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通往莊園內部的龍門大開，場間突然變得肅靜。
在場的每一個讀書人都屏著呼吸，熱切地望向門後的影壁，卻無一人敢於上前，當第一個闖關者。
塗山綾知道宋亦有事要辦，就拉著灰姑娘到附近的野地玩去了。
宋亦不放心地抻著脖子瞧了瞧，遠遠就望見灰姑娘小小的身影正扯著紙鳶瘋跑，旁邊的塗山綾也沒閑著，舉著剛買的小風車不知道自言自語些什麽。
看來是自己嚇自~己。宋亦鬆了口氣，轉頭望向龍門處，三位白發蒼蒼的老者談笑自若，等待著第一個上前之人。
“學生餘輕舟，拜見三位先生。”
人群中終於鑽出來一個書生，宋亦觀察入微，見這位餘姓書生雖然衣著簡樸，但指間卻磨出了厚厚的老繭，很可能是個苦讀積年的寒門學子。
為首的學究微微頷首，捋著白須道：“這麽多人之中，你敢第一個上前，不得不讓老夫讚一聲有魄力。上前抽題罷，希望你的學識能匹配上你的自信。”
餘輕舟恭敬施禮，大踏步上前，從一個開了洞的木箱之中抽出一張紙箋，當著眾人的麵展開，上麵赫然寫著兩個蒼勁有力的墨字——
“綠衣。”
看到這個題目，場間便是一片竊竊私語聲，宋亦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而考官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讓眾人嘩然。
“限時十息，開始罷。”
雖說這裏的一息指的不是一呼一吸之間，而是特指一個時間單位，一息就是二十一秒。
但想要在三分半之內做出一首【多半好評】的詩，也同樣難如登天。
姚通大驚道：“什麽？隻有十息？這麽點時間夠幹啥的？”
書生們也嚷道：“去年還是十五息來著，今年怎麽就隻剩十息了？”
“老先生是不是記錯了！”
見書生們紛紛上前想要討個說法，考官身後侍立的壯漢眼睛一瞪，大喝一聲，“肅靜！”
最前一排的人立刻被壯漢身上的威壓震懾，像個鵪鶉一樣不敢出聲。
“規則就是如此，誰再敢故意鼓噪，擾亂秩序，立刻記錄在冊！”
此言一出，再也無人敢有一絲怨言，隻好凝眉苦想，想象著自己就是餘輕舟，看能不能在短短十息之間做出一首詩。
宋亦也望著紙箋上的墨字出神。
光看“綠衣”二字，字麵意思便是綠色的衣服，但所指的意象卻不那麽簡單。
大周王朝低級官員的官服就是綠色，“綠衣”二字可指代為官為吏。
《詩經》中也有相關詩句——“綠兮衣兮，綠衣黃裏。心之憂矣，曷維其已！”表達的是對亡妻的悼念。
除此以外，“綠衣”也代指佳人或者鸚鵡。
俗話說歌以詠誌，想要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做出一首詩，就隻能選擇第一時間想到的意象，沒有多餘的時間進行思考。
而從立意的選擇上，就可以看出這位餘姓書生是個什麽樣的人。
若吟出“我要當個好官，保衛百姓平安”之類的詩詞，隻要不是遣詞造句有問題，考官估計就會滿意地說一句“你過關！”
若吟出“讀書使人快樂，讀書使人進步”之類的詩詞，就說明餘輕舟沉迷詩書，將來可能也會成為學究，大概率還是會成功通過。
但要按照《詩經》中那首《綠衣》的意思，吟一句：“複活吧！我的愛人！”
那可能就……
宋亦再望向三個白發蒼蒼的老頭，目光中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佩服。
讀書能讀到這個地步，算是把書讀活了。
餘輕舟思量半天，等壯漢提醒他“十息已到”，才一句一頓地開口吟道：
“古亭連溪過，石發一枝梅。”
“雁去靜清寺，白鳥落山明。”
“佳人飲素酒，醉眸伴綠衣。”
“微恙知倩影，月落星亦斜。”
一首詩吟完，餘輕舟微微歎了口氣，似乎對自己選擇的立意並不是很滿意。
宋亦沒想到這個濃眉大眼的家夥，竟是選了“綠衣佳人”這個意象。
詩的大意是說他出門遊玩，春景美好，一邊飲酒一邊和佳人飲酒，直到天黑了清醒過來，才發現隻不過是單身狗喝暈過去前的幻想而已。
餘輕舟一腦門子晦暗，出題的老學究卻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少年慕少艾本是天地人倫，有何羞赧之處？”
另一位表情嚴肅的學究也道：“立意雖然俗套，文采倒還不錯。雖寫春景，全詩卻沒有一個春字，而是用溪流解凍、春梅迸發、大雁北飛來描繪春景，實屬不易。可評中上。”
第三位也道：“附議。”
為首的老學究點點頭，“春日詩會，就應該有這樣的春日詩詞，也算應景。三評中上，餘輕舟，快快入內去罷。”
“學生……學生能進去了？”
餘輕舟怔怔地望著老學究，仿佛從地獄被拉入天堂，目光中滿是不敢置信。
老學究嗬嗬一笑，道：“方才老夫所見的，可是個魄力出眾，膽識過人之輩啊。”
餘輕舟心思玲瓏，聽到老學究話語中的指點，一刻也不猶豫，幹脆利落地一躬身，便大踏步進入那扇“龍門”之中。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已經進去了，剩下的書生們看著如何不眼熱？
還沒等老學究出聲，第二個人便迅速衝了上去，施禮之後就從木箱中抽出一題——
“赤水。”
作為一個華國人，宋亦看到這兩個字的第一反應，就是那場偉人指揮的、稱得上世界軍事史奇跡的戰役。
隨即宋亦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大周王朝，處於魏晉之後另外的時空拐點，赤水自然也有其他的含義。
比如《莊子》中的“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侖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
或者《山海經》中的“三株樹在厭火北，生赤水上，其為樹如柏，葉皆為珠。一曰其為樹若彗。”
宋亦身為修道之人，對這兩本書可以說是信手拈來，但要從中取出良好的立意，還要多加思量。
其實還有一種解讀辦法，就是春日的桃花落在水中，形成桃紅色的溪流，但取傷春悲秋的立意，未免太過俗套。
老學究看了題目，笑道：“赤水？如此絕妙的題目，可不要讓老夫失望啊！”
“十息時間，開始罷。”
老學究剛說完，第二個人沉吟片刻，便衣袖一揮，似乎已經成竹在胸，極為自信道：“學生不用十息，一息便可成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