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鳶拽著宋亦一路向外走，臨走前還不忘把紫柔房間裏所有能吃的東西一掃而空，全都用油紙好好地包起來，連房間的蠟燭油燈也沒放過，一股腦地塞進宋亦懷裏。
宋亦捧著香燭，愕然道：“你這是做什麽？搶劫還是搬家？”
“哎呀，我拿這些當然有用，一會兒你就知道了。對了，你們身上誰有銅板，給我拿一點。”
宋亦這身暴發戶行頭，錢袋裏可沒裝著幾個銅板，楚鸞更是連銀子都很少裝，荷包裏全是珍珠和金瓜子。
“裝什麽鵪鶉，我說的就是你。”雪鳶盯著裝聾作啞的顧玄風，衝他不耐煩地勾勾手道。
“我都看見你荷包裏銅錢的形狀了，還有袖子和內懷，起碼裝著幾百文。對了，靴子裏藏的我就不要了。”
“……雪鳶姑娘真是好眼力，在下都忘了身上裝著銅錢。”
顧玄風被當場戳穿，隻好磨磨蹭蹭地從渾身上下往外掏錢，叮叮當當倒出來一堆。
雪鳶一邊撿錢一邊道：“反正是吃花魁的軟飯騙來的髒錢，不如讓本姑娘拿著它做些有意義的事。”
“此言謬矣。”顧玄風不讚成地搖搖頭，左右手各捏著一枚銅錢道。
“錢就是錢，雪鳶姑娘怎能分清哪枚是高尚的，哪枚是齷齪的？”
“屬於我的就是高尚的，屬於你的就是齷齪的。”雪鳶伸手將兩枚銅錢一起搶走，滿意地拍拍豐滿起來的荷包。
“咱們照計劃執行，今晚我和臭道士就連夜出去打探消息。”
楚鸞戀戀不舍道：“雪鳶師妹這麽嬌嫩的姑娘，我是真舍不得讓你親涉險境啊！一定要注意安全，有危險就躲到小師弟身後，他皮糙肉厚得不像個人，受點傷無所謂，可別傷了你如花似玉的臉。對了，要是查到什麽新的線索，隨時去缺月樓找我。”
“啊？”宋亦不爽道，“我不是人啊？我到底是不是人啊？”
雪鳶打了個激靈，不著痕跡地退後半步道：“多謝師姐愛護，雪鳶定然不會輕易身犯險境。”
顧玄風也道：“聽鸝坊內我唯一沒能拿下的就是雪鳶姑娘，宋師弟可要把握好機會啊。”
宋亦和雪鳶異口同聲道：“把握你個頭！”
……
聽鸝坊外夜色深沉，月如銀鉤，江州城內早已開始宵禁，城內的大街上布滿了巡邏的兵丁，以及拎著銅鑼的打更人。
不過雪鳶似乎很熟悉城內的地形，在小巷間七拐八拐，總能巧妙地繞開他們。
就算不巧迎麵撞見，隻要兵丁們對上她那雙金色的狐瞳，目光就會瞬間變得渙散，如提線木偶般，乖乖沿著既定的路線巡邏，看得宋亦不禁嘖嘖稱奇。
“不愧是塗山仙狐，好方便的瞳術。”
宋亦羨慕地端詳著雪鳶的眼睛，他用通錢使鬼之法也能讓兵丁們乖乖走開，卻不能像雪鳶的妖術一樣，將見過兩人的記憶也一起消除。
雪鳶輕哼一聲，道：“我塗山一族的瞳術自然玄妙，我現在還隻修煉到魅惑眾生的境界，等到高深之處，還能勘破一切虛妄，洞察一切玄機，到時候看你還敢不敢說我沒用。”
“怎麽還記仇呢。”宋亦無奈道，“都說我隻是習慣自己做事了。”
雪鳶固執道：“等下我就讓你明白，有些事情，兩個做比一個人做要好多了，尤其是跟我一起做。”
“怎麽感覺怪怪的？”宋亦尷尬地撓撓耳朵，總覺得這狐狸在開車。
“嗬，男人。”雪鳶皮了一下很開心，又往前走了一小段，指著一條漆黑一片的暗巷道：“到了，這裏就是。”
宋亦往裏看看，忍不住道：“你要帶我來的地方……就這？”
宋亦乍一看，還以為這狐狸要噶自己腰子呢。
這巷子裏麵伸手不見五指，不像是什麽探查消息的場所，倒像是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前世的宋亦路過這種地方，都得唱首孤勇者壯膽。
“就是這兒。等會兒記得別叫我雪鳶，叫我阿綾就行。”
雪鳶，或者說塗山綾，摸出一件麵紗帶上，點燃了油燈，像暗號般發出幾聲狐鳴。
宋亦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捂住她的嘴道：“你不會要造反罷？”
見塗山綾的眼中滿是疑惑，宋亦才反應過來，這個世界可沒有“大楚興，陳勝王”的那聲漁陽狐鳴。
隨著這聲狐鳴，一個小小的腦袋探出頭來，等看清塗山綾熟悉的身影後，立刻模仿夜鴉向巷子深處叫了幾聲，緊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暗巷各處響起。
宋亦在朦朧的燈火下看清，那是一個個身形幹瘦的孩子，大的有十多歲，小的隻有五六歲。
他們聽見夜鴉聲後，紛紛從避風的藏身處向塗山綾湧來，臉上雖然髒兮兮的，卻帶著純粹的喜悅，聚攏在塗山綾周圍。
“綾姐姐，你又來看我們了！”
“我猜綾姐姐一定帶了好吃的，跟上次來帶的肉餅一樣好吃。”
“我們這段時間都乖乖的，沒有跟別的幫會打架搶地盤，也沒有再去偷西市口的包子了。”
小孩子們七嘴八舌地亂作一團，塗山綾毫不嫌棄地與他們站在一起，發放著從紫柔的別苑順來的點心，還往他們的手心裏塞些銅錢，就算蹭髒了價格不菲的素裙也不在意。
宋亦沒想到，這隻狐狸還有這樣的一麵。
她應該是暗中照顧了這些孩子很久，他們才會跟她這麽親近。
而且她對這些孩子也算用心，知道這些無依無靠的孩子很多銀子反而會給他們招禍，還特意找了些銅錢拿給他們。
“慢點吃，別噎著了，人人都有份。”塗山綾似乎也樂在其中，還用絲絹給孩子們擦臉。
大部分孩子都大快朵頤起來，隻有幾個稍大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的宋亦，目光中帶著一絲膽怯和警惕。
這些孩子似乎把這裏當成了家……
宋亦暗自思忖，想要與他們搞好關係，就不能以不速之客的身份來拜訪，而應該融入他們，成為家庭的一員。
於是宋亦衝他們揮揮手，擠出來一個自認為和善的表情，陽光地笑道：
“哈哈哈，孩子們，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