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草杆幾乎同時從宋亦手中發出,直奔地上的草人腦袋而去。

這是三十六天罡法的最後一法——釘頭七箭。

此法是詛咒術的一種,釋放前提也比較苛刻,不僅要求施術者心誌堅定,道行高深,還非得沾染對手的氣血,才能鎖定氣機。

但要是沒有防禦的手段,硬挺著被七箭釘在腦門上,大羅金仙也難逃被咒死的厄運。

參玄子祭煉在桃木劍裏的三隻陰魂,恰好需要他的心血才能催動,幾乎就是把刀遞到宋亦手邊了。

因此宋亦一見到陰魂,就立刻使用草人替身,自己則暗搓搓躲在參玄子身後,摘了些草杆當做箭矢,假裝釋放暗器,實則目標就是地上的草人。

參玄子身為一觀之主,見多識廣,種種法門不知研究過多少。

他自己道行不夠,使不出天罡三十六法,但也在各種道經典籍之中見過,吃了一次虧,立刻就知道宋亦用了什麽手段。

一根草杆就能讓他眉心劇痛,靈台不穩,要是剩下的六根一齊紮中,他豈不是要當場喪命?

參玄子心念急轉,於電光火石間,提著桃木劍,腳踩天罡步,如江湖高手那般,將六根草杆中的五根悉數擊落。

而最後一根,則用他的身軀牢牢擋住!

草杆透體而過,帶出一抹血花,卻偏離了軌跡,紮在了地麵上。

參玄子還沒來得及慶幸,就聽耳邊似乎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參玄子。”

那聲音忽遠忽近,忽而親切忽而威嚴。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參玄子下意識地望了過去,但等他回過神的一刹那,心中卻警兆大生。

不好!中招了!

參玄子急忙想要移開視線,或者幹脆閉上眼睛。

他的應對本無問題,但他反應過來得太慢了,在剛剛的一瞬間,他的眼睛已經與宋亦四目相對。

宋亦的眼瞳如墨般漆黑,純陰靈韻在他眼中肆無忌憚地蔓延,像深淵一般將參玄子的靈識牢牢吸住,無法掙脫。

邱長春曰:一目之中,元精,元氣,元神皆在內也。

《素問》曰:人之一身精華上注於目。

住眼於心神,二目之光,乃是元神真意之體,即真性也。

宋亦此刻以純陰靈韻攝其元神,就是欺負人家道行比他低,元神比他弱。

什麽法寶、陣法、符籙、丹藥,甚至連皮囊都是外物。

真正比拚內在元神的時候,什麽外物都指望不上,參玄子還拿什麽跟宋亦抗衡?

參玄子的目光立刻變得渙散,如同待宰的羔羊般呆立原地,準備引頸就戮。

靈善眼角餘光瞥見參玄子的狀態,頓覺不妙,雙掌交錯如拈花般結出一記“降部多印”,周身佛光盛放凝出一道巨指,從天而降點向宋亦!

宋亦眉頭微微皺起,剛要分神用靈韻對抗,那根巨指卻突然凝滯在半空之中,如星光般慢慢崩潰!

靈善和尚那張老臉上突然湧上一陣不自然的紅色,絮狀的血絲在他的眼底蔓延堆疊,這明顯是被法術反噬的征兆!

塗山綾狐瞳中的紫芒慢慢褪去,輕搖香扇道:“你這和尚,對戰之時還敢分心,未免太不把小女子放在眼裏了。”

靈善麵色悲苦,並不答話,隻是從袖袍中摸出一隻金色木魚與一隻金槌。

那金色木魚極其華貴,以佛家七寶製成,用金、銀為底,鑲嵌著琉璃、硨磲、赤珠、瑪瑙、琥珀,上麵以能工巧匠雕刻出雙魚、蓮花以及吉祥紋,光是看上一眼,就令人不自覺地想要擺脫俗世羈絆,心生皈依之念。

塗山綾不想給老和尚騰出手敲擊木魚的機會,但靈善隻是一個眼神,一直侍立在旁的幾名死士就飛身上前,悍不畏死地擋住塗山綾的攻擊。

“給我滾開!”塗山綾鳳眉倒豎,七條狐尾憑空生長出三尺,如同七條鋼鞭,帶著淩厲的破風聲,將死士們抽得皮肉翻卷,倒飛而出。

但這一瞬間的功夫,便足夠靈善和尚將金槌敲擊在木魚上,怒目圓睜,大聲喝道:“醒來!”

靈善和尚不僅敲擊佛寶木魚,喝聲中還用上了佛家獅子吼的功夫。

這聲大喝如洪鍾大呂般,不僅將離得最近的塗山綾震開五尺之外,還在宋亦的靈識之中反複回響,震得他頭痛欲裂。

一滴汗珠從宋亦的額間滑落,參玄子手指勾了勾,似乎恢複了一部分的意識。

“醒來!”

靈善和尚又是一聲當頭棒喝,參玄子的眼神開始逐漸恢複神采,一抹狠厲出現在他目光之中,除了眼底流下的血淚,雙耳處也開始向外流血,延真觀的血色又濃鬱了幾分,連天空都被這層血色沾染。

參玄子的元神隨著陣法的催動,也渡上了一層猩紅。

宋亦胸中一陣煩悶,不由得悶哼一聲,將參玄子的元神釋放出去,回歸他的身體之中。

參玄子也不好受,元神回歸之後,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毫無風度地坐倒在地,但麵上卻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九霄傳人真是厲害,如此神鬼莫測的手段,令貧道防不勝防。”

“可惜你們太過迂腐,要是你也學我們一樣,服食血丹,再用人命煉製法寶或者充當盾牌,貧道絕不會是你的對手。”

宋亦漠然道:“這就是我跟你們最大的差別。”

“我九霄一脈,遵循的是人間的道理,求的是一個問心無愧。善定勝惡,仁定勝不仁。”

“就算不用這樣的鬼蜮伎倆,你也不會是我的對手。”

“況且以你的道行,根本駕馭不了這樣的陣法,隻能用陽壽硬抗。”

“現在你已經被陣法反噬,七竅中的眼竅與耳竅流血不止,不知你還能堅持到幾時呢?”

參玄子聽後,卻笑得更為猖狂:“貧道當然知道自己正在被陣法反噬,可那又如何?”

“我們這些天資庸碌之輩,自然比不得你們這些天才。”

“你很幸運,有絕佳的天資,有三界之內都排得上號的師門,有無數的典籍道經供你閱讀,還有最好的師父替你解惑。”

“貧道什麽都沒有,隻有日複一日的苦修,以及這條爛命。”

“今日貧道哪怕身死道消,也要證明給這老天看看,天賦平平之輩,未必就不能勝過天資卓絕之人!”

參玄子歇斯底裏地嘶吼一陣,忽然衝著宋亦詭異一笑,舔了舔猩紅的嘴唇,目光中滿是貪婪。

“你身上的陰陽靈韻數量龐大,而且比那些童男童女還要精純許多,是貧道見過最好的煉丹材料。”

“就算貧道損耗再大,隻要有一口氣把你煉成血丹,就足夠彌補所有壽元。說不定還能白日飛升,得道成仙!”

參玄子說完之後,又自我否定地連連搖頭道:“不不,貧道剛才的想法太過愚蠢,怎麽能將你煉成血丹呢?”

“這太浪費了,簡直是暴殄天物!”

“貧道會搭配世間最好的天材地寶,以秘法慢慢服食你的血肉,在體內煉化,這才是最好的辦法!”

望著狀若癲狂的參玄子,宋亦心中泛起一陣惡寒。

成仙的執念化為心魔,已經占據了參玄子的全部。

他再也不能用正常的思維來思考,隻會為了得道飛升,不擇手段地抓住任何虛無縹緲的可能。

宋亦搖了搖頭,忍不住道:“參玄子,你已稱不上一個人了。”

“我當然不是人!”

參玄子哈哈大笑,桃木劍指著宋亦,一字一頓道:

“我!就!是!仙!”

滔天血煞瞬間暴起,顛濁倒清三煞陣不再壓製參玄子身上的邪煞,如實質般化作十幾米高的血浪,欲將宋亦卷入其中!

“給我開!”

宋亦沉聲吐氣,衣擺無風自動,血浪如摩西分海一般,在宋亦麵前分開,連一朵浪花也沒能夠沾得他身!

參玄子雙臂一振,高聲叫道:“千魂噬月!”

一顆顆骷髏頭從血浪中浮現,不斷地衝擊著宋亦的護身靈韻,最外麵的一層靈韻幾乎瞬間被骷髏頭上的血煞侵蝕,與血煞融為一體。

一朵金蓮在宋亦頭頂盛開,金色花瓣在空氣中翩然飛舞,將骷髏頭盡數擋在宋亦身外。

“劃江成陸?花開頃刻?”參玄子死死盯著宋亦頭頂的蓮花,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我倒要看看,你光憑體內的靈韻,還能堅持多久!”

顛濁倒清三煞陣能夠阻礙宋亦從天地之間獲得靈韻,消耗得越久,自然對宋亦越為不利。

沒有先天一炁,九息服氣之法也無法使用,宋亦確實不可能進入無限火力狀態。

但誰規定宋亦不能通過其他方式獲得靈韻呢?

宋亦伸出手腕,露出手腕內側三個水滴的印記。

這是途徑連水浜洛神宮時,洛妃送給他的臨別禮物。

那是通天草的神韻精華之露,是修煉神道的極品天材地寶。

作用於修仙之人,則能瞬間恢複大量靈韻。

宋亦一直沒有動用這三滴通天草露的打算,因為味道實在是太苦了,他本來準備一直留著,以後到遊仙集上跟一些神靈換些好東西的。

但此時體內靈韻已經到了非常危險的境地,也由不得宋亦挑三揀四。

“你害我吃的苦,我記下了。”

宋亦惡狠狠地剜了參玄子一眼,將手腕內側湊到嘴邊,一滴清澈透明的露水便滴入口中。

苦,真苦。

剛才宋亦忍受靈識震**的痛楚,臉上都沒有任何的表情。

而這一滴露水進嘴,宋亦直接就戴上了痛苦麵具!

“喂喂,臭道士,你沒事吧?”

塗山綾看見都嚇了一跳,還以為宋亦中了參玄子的招,立刻用狐族的妖術為宋亦減輕了些許苦楚。

“多謝!”

宋亦發自內心地感謝塗山綾,如果不是她出手幫忙,嘴裏不知道還要苦多久,通天草露不光入口苦,後勁還足呢,那股“回甘”就足夠讓宋亦苦不欲生了。

好在體內的靈韻補充了不少,渾身上下的經脈就像幹涸的河道被注入了清澈的溫泉,一股暖烘烘的感覺順著經脈擴散到全身,令宋亦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宋亦不著痕跡擦了擦口水,在袖中捏好了指訣。

既然補充好了靈韻,那就讓我們重新開始戰鬥罷!

參玄子甚是奇怪地看了宋亦一眼,感覺他剛剛好像是被自己的骷髏血煞擊中了,神色才變得那麽痛苦。

可看現在精神抖擻的模樣,又覺得不太像。

參玄子正百思不得其解,眼前卻突然一花,宋亦的身影憑空消失在血浪之中,像是被血煞吞噬了一般。

“正立無影?”

參玄子揮動桃木劍,以血煞圍繞自己,形成一道厚厚的靈韻護罩。

這樣一來,無論宋亦從哪個方向攻擊,他都有反應的時間和自保的手段。

宋亦一直沒有出手,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

參玄子那股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一顆石子在地麵上悄然跳動,參玄子瞳孔緊縮,反應極快地一躍而起。

原來宋亦選擇的方向,不是東南西北任意一麵,而是下麵!

宋亦破土而出,指尖一道靈韻勾勒的雷符瞬間爆發,饒是參玄子早有準備,也被這一手驚出了一身冷汗,趕忙調動血煞,將雷符爆炸的威力擋在身外。

但他心中的警兆卻絲毫沒有退卻,大難臨頭的緊迫感壓抑著他,連心跳聲都如擂鼓般清晰可聞!

“在上麵!”

靈善和尚再也保持不住高僧風範,忙不迭地大吼一聲。

參玄子下意識地向頭頂看去,宋亦已捏著純陽靈韻勾勒的定風波符從天而降,距離他的天靈蓋不過半尺!

顧玄風的【雷火劍】三法合一,給了宋亦不少啟發。

顧玄風融會貫通了三種法門,宋亦會的卻更多。雖然不像顧玄風那樣,能讓法術相輔相成,卻能出乎敵人意料,起到奇效。

就比如說剛才,宋亦先用正立無影隱去身形,再以六甲奇門中的身外化身之法化作兩人。

分身使用五行遁術中的土行遁潛入地下,使用相對容易被察覺的雷符蓋以誘敵。

本體則用飛身托跡之法遁入天空,捏著定風波隱去靈韻波動,趁敵人躍起躲避的瞬間,給他來一招從天而降的掌法。

宋亦決定給這招起名叫【幻象】,比顧玄風的【雷火劍】可好聽多了。

全然沒想到,【幻象】其實是小醜大招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