表示收下山鬼的感激。

山鬼緩緩起身,明枝山上一片寂靜,隻有樹梢枝頭上的月光似乎亮了幾分。她的指尖微動,山風便掃榻以待般,吹過司葵身下的樹幹,似在引導著宋亦前去同坐。

宋亦正色坐在司葵旁邊,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拂去本不存在的灰塵。

司葵也意識到了什麽似的,將衣裙上的褶皺撫平,將灰姑娘抱穩,但顫抖的手卻難掩她內心的激動。

山鬼是天生地養的精怪,自然是可以說話的。

隻有一種情況除外。

那就是作為神性的一麵,身為巫山神女,代替先民向天地祭祀祈福時,才不能與人溝通。

而能溝通天地,讓日月也為之明亮的,則被人們稱為“山鬼之祝”。

那是每隻山鬼一生隻能使用一次的祝禱,見過“山鬼之祝”的人,用鳳毛麟角來形容也不為過。

別說司葵是欽天監副,就是欽天監正乃至於皇帝陛下,又有誰能得到山鬼的祝福呢?

山鬼再施一禮,足尖輕點於地,手臂微微抬起,身上的薜荔在月光下輕輕搖晃,映出朦朧的影。

天地間的風、花、葉、月,一起為山鬼伴奏。

宋亦從未見過這樣的舞蹈,它婉轉柔媚,又熱烈奔放,仿佛看見了古代先民們,在巫覡神秘的儀式中,與神靈忘情共舞,一醉方休。

於是他伸手一招,喚來一塊鐵鍾的碎片,敲出金鐵之音,如先民們一般,以歌相和。

“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

“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身為“文狸”的虎山君抖著華麗的皮毛,合著山鬼的腳步,化作舞蹈的一部分。

舞蹈越來越熱烈,宋亦和司葵的思緒也如潮水高漲,仿佛擊穿了時間的屏障,溝通了古今。

“……留靈修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采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

“……”

“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一曲終了,天地之間重新歸於靜謐。

山鬼與虎山君再次深深一禮,一同消失在山林之中。

宋亦望向天邊明月,恍惚之間覺得這片天地都在隱隱護佑自己,祝福自己命運順遂,諸邪不侵,一身修為蹭蹭地往上漲。

若是再給宋亦一段時間,靜下心來回憶這幾日的見聞,道行還會水漲船高。

說不定再遇到許靈官這種強橫的神靈時,也能像拘土地公似的把他拘過來。

宋亦完全沉浸在天地至理的感悟中,根本沒察覺到司葵望向他時,眼中的異彩。

要知道山鬼之舞不僅僅是祭祀天地的舞蹈。

還是描述多情的山鬼與心上人幽會的舞蹈。

山鬼以“山鬼之祝”溝通天地,舞蹈中的情緒也被無限放大。

宋亦屬於鋼鐵直男,任你神舞鬼舞,也休想亂我道心。

上輩子他去一個很靈的道觀裏求姻緣,道長算完之後,直言不諱地告訴他:你命裏沒有這個。

司葵卻被山鬼的舞蹈和宋亦的歌聲感染了思緒。

她自幼被欽天監正撫養長大,心無旁騖地修習天時法,稍微長大一些,就開始代替監正,監察大周王朝的鬼神之事。

在她的記憶中,似乎隻有修道時的艱苦,和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重擔,從未體會過少女心事的滋味。

就算到了現在,她也不懂得什麽是喜歡。

不過是在歌舞的某個瞬間,司葵恍然覺得,像這樣與宋亦坐在山間享受清風明月,倒也不算浪費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