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子袖中的鬆香末瞬間自燃了起來。

老騙子抽了抽鼻子,竟聞到一股焦糊味,感覺有什麽東西燒起來了。

直到火焰燒透了衣服,才反應過來是他燒起來了。

“火!火!啊啊——”

玄機子被燒得嗷嗷大叫,不出片刻就成了個火人,狼狽地趴在地上來回打滾,才讓火焰熄滅。

隻是眉毛頭發都已被燒焦,兩撇胡須也被燒成了一長一短,再也維持不了仙風道骨的模樣。

宋亦笑道:“宋某還未展示雷法,道長怎麽就躺下了?”

護衛冷哼一聲,盯著裝死的玄機子道:“他怕是再也站不起來了。來人,把這騙子拖出去,打斷他的腿!”

兩個力士立刻把玄機子拖到門外,當著眾人的麵,用錘子將玄機子的腿砸斷。

在玄機子的慘叫聲中,劉大明白得意洋洋地衝莊家招了招手。

“還等什麽,拿錢啊!按照一賠三的賠率,十五兩銀子,一分也不能少!”

莊家兩眼一翻,和玄機子一起暈了過去。

護衛衝宋亦拱了拱手道,正要開口邀請他前往樓內,麵見缺月樓主。

一個清秀的侍衛忽然從樓內走出,施了一禮道:“這位道長,我家主人請你上樓一敘。”

宋亦瞅了他一眼,腳下一動不動,嘴角掛著笑道:“貴客來訪,卻不見主人親自迎接,此間主人就是如此待客的嗎?”

侍衛麵色不變道:“請客人隨我入內,我家主人定會當麵賠罪。”

“好吧,前麵帶路。”

宋亦大手一揮,牽著灰姑娘,邁著方步朝高樓走去。

守樓的護衛卻望著他們的背影撓了撓頭,喃喃自語道:“看著有點麵生啊,缺月樓的侍衛裏有這個人嗎?”

……

宋亦跟著侍衛,步入缺月樓的一層。

一個個寬敞的房間由布幔輕紗隔斷,不時有人低聲細語,進出傳遞消息。

最外側連著樓梯的是一圈走廊,以月亮陰晴圓缺的形狀鏤空作為窗戶,與外麵園林景色巧妙結合,可稱得上是一步一景、移步易景。

宋亦抱起灰姑娘欣賞窗外的美景,口中卻嘖嘖挑剔道:“這樓修得不太行,這缺月樓的主人大概也隻是附庸風雅之人。”

沿著樓梯來到二層,一群人正在此處宴飲聚會。

為首的是一個穿錦衣的中年人,帶著上位者的氣勢,正在人群中慷慨激昂地演講。

以宋亦所見,不過是給手下們畫大餅,頗有些小領導給員工們開晨會的意思。

侍衛見宋亦的目光投向錦衣人,便道:“那人便是缺月樓的樓主,薑謙。”

宋亦笑道:“沽名釣譽之輩,招了一群濫竽充數之徒,長此以往,我看這缺月樓也好不了。”

侍衛咬了咬牙,卻並未做聲,隻是帶著宋亦繼續上樓。

通往第三層的道路守著兩隊持劍女使,個個麵如桃花,看著非常養眼。

宋亦有一個經常去商k的朋友,就算以他那苛刻的眼光,也絕不會說要“換一批”。

宋亦卻注意到她們虎口和指尖,能這樣的地方練出劍繭的女子,絕不會如看起來那樣是個花瓶。

引路的侍衛擺了擺手,女使們齊齊俯身一禮,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隱沒到陰影裏,讓開通往三樓的路。

侍衛推開房門,這裏的風格與二樓的奢華截然相反,處處透著一股素雅,更像是一位女子的閨閣。

帳幔後橫著一把瑤琴,還有沉香絲絲縷縷地繚繞。

宋亦卻滔滔不絕道:“這裏這麽設計,無異於焚琴煮鶴,住在此地的人想必……”

宋亦還沒說完,那侍衛終於破了功,眉毛一豎,擰著宋亦的耳朵道:“你小子還沒完了是不是!走,跟我進屋!”

“疼疼疼……”

眼看著宋亦被拖進房內,嚇得灰姑娘連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她最怕別人揪她耳朵了。

侍衛拆開發髻,滿頭秀發如瀑布般落下,簡單在後麵紮了個馬尾,一個英氣十足的楚鸞就出現在宋亦麵前。

“還要我請你坐不成?自己找茶喝,順便幫我也倒些。”

“你可真是……”

宋亦揉著耳朵,這麽多年未見,三師姐竟然絲毫未變,還是愛扯他的耳朵,也還是愛到處亂扔茶壺。

宋亦去窗台旁邊找了找,果然發現一個淺底琉璃壺,裏麵有一壺冰茶,還有些沒融化的冰塊和紅茶的嫩葉。

“嫌冰化得太慢,放在窗旁就忘了。”

楚鸞訕笑著摸出兩個茶杯,將冰茶濾倒茶杯中,不一會兒屋內就茶香四溢。

“小師弟什麽時候下山的,怎麽都不跟姐姐說呢?”

“還用得著我說嗎?”

宋亦笑道:“我什麽時候下山,走的哪條道,路上做了什麽事,幾時到的江州,你不都了如指掌嗎?”

楚鸞眨眨眼道:“你又沒同我說,怎麽就了如指掌了?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在城門口等我的劉大明白,應該就是你的人吧?我還納悶,一個閑漢而已,哪有那麽大的本事知道缺月樓的幕後主人是誰?閑漢這個群體要是知道了,就意味著全江州人都知道了,你還用得著打扮成這樣麽?”

楚鸞眉眼彎彎道:“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小師弟,自打你從天鏡山下來,就一直在我的視線中了。不愧是師父看中的傳人,這一路上做了不少大事啊。”

“隻有一點你猜錯了,不僅僅劉大明白是我的人,今天城門口你能看見的那些閑漢、攤販、江湖人、乃至守城的兵丁,全都是我的人。”

“你這手眼通天的,攤子鋪得這麽大,還找我做什麽?”

“我可沒找你,不是小師弟你自己來的嗎?”

“少來,那劉大明白就差明著跟我說:咱們去缺月樓看看,有人找你。”

“嘻嘻。”

楚鸞毫無風度地坐在椅子上,笑道:“小師弟,實不相瞞,我這地方這麽大,卻沒有幾個靠譜的人能幫我盯著。”

“正好你也下山了,不如就留在江州幫我一段時間。”

“我也不貪心,你幫我十年就行,然後我就放你去各大宮觀寺廟遊曆,就算到時候你想參加遊仙集,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你看怎麽樣?”

“十年?你這還不貪心?”宋亦有些無語了。

“我下山遊曆一共有沒有十年都不一定呢,你開口就要我幫你十年?而且九霄觀的規矩你也知道,不能幹預人間王朝之事,我如何幫你?”

“你看,姐姐這也沒什麽人可用,還經常被人騙,就像那什麽玄機子,要不是師弟你識破了他的真麵目,姐姐不就成笑話了?你就可憐可憐姐姐好不好?”

“少來這套,那玄機子本來就是你故意招進來,想博我同情的。我才不信你看不出他身上沒有道韻。”

楚鸞絕對是個老六,以宋亦現在的修為,竟然也隻能勉強感受到她是個什麽境界。

真要動起手來,絕對比許靈官難打多了。

“怎麽會呢~”楚鸞嬌笑著,完全沒有否認的意思,“你也知道,師父他老人家可沒教過姐姐什麽道法,我自然是不會這些的,當然容易被騙。”

“我信你個鬼。”宋亦白了她一眼。

“我還沒問你搞這個什麽缺月樓是什麽意思呢?不會真要造反吧?”

“我隻是愛江南之才,才造缺月樓與他們宴飲為樂罷了。”

楚鸞頓了頓,道:“對於一般人,姐姐我就這麽說了。可小師弟不是自己人嗎,姐姐當然要說些實話。”

宋亦警惕道:“先等一下,我怎麽就成自己人了?”

“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楚鸞笑道,“小師弟可知少府監堪輿司是做什麽的?”

宋亦點點頭表示理解。

每個朝代都有這樣的特務組織,充當皇帝的鷹犬和耳目,用來加深皇帝對地方的統治,防止皇帝被大臣蒙蔽。

比如漢武帝的繡衣使者、武則天的梅花內衛、朱元璋的錦衣衛以及雍正的粘杆處等等。

大周王朝也不例外。

周太祖楚君堯設欽天監,監察天下不法之事;太宗幼年繼位,深感欽天監權力之大,不利於皇權集中,便將欽天監的職權拆分,分出一部分監察百官的權力,設立望舒衛。

當今皇帝取消望舒衛,由明轉暗,在少府監設立堪輿司,同樣有監察百官之責。

“我這缺月樓,就是堪輿司的延伸。當然,缺月樓隻是明麵上的江湖組織,如此高調,本就隻是為了招攬賢才,暗中培養而已。”

“而我在暗中組建的十二律,才是重中之重。十二律分為六陽律六陰律,陽律掌管監察百官,捉拿嫌犯,陰律負責監督各地城隍守護,暗中查探有無妖鬼作亂。”

“姐姐分身乏術,執掌六陽律已經是極限,這六陰律還缺少一個可信的領頭之人,這不就想到小師弟你了?反正你也沒地方住,你就住在姐姐這,平時想做什麽姐姐絕不攔著,隻要幫我訓練出來一些可用之人就足夠了。”

“免談。”宋亦回答得幹脆利落。

“不要這麽絕情嘛,這缺月樓可是姐姐的畢生心血,也是最後一次能掌控自己命運的機會了。要是失敗了,就要聽父皇的,與程國公的嫡子聯姻。”

“你在山裏不知道,我可是偷偷去宮外見過的。”

“程國公的兒子是個典型的大傻子,能把【鬱鬱乎文哉】,念成【都都平丈我】。你好意思把姐姐往火坑裏推嗎?”

宋亦都被氣笑了:“不是,我留下幫你搞這缺月樓,你就不用嫁人了嗎?”

楚鸞搖頭道:“嫁人還是要嫁人的,皇家的女兒,總是不嫁人,名聲說出去也不好聽。”

“你從宮裏跑到天鏡山的時候,恐怕就沒有什麽名聲可言了罷?”

“……我看你是找揍了!”楚鸞狠狠拍了拍桌子,“實話告訴你吧,姐姐我已經決定要嫁給誰了。”

“誰這麽倒黴?”

“我……”楚鸞差點把香爐扔宋亦臉上。

“榮國公的二兒子,不是什麽好鳥,還是個病鬼。據說他們家要造反,我嫁過去一來能穩住他們,二來容易把他兒子弄死,成為寡婦,這樣就和沒嫁人一樣了。”

宋亦嘖嘖搖頭,榮國公府攤上這麽個公主,估計要加速九族消消樂的進度了。

楚鸞無所謂道:“反正他早晚都是死,不如死在我手裏。讓我快快活活的,就是他最大的價值,這就叫廢物利用。”

“你還真能想得開。”宋亦都不知道說她什麽好了。

楚鸞又繞到灰姑娘身邊,俯身摸摸她的頭道:“小兔子這麽可愛,叫什麽名字呀?”

灰姑娘瞬間打了個哆嗦。

“一眼就看出她是兔子了,還敢說你不會道法?”宋亦無奈道,“她叫灰姑娘,以後我要帶她回九霄觀的,你可不要打什麽主意。”

“怎麽會呢,姐姐我隻是單純地喜歡小動物而已,這麽可愛的就更喜歡了。”

楚鸞笑眯眯道,“灰姑娘要不要留在姐姐的缺月樓裏?你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想吃什麽就吃什麽,管夠。”

灰姑娘聽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不過還是晃晃腦袋,挨著宋亦更緊了。

她是道士養的兔子,不能跟別人跑的。

宋亦還有點小感動,這孩子真沒白養。

“她能遇到你,還真走運。”楚鸞輕聲道,“比我走運多了。”

宋亦沉默半晌道:“如果這邊玩不轉了,就回九霄觀吧,正好給老道他養養老。用不了多久,我也會回九霄觀,護住你還是沒問題的。”

“那還用不著你擔心。”楚鸞呲著牙笑了笑,似乎很是開心。

宋亦又道:“你的十二律我是絕對不會加入的,九霄觀的道脈能昌盛至今,靠的就是遵循天道規矩,不能幹預人間之事。”

“但我可以當個顧問,且僅限神鬼作祟之事,如果你有處理不了的問題,可以找我。”

“有小師弟你這句話就夠了!”

楚鸞笑得像個偷雞的狐狸,立刻就從桌子的暗格內拿出一捆卷宗,迫不及待地鋪在桌子上。

“……你為什麽這麽熟練?是不是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加入十二律啊?”宋亦隱約有種上當的感覺,就像在山上被騙走零食一樣。

楚鸞豪邁地揮揮手道:“哪能呢!咱們都是親親的師姐弟,我哪能讓你為難?在有限的範圍內幫幫姐姐,就已經讓姐姐感激不盡了,哪敢奢求讓你加入缺月樓呢?”

宋亦滿頭黑線:“你這個老六,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這有三個卷宗,全是十二律處理不了的案子,如果放任不管,鬧到父皇的桌案上,父皇一定會認為我無能,從而撤銷十二律。”

“我派人跟江州城隍溝通過,但城隍最近忙於捉拿妖鬼,分身乏術。再拖下去,我都得親自上陣了。”

宋亦無奈道:“然後我正好路過,就被抓壯丁了是吧?”

“怎麽能叫壯丁呢,姐姐又不讓你白幹,最起碼也算個長工吧?”

“給你家當長工扛活兒,可真是上輩子行善積德了。”

宋亦歎了口氣,隨便拿起一隻卷宗翻了兩下,將冰茶一飲而盡,用手點著一旁的地圖道:“先給我們找個住的地方吧,就挨著這個慈雲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