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好了, 方隊之所以跑得不快,那是因為他膝蓋受過傷。”

邱英雙手抱胸道:“如果不是膝蓋受傷,方隊也不可能從奧林匹克選拔隊裏退役。”

奧林匹克選拔隊?這可是相當於準國家隊了。

葉棠往方磊的方向看了一眼。方磊似有所察, 也往這邊看了一眼。

“就算是這樣……”

被彭又傑推到力量訓練器材上坐著的男孩兒沒敢抬頭, 他把臉扭到一邊,小聲道:“這又和我們有什麽關係?不能因為方隊以前是運動選手,就要我們都鍛煉成他那樣吧?”

“電競用的是手,是腦子, 就算渾身肌肉, 也對技術沒什麽提高!有這時間……我寧肯多用練習程序多練習一下!”

“你——!”

孺子不可教也,彭又傑實在是被隊裏的小新人氣得不輕。

在他看來, 方磊這個隊長無疑是虎嘯眾人的大哥,甚至可以說是半個老爸。他一肩扛起虎嘯方方麵麵的責任,讓隊員們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去進行比賽、去實現夢想。同時還不忘帶領眾人征戰賽場,並堅持不懈地培養後進。

說句難聽話,虎嘯戰隊其實根本不需要這麽多坐冷板凳的選手。畢竟核心成員的十人已經足夠輪換。

但, 方磊始終堅持培養新人。若非如此,虎嘯戰隊的成員會比現在少接近十人。虎嘯戰隊的開支也會因此減少差不多十人份。

一支隊伍擁有的選手多, 確實在輪換方麵有優勢。輪換可以幫助老選手溫存實力, 也能方便新選手上戰場積累經驗。並且在戰術上的搭配也能有更多的選擇。

但,選手多也不全是好事。戰隊是要付薪水給選手的。一支隊伍養的選手越多,開支也越大。戰隊的成績足夠輝煌也就算了, 一旦戰隊成績下滑,光是選手的薪水對於戰隊來說就是很大的一筆負擔。更何況選手訓練需要設備,選手住宿、吃飯也需要宿舍和食堂。這些硬件設備還不像薪水那樣停發就能止損, 這些前期投入根本沒有百分之百回本兒的保證。

再者,輪換多了, 特定選手能夠上場的次數也就少了。

帶領虎嘯戰隊的方磊一直都是虎嘯戰隊的當家選手,更是《精英戰隊》的競技圈明星。按照他的咖位,他本可以接一堆外設的代言。可因為他把更多的出場機會讓給了年輕的後進們,他身上的代言也隨之給了那些在賽場上有搶眼表現的選手們。

過完二十六歲生日的方磊,他的狀態已經肉眼可見的在下滑了。誰都知道,方磊的職業生涯最長不過五年,最短……可能就一年。

按照一般人的思維,方磊應該在還能賺得到錢的時候多賺些錢,以免“退休”後過得一日不如一日。

但方磊沒有。

他還是彭又傑認識的那個方磊。他把一切都奉獻給了虎嘯,奉獻給了他熱愛的電競事業。

方磊為隊伍做出的付出、犧牲,彭又傑全看在眼裏。也因此彭又傑真的不能原諒隨意詆毀方磊的人。

“你這個……!”

狗咬呂洞賓的狗崽子!

彭又傑揪著男孩兒的領子,差點兒沒把他拎起來。

葉棠插入到了彭又傑與男孩兒的中間。她那雙看起來很纖細、很柔軟的手分按兩人胸口,直接把兩人隔開。

“人傻就要多讀書。”

明明是一句貶低的話,從葉棠的嘴裏說出來,卻不帶一點惡意。

她背對著彭又傑,溫聲對男孩兒道:“你覺得身體鍛煉和電競沒關係,這是很錯誤的想法。就跟很多人覺得讀書就該老老實實地坐在桌子麵前看書刷題一樣偏頗。”

“運動能讓人的大腦分泌出複雜的腦激素。很多腦激素不光可以使人快樂,還能讓人得到成就感,因此心情開朗。”

“長時間坐在電腦麵前不運動,你的大腦雖然也會因為遊戲的刺激釋放腦激素,讓你有短暫的興奮感。但是訓練不是遊戲。訓練是枯燥的,是重複的。你做到了是應該的,做不到那就是失敗了。做到該做的事情沒法讓人得到快感,但一直做不到該做的事情,就會讓人產生挫敗感。”

“你想想看,你一整天都沉浸在這種挫敗感裏,會怎麽樣?”

彭又傑與男孩兒爆發衝突的瞬間就引起了虎嘯戰隊絕大多數選手的注意,方磊也不例外。

誰都沒想到葉棠竟然敢衝進兩人中間,更能麵色不變地對著男孩兒科普科學常識。

“運動是最容易讓人得到成就感的行為。光是堅持完成了鍛煉,你的大腦都會獎勵你很多讓你感到快樂的腦激素。雖然你不一定能夠感覺到自己的一天開了個好頭,但起碼,你不會一天從大清早就開始感到挫敗、頹喪。”

“你們方隊要你們快跑,跑到極限也是因為隻有心率達到快的水準,達到身體發現‘啊!這樣不行,我得擴容才能更加輕鬆’的程度,你的身體才會因此增肌,因此強壯。”

葉棠也沒忘自己心理醫生的人設:“並且,從心理健康的角度上來說,擁有強健體魄的人,更容易擁有健康的精神哦。反之,身體狀態不好,亞健康或是患病的人最容易多思多慮,情緒不穩,並伴有反應遲鈍、記憶力衰退等跡象。”

“比賽是高強度高消耗的。你需要有充足的體力、精神才能保持專注與發揮。你們方隊的訓練選擇,是沒錯的。”

葉棠語速很快,但咬字清晰,音量也很穩定。哪怕是不喜歡聽科普,不喜歡被人說教的人,也不會對她這番通俗易懂的講解產生惡感。

“明白了嗎?”

“明白……”

男孩兒如夢初醒地頷首。

“那——”

葉棠本想對男孩兒說:那就起來,繼續跟著你們方隊訓練去吧。

可葉棠身後的人群不知什麽時候被分成了兩半。

方磊像分海摩西一樣站在男孩兒的麵前。

他看看男孩兒,又看看彭又傑,沉聲道:“出去。”

彭又傑“我……!”了一聲,看起來是想解釋。結果方磊隻是睨著他。

“我說了,出去。”

被一米九的大塊頭這麽睨著,彭又傑立馬成了個霜打的茄子,沒精打采地耷拉下肩膀:“是……方隊。”

方磊沒有理會力量訓練器材上的男孩兒。他隻是環視四周,冷聲道:“休息時間已經過了。不想鍛煉的,統統都給我滾出去。”

十級暴風雪也不過如此。眾人仿佛直接被空投到狂風暴雪恣肆呼嘯的雪山上,一個個凍得是牙齒打顫、脊背發涼。

葉棠卻不受影響。

她笑眯眯地拉了一把真的要“滾出去”的彭又傑,又朝著虎嘯戰隊的選手們笑道:“所以想鍛煉的,都趕緊跟上你們方隊。下一波訓練要開始了。”

從寒風淩冽的雪山回到陽光溫暖沙灘,虎嘯戰隊的選手們都朝著葉棠投去了感激的眼神。接著所有人立刻小跑兩步,跟在了方磊的後頭。

就連剛才那個還抱怨方磊如何與他們沒關係的男孩兒,這會兒也紅著臉,追在了隊伍的最後麵。

——會進虎嘯戰隊的選手,哪兒有真的討厭方磊的人呢?大夥兒不論多少,總歸是敬畏方磊的。

隻是方磊這人從來不解釋自己的行為,他那張臉又讓人感覺到強烈的威壓。訓練已經夠苦的了,再看自家隊長黑著一張臉,年紀輕點兒的孩子們難免會覺得壓抑難受,並且無法理解方磊的行為。

可現在,葉棠代替方磊,解釋了身體鍛煉對於電競選手的重要性。又四兩撥千斤地把方磊的重話圓了過去。於情於理,選手們都不該再有二話。況且……

這麽好一個坡都不下,那可真是不如驢了。

起初彭又傑還害怕方磊看他跟上來會更加嚴厲地讓他滾。沒想到方磊還看他們跟上來,居然也沒說什麽。

彭又傑忍不住露齒一笑。

後續的體能鍛煉進行的非常順利。盡管有幾個五月份才加入戰隊的小家夥差點兒沒累吐出來。但幾人總歸是撐住了。

虎嘯戰隊不愧於“虎嘯”之名,一夥人休息了二十分鍾就又生龍活虎,餓狼般饑腸轆轆地衝向了酒店餐廳。

駝場沒讓各家戰隊完全自掏腰包吃三餐。隻是駝場也不會像對待偶像明星那樣,給電競選手們安排一頓幾千到上萬的三餐。駝場給的餐券隻夠讓選手們吃上酒店餐廳裏最樸實無華的自助餐。

說是自助餐,其實菜色和街邊的快餐差不多。隻是酒店自助餐做得更幹淨、味道也更好一些。

昨晚吃了海鮮自助的虎嘯戰隊選手們半分都不嫌棄這樣樸素的飲食。每個人都大口大口,吃得那叫一個香。

至於昨晚上他們沒用的餐券,他們準備留到今天晚上升級晚飯用。誰都沒有不把一張餐券不當一回事。

葉棠很快就吃好了。她起身,打算去打碗湯。

彭又傑跟了過來。

“……謝謝你。”

熱湯很燙,打開的湯桶上冒著滾滾熱氣。彭又傑從葉棠手裏拿過湯碗,也沒去看葉棠的臉,隻是對著湯桶說話。

“沒有方隊就沒有今天的我。方隊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他是對的。一直是對的。所以我想讓那些個小的也知道方隊是對的。”

彭又傑皺著眉,表情懊惱:“但每次,隻要我一張嘴,就會變成火上澆油。我真是——”

說到這裏,彭又傑“唉……”地歎了口氣。他幫葉棠打好了冬瓜排骨湯,卻沒把湯碗還給葉棠,而是直接替葉棠端著。

彭又傑是典型的留守兒童,被奶奶帶大的他在奶奶去世後就成了小混混,過著以爛為爛的生活。每天的日子不是打人就是被人打。

逃學的日子裏,彭又傑每天都去網吧玩。他就是在那裏接觸到了《和平使者》,並且在遊戲裏認識了方磊。

方磊說他技術好,潛力強,彭又傑隻當他是隨口吹捧,沒當回事,可心底到底是湧出了難以抑製的喜悅——這是彭又傑第一次被正經人誇他有能耐。平時和他廝混的狐朋狗友隻會稱讚他出拳狠,不怕死。

彭又傑知道自己不該被人誇一句就傻了吧唧的高興,可他就是忍不住繼續磨練自己的技術,加強自己的意識。

他,想變成誇他的方磊。

因為他明明比他更強,卻願意真心誠意得稱讚自己的手下敗將,並毫無保留地教他、與他切磋。

現在回頭去看,彭又傑恍然發現那就是自己人生的拐點。

因為方磊一言不合就買了機票飛到他在的城市,一言不合就要他收拾行李跟著他回H市,加入他的戰隊。

所以他成了電競選手彭又傑,而不再是那個死在陰溝裏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流浪狗彭又傑。

“還好今天有你在。”

這是彭又傑的由衷之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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