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裏忽然多了個“隨隊醫生”, 這隨隊醫生的專業還不是推拿按摩、外傷處置,而是心理學。虎嘯戰隊的成員們都感覺有些不大自在。
沒轍,在絕大多數的華國看來, 隻有精神病、瘋子才需要看心理醫生。你抑鬱, 那是你脆弱。你燥怒,那是你脾氣不好。你心裏難受、沒法從心理陰影裏走出,那是你太斤斤計較,不豁達。總之, 正常人沒必要看心理醫生。“看心理醫生”這話基本等同罵人是瘋子。
心理醫生隨隊, 這就好像在說虎嘯戰隊的人有什麽心理疾病似的。
虎嘯戰隊在電競圈是老牌勁旅,但成員的年紀並不大。隊伍裏年紀最長, 私底下被隊員們戲謔地稱作“我滴老父親”的方磊也不過剛過二十六歲生日。
說白了,虎嘯戰隊就是一群把自己當半個公眾人物的大男孩。這幫大男孩兒正處於最注意個人形象、最要麵子的時期。
見葉棠始終跟著自家隊伍一起活動,虎嘯戰隊的成員們都有些心驚膽顫的。他們就怕有人過來問他們虎嘯怎麽多了個女人,這女人又是什麽身份,為什麽要跟著虎嘯戰隊。以及這些人要是得知了虎嘯戰隊竟然請了個心理醫生來隨隊, 他們會不會大驚小怪地尖叫說:“心理醫生!?你們虎嘯戰隊的人是有什麽心理疾病嗎!?”
然而,虎嘯戰隊的成員們並沒有遇上他們想象中的那種情況。
方磊又在低聲和葉棠咬耳朵了。
因為兩人靠得很近, 聲音又放得特別低, 哪怕方磊沒有離自家戰隊的成員們太遠,虎嘯戰隊的選手們依舊聽不見他和葉棠說了什麽。
“放心吧。”
也不知道是聽方磊說了什麽,葉棠嫣然一笑, 隨後輕拍方磊的胳膊。
方磊也從善如流,躬身低頭就湊向葉棠。
“我說一句鐵樹開花誰讚成誰反對?”
彭又傑隨口一句玩笑話,虎嘯戰隊的成員們卻是難得萬眾一致的都舉手表示同意。
“我說, 磊哥這怕不是公權私用吧?我怎麽覺著來的不是心理醫生,而是咱們的嫂子呢?”
李瑎摸著下巴。
他的前半句話讓邱英想給他腦門兒上一拳, 後半句話又讓邱英把拳頭放下了。
“要真是嫂子……那也不壞。”
邱英不是轉眼就忘了路左在群裏發過的那些內容,隻是實際和葉棠相處下來,他隻覺得葉棠和路左口中的矯情公主病完全是兩個人。
下車時葉棠順手就拿好了自己的行李,入住酒店的整個流程她都不需要旁人替她操心。後麵分配房間葉棠也沒有二話。葉棠分配到的房間湊巧上一位退房的客人才剛走,房間還沒有進行清掃,整個屋子裏充斥著濃鬱的煙臭味她也不惱。她隻是有條不紊地去了前台,又在與前台溝通後順利換了房間。
邱英沒有女朋友,但有老媽。他老媽是那種什麽都不會又什麽都不願意學、遇到事情隻會交給邱英和邱英他爸來處理的類型。
邱英對未來女朋友的要求隻有一個,那就是不要像他媽媽隻會依賴他人,沒人可以依賴就用哭、用發火生氣來“解決”問題。可惜邱英長這麽大,還真沒見到過幾個自己一個人就能什麽都做得好的女孩子。
偶爾遇上了這種女孩兒,邱英想要與這種女孩兒發展一下,這些女孩兒要麽是和邱英交往後變得越來越像邱英媽媽,需要人疼著哄著寵著。不然就要問:“你是不是不愛我了!?”要麽就是女孩兒表示自己壓根兒不需要邱英這樣一個男人闖入她的生活之中,她一個人活得更自由、更快樂。
乍然見到不需要他人的幫忙也不會手忙腳亂的葉棠,邱英對葉棠的好感是升得飛快。
隻是虎嘯戰隊也不全是邱英這樣的人。
比如和邱英一樣看到了路左嗶嗶的高信和就哼唧了一聲,雙手抱胸道:“我不同意。我覺得這女的還有待考察。”
邱英聳聳肩,沒反駁。
高信和是方磊的小迷弟。一喝就醉,還特別愛喝。每次喝到半醉他都要拉著人說自己要向方隊學習,不能讓女人拖慢了自己發跡的速度!再兩杯下肚,喝到全醉的高信和就會哭鼻子流眼淚,質問蒼天為什麽要讓自己母胎單身……
兩米之外,正和葉棠說話的方磊是在問葉棠準備什麽時候去找宋天天——沒錯,方爸爸緊張自己的小兒子,已經緊張到恨不得現在就把葉棠和宋天天關一個屋子裏,讓葉棠給宋天天做心理治療。
葉棠有點好笑,卻又能夠理解方磊的心急。
人活於世,最磨人的無非就是四個字:無能為力。
宋天天不是虎嘯戰隊的成員,理論上方磊都不該幹涉他的工作與生活。偏偏有能力去幫一幫宋天天的傅瑋晗又不作為。方磊的心焦不是一天兩天。
葉棠沒出現的時候方磊還能強忍無能為力帶來的揪心感。葉棠答應了方磊會幫忙,但一轉眼好幾個小時過去了她都沒有聯係宋天天,方磊自然會產生類似於“救護車都駛進醫院了,你卻告訴我急診科不開門?!”的焦急。
葉棠倒也不是在拿喬。
“做事都有先後順序。準備的過程也很重要。”
“對於天天我並不了解。我不能在我對他缺乏了解的情況下去擅自判斷他的言行舉止是否有可以稱作‘問題’的部分。更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告訴他:‘你要如何想事情’、‘你要如何看問題’、‘你能做什麽’、‘你不能做什麽’。”
盡管葉棠並不是真正的心理醫生,也沒有在心理專業進行過專業的培訓。但她不是白白活了這麽久。如何才能快速接近一個人的心靈,這種事她很清楚該怎麽做。
“再者事情的導火索是遊戲時天天頻繁出現失手的情況吧。如果我連遊戲最基礎的操作都看不懂,又如何看出天天有沒有失手,天天失手的原因是什麽?”
方磊麵色一肅,心頭那抹呼之欲出的焦慮霎時間被葉棠清澈的嗓音盡數澆滅。
他必須承認,葉棠說得有道理。她的貼入點既正確又專業。
“……你的意思是,天天失手的原因,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原因?”
“人類的心理狀態不是孤立的。一個人的心理狀態本就與這個人遇到的人與事、以及這個人身處的周邊環境息息相關。”
因為是不想讓第三人聽見的對話,葉棠和方磊貼得很近。
時值酷暑,方磊一行人又是剛擺好了行李。葉棠不介意方磊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倒是方磊因為嗅到葉棠身上散發出的淩冽微香而有些麵紅——他這麽臭,不會熏到人家吧?
“打個比方。一個剛裝修完的房子裏全是高濃度的甲醛。高濃度的甲醛讓人患病。你就算給病人吃再多的藥、做再多的治療,隻要病人還待在那個房子裏,治療就不會起到根本性的作用。”
“懂了。”
葉棠打的比方淺顯易懂。方磊點頭,把身體讓開一點,以免自己熏到葉棠。
葉棠卻以為方磊是在避讓旁邊的行人,腳下一挪,又貼了過來。
這次方磊已經不僅是嗅到葉棠身上的香氣了,他甚至能夠感覺到葉棠皮膚上散發出來的體溫。
耳朵尖上紅成一片,方磊用手按著自己的後頸,試圖掩飾住自己的異樣。
方磊身量太高,葉棠隻要不抬頭就看不到他的臉。此時她正回憶著自己親眼所見的、“王者之劍”那群人對待宋天天的態度,也就沒看到方磊臉上的窘迫。
——從方磊告訴她的情況來看,宋天天的“失誤”很像是某種心理障礙。
葉棠的直覺與經驗都在告訴她:觸發宋天天這種心理障礙的,十有八九是“王者之劍”的那群人。
心理陰影這種東西不是說個“克服”就能克服得了的。許多人根本不明白巨大的心理陰影、心理障礙會讓人從精神層麵變成殘疾人。
這不是開玩笑的。
正如失去的胳膊與腿沒法再長出來,人類雖然能用假肢代替失去的四肢,但失去的到底是失去了。
人類精神上受到的打擊、心理上受到的傷害是肉眼看不見的。可不能因為如此,就判斷精神上的創傷一定能痊愈,心靈上的缺失可填補。
要判斷宋天天的心理障礙是主動觸發、還是被動觸發,觸發條件除了是賽點,別的還有什麽,葉棠首先得得到判斷這一係列內容的能力。
“方隊,你下午不忙的話,能教我怎麽玩《精英戰隊》嗎?”
沒聽到方磊的回答,葉棠這才抬頭,又問了一聲:“方隊?”
“啊……嗯,沒問題。”
方磊回過頭來。
大堂的另一邊,那裏站著傅瑋晗。先前方磊是因為察覺到了傅瑋晗的目光,這才迎上傅瑋晗的視線。
來前台的路上,傅瑋晗還想著絕對不能讓葉棠問到他的房間號,不然葉棠晚上跑來找他,甚至是進了他的房間,他可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天知道傅瑋晗一腳踏進酒店大堂,最先看到的不是前台,而是高大的方磊,以及方磊身邊小鳥依人的葉棠。
他甚至都沒看到方磊與葉棠前頭站著的虎嘯戰隊成員們。
“方隊,卡辦好了。”
邱英拿著酒店給的網吧上機卡過來,一眼掃見了遠處的傅瑋晗。
傅瑋晗那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的臉色嚇了他一跳。
濱海綠洲酒店的網吧非常豪華,名字也叫作“燈下華彩俱樂部”。想要進入燈下華彩,得額外付費,提前辦卡。
接過卡,遞給葉棠一張,方磊道:“事不宜遲,我們馬上開始。”
“好。”
傅瑋晗聽不見方磊和葉棠的對話,葉棠臉上柔和的笑容他卻是看得明明白白。
虎嘯戰隊是辦好了卡,已經可以離開。比虎嘯戰隊來得晚的另外七支戰隊卻還在排隊。
濱海綠洲酒店的住客不僅僅是電競選手,還有一般的客人。這會兒這些客人與選手們排到一起,人群鬧哄哄的,間或有些推搡碰撞。
“媽——!我要喝飲料!飲料!”
一個小男孩兒拉著媽媽的手臂,死命地扯著:“先給我買飲料好不好?”
“先辦了入住手續……”
男孩兒的媽媽滿臉疲態,被兒子用力這麽一拉,竟是腳下一滑,朝著葉棠的側肩就撞了過來。
方磊沒有多想。他略略側身就把葉棠護在了懷裏,替葉棠挨了一撞。
男孩兒的媽媽被驚得睡意全無,連忙朝著方磊與葉棠連連道歉。
“快!你也道歉!”
男孩兒的媽媽說著晃了晃兒子的肩膀,男孩兒卻像是嘴巴上了鎖,不肯吭聲。
“你這孩子!”
恨鐵不成鋼地訓了兒子一句,男孩兒媽媽又開始道歉。
周圍排隊的人大多都因為**看向了男孩兒的媽媽,傅瑋晗的視線卻久久停留在方磊護著葉棠的那隻手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20611 23:58:29~20220612 23:58: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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