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柱純陰之命,雖然特殊,卻不算罕見。

此類命格之人的靈感往往異常敏銳,是很好的修道種子。

十二律的卷宗在宋亦腦海中飛速掠過,一行行文字如同被標了高亮般湧入宋亦的腦海,雖然卷宗上並未記載失蹤幼童的生辰八字,卻詳細記錄了他們的出生年月。

“辛卯,丁未,屬陰。”

“丙辛,乙酉,屬陰。”

“乙未,辛醜,屬陰。”

宋亦慢慢找到了其中的規律,這股勢力似乎在搜羅四柱純陰命格的孩童,難道是看中他們的命格和天賦,用來培養死士?

宋亦心念一轉,在腦海中尋找掌櫃幼子二虎,也就是慈雲寺後山那個叫明心的小沙彌的相關卷宗。

但明心的八字卻與其他失蹤的幼童完全相反。

“壬辰,甲子,屬陽。”

宋亦微微皺眉,又在卷宗尋找女童明淨的出生年月,結果仍是“庚寅,丙申,屬陽”。

“純陰與純陽……純陰與純陽……”宋亦不安地在原地踱步,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如果是他猜測的那種情況,可就太過驚悚了。

小虎頭道:“除了小布球,城南那邊好像也有這種情況,那群人上次還跟我炫耀過,說他們的兄弟姐妹裏,有人天生就帶著仙緣哩。”

塗山綾觀察著宋亦的臉色,心中微微一沉。

她沒看過十二律的卷宗,隻是隱隱覺得,那道人到處尋找四柱純陰的孩子,其中必有蹊蹺。

二丫見塗山綾默然不語,不解問道:“綾姐姐也舍不得小布球嗎?我們最開始也舍不得,不過一想到他以後有好日子過,還是會替他開心。”

塗山綾揉揉二丫泛黃的頭發,柔聲道:“是啊,姐姐是舍不得他,這次來找你們打聽情況,就是想找到把小布球帶走的道人。一是看看小布球過得怎麽樣,二是想問問姐姐有沒有仙緣,說不定還能跟他去道觀中修煉呢。”

“綾姐姐本來就是天仙,用不著找那道士的。”一眾孩童爭著叫道,生怕綾姐姐去求仙問道,再也不要他們了。

塗山綾勉強笑道:“那我們就約定好了,誰也不許拋開大家,跑到山裏的道觀去。要是再見到那道士,就遠遠躲開,知道了嗎?”

“知道!”孩子們齊聲回答,小虎頭更是喊得最為大聲。

“這次姐姐來得匆忙,還有正事要辦。下次再來的時候,姐姐提前去安家鋪子,給你們買些蟹殼黃燒餅。”

“不用了不用了,安家的蟹殼黃好貴的。”

“綾姐姐常來看我們就好。”

二丫抬頭望向宋亦道:“宋叔……大哥也會再來嗎?”

“當然會來,也許還會帶些新朋友呢。”

宋亦拍拍她瘦削的肩膀,悄然渡去一抹靈韻,修複著二丫常年忍饑挨餓而受損的本源。

“都乖乖回去睡覺吧,熬夜就長不高了。”

塗山綾衝他們揮揮手,與宋亦並肩出了巷子。

孩子們嘴上應承著,卻都悄悄跟在後麵,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依依不舍地回到避風的角落躺下。

也許是夜色過於深沉,他們誰也沒能注意到,塗山綾眼中深藏的一抹殺機。

沉默中,宋亦率先開口道:“沒想到,你會一直在暗中照顧這些孩子。”

塗山綾無所謂道:“他們都是因為各種原因無家可歸的孤兒,流落至此抱團取暖,才不會變成一具餓殍。我也沒做什麽,有我沒我,隻是多餓一頓少餓一頓的區別。”

宋亦微微搖頭,她給那些孩子的,絕對不隻是一兩頓飯而已,更多的是希望和關懷,而這恰巧是那些孩子最需要的。

隻要想到這個世界還有人在乎他們,這些孩子就不會對明天絕望,心裏也會保留著對這個世界的善念。

“沒發現你還是個謙虛的狐狸。”

“狐妖可擔不起這樣的好名聲。”塗山綾目光淡然道,“塗山狐族在紅塵煉心,就要體會人的喜怒哀樂。”

“我還沒化形的時候,曾經偷偷從塗山溜下來玩,餓得不行的時候,也有人給過我吃的。他們看我吃東西,笑得很開心。”

“那時我就明白,被別人需要,也是快樂的一種。”

“我對這些孩子,也隻是像人類對待狐狸一樣,用一些食物換取被需要的滿足感。”

塗山綾說到這裏,忽然問宋亦道:“在人類世界的規則中,偷走別人的寵物會有什麽樣的懲罰?”

宋亦思考片刻道:“假如是官府出手的話,大概會罰些銀子,嚴重的會蹲些時日的牢獄。”

“不過大周王朝普遍的做法,卻是按照鄉規民約,對於鄉下偷狗的以及拐賣人口的,都隻有一個處理辦法。”

“那就是活活打死,且不論罪。”

“能定下如此令人信服的規矩,怪不得人能成為萬物之靈長。”塗山綾瞳中凶光一閃道,“我現在就想按規矩,活活打死那個妖道。”

宋亦沉吟道:“江州地處水陸交通要道,商業繁華,人口眾多,想要找到那個道人,沒有那麽容易。”

“不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們找不到道人,難道還找不到幫他測算的八字的城隍嗎?”

塗山綾眼前一亮,抓著宋亦袖子道:“江州的地界我熟得很,這就帶你去城隍廟。”

“等一下!”宋亦直接把她拽了回來,“咱們兩個一起去見城隍?你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嗎?”

塗山綾滿不在乎道:“能有什麽問題?”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妖怪啊……”宋亦撫額道。

城隍廟是處理天下妖鬼之事的陰司,帶著隻狐妖夜訪城隍,宋亦都不知道自己是去興師問罪,還是去投案自首。

“呃……”塗山綾也是一噎,“那怎麽辦?難不成要我回聽鸝坊等消息?”

宋亦道:“我去城隍廟的時候,你可以去缺月樓把新的線索匯報給楚鸞,讓她派遣十二律在城中尋訪道人的下落。”

塗山綾一想起楚鸞那副想要把她吃掉的模樣,就不由得打了個冷戰,拽著宋亦的袖袍道:“我就在你身邊哪也不去,你休想把我支開。”

“哎?你這不是無理取鬧嗎!”

“我是狐妖,狐妖就是這個樣子的。”

兩人大眼瞪小眼拉扯了半天,宋亦終於無奈地歎了口氣。

這狐狸不知道修煉了多少年,怎麽還耍賴呢?

塗山綾見宋亦有所動搖,眯著狐狸眼趁熱打鐵道:“不僅如此,我還有一計。”

宋亦瞥見塗山綾智慧的眼神,忍不住嗤笑道:“你還有計?一計還是遺計?快收起你的小計吧。”

“小看人了不是?我這一計不僅巧妙,還可稱得上是陽謀。”塗山綾連忙道。

“說來聽聽。”

“你看,我沒害過人,身上也沒有邪光血煞,再用九霄觀的法門藏起來身上的妖氣,城隍老爺不會那麽容易注意到我的。”

宋亦沒好氣道:“隻要你站在我身邊,城隍就絕對會注意你的。”

塗山綾嘻嘻笑道:“我就是要讓他注意到。你身為九霄傳人,遊曆人間的路途中與妖物結伴而行也很正常。城隍老爺通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賣九霄傳人一個麵子,不會為難我們。”

宋亦心道,我又不是麵子果實能力者,憑啥誰都得給我一個麵子?

“那他要是不給我麵子,點了陰兵鬼將,要把咱們當場拿下,又該如何?”

塗山綾道:“那正好說明他做賊心虛,跟拐騙幼童的妖道有一腿,想要殺人滅口。這樣一來,你獨自行動反而更加危險,還不如我們兩個一起跟他爆了。”

宋亦無語道:“那叫相互勾結,什麽叫有一腿。”

塗山綾不服氣道:“我偷聽八卦時,她們都說誰和誰之間有一腿,可沒說什麽相互勾結。”

宋亦都被氣笑了,卻也懶得再與她爭辯。

狐狸的話糙理不糙,江州城隍的立場尚不明朗,萬一在城隍廟裏突然翻臉,宋亦反而容易陷入被動。

宋亦思來想去,緩緩開口道:“按照你這麽說,那我也有一計,隻不過有些失禮。”

“什麽意思?”

“我不去就山,就讓山來就我吧。”

宋亦輕吐一口氣,手捏指訣,一道敕令隨著他的氣息散入風中,如軍令般暢通無阻地傳至江州城隍廟中。

“九霄觀五十三代傳人宋亦,請江州城隍現身,前來一見!”

街道上一片寂靜,鴉雀無聲。

塗山綾疑惑地看了一眼宋亦。

“城隍可能是開小差了。”宋亦尷尬一笑,臉上有些掛不住,又下了一道效用更強的敕令,“請江州城隍前來一見!”

敕令隨風而去,可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塗山綾忍著笑意,在旁拱火道:“……要不咱還是去廟裏上個香,跟城隍老爺說些好話吧?”

“今兒個我還真就不信了!九霄觀的敕令也敢置之不理,我倒要看看你是什麽來頭!”

宋亦額頭青筋直跳,靈韻沸騰翻湧,劍指當胸一劃,大喝一聲:“拘靈!”

宋亦這一聲,可以算得上言出法隨,陰陽靈韻瞬間化作鎖鏈,將一道金色真靈憑空鎖拿而來!

旁邊等著看笑話的塗山綾見到這一幕,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執掌一州妖鬼陰司的城隍,竟然跟拎雞崽子似的說拘就拘。

這樣的手段她聽都沒聽過,簡直是通了天了!

“身為一州城隍,怎能如此裝聾作啞?”

宋亦衝上去就要和他理論一番,那道真靈卻不搭話,一雙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對被宋亦拘來一事毫無反應。

“怎麽回事?”宋亦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難道是我拘錯了靈?”

塗山綾仔細觀察了一番,肯定道:“這就是江州城隍,我們這些妖物進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城隍的塑像,方便撞到的時候立刻跑路,絕對不會認錯。”

一絲不安悄然浮上宋亦心頭,他伸手在真靈麵前晃了晃,真靈仍然目光呆滯,不予理會。

“有些不對勁。”宋亦眉頭緊鎖。

城隍皆由大周王朝敕封,生前都是造福一方的官員,尤其是江州繁華之地,更要敕封一位能臣,防止此地的妖鬼興風作浪。

可眼前這位真靈,分明更像一具不會思考的傀儡!

“會不會是中了某種妖術?”

塗山綾貼近觀察一番,搖頭道:“應該不是,能做到這種地步的,隻有塗山一族的幻術,但我沒從真靈的身上發現塗山幻術的影子。”

沒等她說完,真靈的雙目忽然泛起赤紅色的光芒,僵硬地轉動脖頸,倏忽間對上塗山綾的目光。

“媽呀!”

塗山綾嚇得蹦了起來,一溜煙躲到宋亦身後,沒等她回過神,就聽見真靈如鐵器剮蹭般刺耳的聲音。

“大膽妖孽,安敢在此放肆!”

真靈的氣機瞬間鎖定在塗山綾身上,金色神光頃刻之間在夜色中盛放,像一輪熾陽在夜空中升起,將周圍的黑暗全部照亮!

宋亦深吸一口氣,陰陽靈韻以極快的速度噴湧而出,凝成一幅太極圖,將真靈的神光盡數擋在身周三尺之外!

“身為人類,卻助紂為虐,罪加一等!”

真靈發出一聲嘶吼,身形暴漲了幾分,以不可一世的威靈,伸出巨掌向宋亦抓來!

“臭道士,跟著我跑!我有辦法讓這傻大個抓不住我們!”

塗山綾高聲叫著,宋亦腳下卻絲毫未動,隻是揮揮手,就擋開了真靈的攻擊。

“跑?為什麽要跑?你的計策裏不是考慮到了這種情況麽——假如城隍突然出手,就是心中有鬼,要殺人滅口。”

“可這隻是一具傀儡!而且周圍巡邏的兵丁馬上就要到了,還會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會很麻煩!”

“那就速戰速決!”

宋亦再不留手,一身修為毫無保留地釋放,隻是憑借深不見底的靈韻,就將真靈的護體神光衝了個七零八落!

不是宋亦偏要逞能,而是因為剛剛真靈眼冒紅光的一瞬間,宋亦就驚詫地發覺,這具傀儡的原身,應該就是江州的城隍!

宋亦不知道,究竟是什麽人,能悄無聲息地把一州城隍煉製成傀儡。

但若能把這具傀儡當場拆掉,說不定能從中找到些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