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愈發崎嶇。
塗山綾在山間七拐八拐,專挑難行的路走,有時候還要從灌木叢中趟幾步,才能走到下一段路上。
宋亦估摸著,他們已經走了一多半的路程,就算塗山綾背著他走得不快,走出蒼華山也用不上兩個時辰。
但塗山綾的表情非但沒有變得輕鬆,反而愈發凝重,在山中不斷地變幻方向,有時還特意繞遠。
狐妖本就生活在山林之中,大山就是她們最好的夥伴。
塗山綾敏銳地察覺到,這座山裏來了些不速之客,而且很有可能就在身後,追逐著她們的身影。
“不用著急,興許我們的幫手一會兒就到了。”
宋亦感覺到塗山綾的體溫正在緩緩升高,移動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像一隻警惕著獵人的狐狸,忍不住開口安慰。
塗山綾一愣,“幫手?你什麽時候給他們遞了消息,我怎麽不知道?”
宋亦笑道:“我可沒工夫給他們傳遞消息,他們也不需要接到消息,自己就會往這邊趕。”
“咱們四個在延真觀鬥法,打得天昏地暗的,我就不信他們會沒有反應。”
剛才鬥法的時候,可確實稱得上熱鬧。
佛光、煞氣、妖氣、血氣、陰陽靈韻、太清之氣,在蒼華山上交替出現,亂作一團。
且每一樣都有著不凡的威勢,戰鬥的餘波,甚至讓蒼華山上空出現了異像。
就算楚鸞和顧玄風在數十裏外的江州城裏,也一定會注意到這裏的異常。
楚鸞修的是少陰和少陽靈韻,對宋亦的陰陽靈韻更為敏感。
隻要往這邊看上一眼,應該就能明白,這是宋亦跟人在蒼華山打起來了。
宋亦對楚鸞的智商和決斷還是有些信心的,估計這邊開打的第一時間,楚鸞就已經在前往延真觀的路上了。
塗山綾卻對此不屑一顧,“說得這麽有底氣,不過還是在賭。楚鸞我不了解,顧玄風可是個不靠譜的。”
“以他的性格,莫說能不能趕過來。就是已經來了,說不定也會藏起來,等敵人快把咱們打死了,他才偷偷摸摸地出手。”
宋亦一噎,竟然無法反駁。
顧玄風幹這種事,可是有不少前科的。
“有楚鸞在他身邊,應該不會讓他這麽做……”
宋亦話音未落,忽然將注意力轉向林中。
塗山綾也雙目微眯,狐瞳中閃過一絲寒意。
“誰!給我滾出來!”
塗山綾衝著茂密的樹叢中嬌叱一聲,樹叢中卻沒有一絲動靜,連蟲鳴聲也消失不見。
“哼,顧頭不顧腚的,我都看見你了!再不出來,我可要放火了!”
兩團狐火憑空出現在塗山綾身周,隨時準備燒向茂密的樹叢。
樹叢中終於傳來一陣窸窸窣窣地響動,一個人影不情不願地鑽了出來,頭發上衣服上沾滿了草木屑,看著比宋亦和塗山綾還要狼狽。
“是你?”
塗山綾的聲音中摻雜著一絲意外。
宋亦也覺得那人身上的氣息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見過,不過他隻能“感覺”到一個不同色塊組成的輪廓,沒法看清來人的模樣。
“我都躲到這來了,你們怎麽還不放過我啊。”
那人耷拉著肩膀,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淚。
聽到這人的聲音,宋亦終於想起來他是誰了——這不是延真觀給他開門跑腿端麵的小道童麽?
塗山綾狐疑道:“你不在延真觀看門,跑到這裏做什麽?”
“延真觀的大門都被你們幹碎了,我還哪有大門可看?”小道童更委屈了,“我師父跟你們有仇,你們就去找他啊,追著我不放幹啥!我就是個看門的道童,剛上山還沒有多長時間呢!”
“你師父壞事做盡,已經被我們打死了。”塗山綾得意洋洋道。
“我師父做啥惡了?我覺得他人還蠻好,雖然啥也沒教我,起碼還給我飯吃。”
“這你就別問了,告訴你怕你晚上做噩夢尿床。”
“哦……”小道童撓撓頭道,“我以後逢年過節會記得給他燒紙。”
塗山綾倒是沒發現這小童身上有什麽邪煞血氣。
估摸著剛來延真觀沒幾天,參玄子不放心他,也就沒讓他參與到煉製血丹的汙糟事裏。
塗山綾眨巴眨巴眼,故意道:“延真觀上下已被我們盡數誅滅,難道你就不想為你師父師兄報仇?”
“不想。”小道童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我上山以後,師父隻讓我看門跑腿,師兄們也欺負我,還經常說些我聽不懂的話,說再不聽話就把我扔進後殿什麽的。”
“而且我也不是自己要上山的,是家裏沒糧食吃,被我爹娘賣到了這裏的,所以你們剛一打起來,我趕緊就跑了。”
“嘿,你還挺機靈。”塗山綾無語道。
“那是,我爹娘以前都叫我小機靈鬼。”小道童頗有些自豪道,“對了,你們還殺不殺我,要是不殺我,我可要走了。”
“要是不能在天黑之前下山就完了,這山裏有不少吃人的野獸,到了晚上就會出來覓食,我可不想被它們吃掉。”
塗山綾大度地揮了揮手道:“姑奶奶今天心情好,就放你一馬,以後要是敢學你師父作惡,可饒不了你!”
一直保持沉默宋亦忽然開口道:“我的心情可不好,恐怕放不了你一馬。”
道童臉上一片茫然,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眼中卻不易察覺地閃過一絲陰鬱。
塗山綾輕蹙蛾眉道:“臭道士,你不至於吧?我看他還挺無辜的,也是個可憐人,”
宋亦緩緩道:“延真觀上下沆瀣一氣,拐走幼童,煉製血丹,沒有一個能稱作人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畜生。”
“我們要做的就是滅掉延真觀,自然要將延真觀一幹人等盡數誅滅,雞犬不留。”
“滅門這種事情,可不能心存婦人之仁。男人要殺掉,女人也要殺掉。正主要殺掉,幫凶也要殺掉。老的要殺掉,小的也要殺掉。”
“可這【小的】還什麽都不懂!”塗山綾忍不住反駁道。
“他哪裏小了?”宋亦冷笑一聲道,“在我看來,他明明屬於【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