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地開辟以來未有之奇憤,凡有心知血氣莫不衝冠發上指者,則今日之以廣運萬裏,地球中第一大國,而受製於小夷也!以地球三百六十度,每度二百五十裏,[或雲二百裏,或雲二百三十裏]如圓周積計之,大海三分去一,實為方一裏者十三億五千萬。我大清國北自興安嶺,南至崖州,距四十三度,計萬七百餘裏;東自庫頁島,西至噶什喀爾,距七十七度,計萬九千餘裏。截贏補縮,約南北八千裏,東西萬一千裏,為方一裏者八千八百萬,是一國而居地球十有五分之一也。餘百許國,俄、英、法、米為大,據英人《地裏全誌》稽之,我中華幅員八倍於俄,十倍於米,百倍於法,二百倍於英。但就本國言,屬部不與,地之大如是,五洲之內,日用百需,無求於他國而自足者,獨有一中華。地之善又如是,雖彼中輿地書,必以中華首列,非畏我,非尊我,直以國最大,天時、地利、物產無不甲於地球而已。而今顧靦然屈於四國之下者,則非天時、地利、物產之不如也,人實不如耳!彼人非倛首重瞳之奇,我人非僬僥三尺之弱,人奚不如?且中華扶輿靈秀,磅礴而鬱積,巢、燧、羲、軒數神聖,前民利用所創始,諸夷晚出,何嚐不竊我緒餘,人又奚不如?則非天賦人以不如也,人自不如耳!天賦人以不如,可恥也;可恥而無可為也,人自不如,尤可恥也。然可恥而有可為也,如恥之,莫如自強。
夫所謂不如,實不如也,忌嫉之無益,文飾之不能,勉強之無庸。向時中國積習長技俱無所施,道在實知其不如之所在,彼何以小而強,我何以大而弱?必求所以如之,仍亦存乎人而已矣。以今論之,約有數端,人無棄材不如夷,地無遺利不如夷,君民不隔不如夷,名實必符不如夷。四者道在反求,[以上諸議備矣]惟皇上振刷紀綱,一轉移間耳,此無待於夷者也。
至於軍旅之事,船堅炮利不如夷,有進無退不如夷,[注:夷人練兵首重行步,先較定遠近若幹丈尺,行若幹步,又較定鍾表若幹分秒,行若幹步,千人一律,行軍時兩胯齊舉,其間雖流矢洞穿,無礙陣法之整,實勝於我。然豈我不能為之事乎?《書》曰:“不愆於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古法本如是,亦禮失求野之一證,又以《左傳》“視其轍亂”之說言之,則古時車戰,雖乘馬之步亦齊也]而人材健壯未必不如夷。是夷得其三,我得其一,故難勝。北兵亦能有進無退,是我得其二,故間勝。粵人軍械半購諸夷而不備,並能有進無退,是我得其二有半,故半勝。然即良將勁兵,因械於敵,如天之福,十戰十勝,而彼能來我不能往,犁庭掃閭固無其事,後患正無已時,而況乎勝負未可知也。得三與得二有半,究有間也,何如全乎其為得三之相當也。果全乎其為得三,不特主客異形,勞逸異勢,且我有可以窮追之道,彼有懼我報複之心,殆不啻相當焉,斯百戰百勝之術矣。夫得二之效,亦道在反求而無待於夷,然則有待於夷者,獨船堅炮利一事耳。
魏氏源論馭夷,其曰:“以夷攻夷,以夷款夷。”無論語言文字之不通、往來聘問之不習,忽欲以疏間親,萬不可行。且是欲以戰國視諸夷,而不知其情事大不侔也。魏氏所見夷書、新聞紙不少,不宜為此說。蓋其人生平學術喜自居於縱橫家者流,故有此蔽。愚則以為不能自強,徒逞譎詭,適足取敗而已,獨“師夷長技以製夷”一語為得之。夫九州之人,億萬眾之心思材力,殫精竭慮於一器,而謂竟無能之者,吾誰欺?惟是輸、倕之巧至難也,非上知不能為也;圬镘之役至賤也,雖中材不屑為也。願為者不能為,能為者不屑為,必不合之勢矣,此所以讓諸夷以獨能也。道在重其事,尊其選,特設一科以待能者。
宜於通商各口撥款設船炮局,聘夷人數名,招內地善運思者,從受其法,以授眾匠,工成與夷製無辨者賞給舉人一體會試,出夷製之上者賞給進士一體殿試,廩其匠倍蓰,勿令他適。夫國家重科目,中於人心久矣。聰明智巧之士,窮老盡氣,銷磨於時文、試帖、楷書無用之事,又優劣得失無定數,而莫肯徙業者,以上之重之也。今令分其半,以從事於製器尚象之途,優則得,劣則失,劃然一定,而仍可以得時文、試帖、楷書之賞,夫誰不樂聞?且其人有過人之稟,何不可以餘力治文學,講吏治,較之捐輸所得不猶愈乎?即較之時文、試帖、楷書所得不猶愈乎?即如另議,改定科舉,而是科卻可並行不悖,中華之聰明智巧必在諸夷之上,往時特不之用耳。上好下甚,風行響應,當有殊尤異敏、出新意於西法之外者,始則師而法之,繼則比而齊之,終則駕而上之。自強之道,實在乎是。
昔吳受乘車戰陣之法於晉,而爭長於晉;趙武靈為胡服而勝胡。近事俄夷有比達王者,微服傭於英局三年,盡得其巧技,國遂勃興。安南、暹羅等國,近來皆能仿造西洋船炮。前年西夷突入日本國都,求通市,許之,未幾,日本亦駕火輪船十數遍曆西洋,報聘各國,多所要約,諸國知其意,亦許之。日本蕞爾國耳,尚知發憤為雄,獨我大國,將納汙含垢以終古哉?孟子曰:“國家閑暇,及是時明其政刑。”又以敵國外患同於法家、拂士。尹鐸曰:“委土可以為師保。”今者諸夷互市,聚於中土,適有此和好無事之閑隙,殆天與我以自強之時也。不於此急起乘之,隻迓天休命,後悔晚矣。或曰:管仲攘夷狄,夫子仁之;邾用夷禮,《春秋》貶之。今之所議,毋乃非聖人之道耶?是不然,夫所為攘者,必實有以攘之,非虛憍之氣也。居今日而言攘夷,試問其何以攘之?所謂不用者,亦實見其不足用,非迂闊之論也。夫世變代嬗,質趍文,拙趍巧,其勢然也。時憲之曆,鍾表、槍炮之器,皆西法也。居今日而據六曆以頒朔,修刻漏以稽時,挾弩矢以臨戎,曰:吾不用夷禮也,可乎?且用其器,非用其禮也,用之乃所以攘之也。以經費言之,軍械之價常十倍,然利鈍所分,勝敗係之,固當別論。輪船亦然。然彼則一年而一運,此則一年而一二十運,移往時鹽船、糧船費用改造輪船,即百船已不止千船之用,無事可以運鹽轉粟,有事可以調兵赴援,呼應奔走無不捷,豈特十倍之利哉?
或曰:購船雇人何如?曰:不可,能造、能修、能用,則我之利器也;不能造、不能修、不能用,則仍人之利器也。利器在人手,以之轉漕,而一日可令我饑餓;以之運鹽,一日可令我食淡;以之涉江海,一日可令我覆溺。倉卒有隙,幡然倒戈,舟中敵國,遂為實事。而購值不貲、歲修不貲、賞犒不貲、使令之不便、駕馭之不易,其小焉者也。是尚未如借兵雇船之為愈也,借兵雇船皆暫也,非常也。目前固無隙,故可暫也;日後豈能必無隙?故不可常也,終以自造、自修、自用之為無弊也,夫而後內可以**平區宇,夫而後外可以雄長瀛寰,夫而後可以複本有之強,夫而後可以雪從前之恥,夫而後完然為廣運萬裏!地球中第一大國,而正本清源之治、久安長治之規,可從容議也。
夫窮兵黷武,非聖人之道,原不必尤而效之。但使我有隱然之威,戰可必克也,不戰亦可屈人也,而我中華始可自立於天下。不然者,有可自強之道,暴棄之而不知惜;有可雪恥之道,隱忍之而不知所為計,亦不獨俄、英、法、米之為慮也。我中華且將為天下萬國所魚肉,何以堪之?此賈生之所為痛哭流涕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