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差,我成了我們家最有故事的人。

我們家,現在,隻有我,爸爸和媽媽。

二十年前,我6歲,我爸在這個鎮的燈具廠上班,為了打開銷路,他立下軍令狀背著樣品跑遍全國,最終憑著善談和勤懇,他在雲南為廠裏打開了局麵,也為我們家賺了第一桶金,平房翻蓋成了樓房。

打這以後,我爸開始常駐雲南,我媽則在家裏種田,捎帶著照顧我生活學習。

說是種田,其實也隻是一點菜地,媽媽沒有文化,廠裏的活幹不來,但菜種得好,我們娘倆,也吃不了多少,媽媽就摘了拿去賣,雖然家裏並不差她這點錢。

菜市場門口有一塊空地,專供當地一些農民賣菜,不收攤位費,一些老太太老頭子,自家田裏摘一把長豇豆,幾個西紅柿,幾根黃瓜就去賣了。

比如我媽,起個大早老遠的跑去就賣一把韭菜,3塊錢。

賣什麽,賣多少錢,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閑著。

這是這個小鎮人下意識遵從的生存法則。

清早,在菜市場賣菜的80多歲老太太顫巍巍的挑起杆秤。昏花的老眼貼在秤杆上拚命辨別秤星兒:“三斤四兩,一塊五一斤,總共五塊一毛,你就給五塊吧,自家種的不值錢!”

思維之清晰讓你懷疑她的手抖是裝的。

不要以為她缺這幾個錢,她家裏可能開著廠,有好幾台注塑機。出了菜場,兒子可能會開著寶馬來接她。

江邊的船上有70多歲的老爺爺在用扁擔卸沙子,肩扛背馱卸水泥。狀態如20歲的小夥子。

也不要認為他就缺這幾個錢,他兒子可能就是沙場的老板。

不閑著,見縫插針地掙錢是這個城鎮人的奮鬥標簽。

小城馬路上各種汽車摩托車來回穿梭,大貨車小貨車,白天黑夜,運輸不斷。

所以我媽媽當然也不能閑著,也當然不會滿足於隻賺點賣菜的錢。

於是她通過爸爸的關係從燈具廠拿點泡沫袋的活出來做。

這個泡沫袋是用來裝燈具的,沒有啥技術含量,把成卷的泡沫紙裁成需要的尺寸,用一個和縫紉機差不多的封口機燙死口就行了。

一個隻能賺幾分錢。

但我們這個鎮從來不嫌賺錢少,隻嫌賺錢的機會少。

學校離我家很近,走過一座石拱橋,穿過一片小竹林,

就到了我家的場院,每次我回到家的時候,媽媽都燒好了飯,娘兒倆的晚飯很簡單,有時是一盆雪菜麵,有時是中午的剩飯,用青菜做成鹹泡飯,再來一碟炒萵筍或者拍黃瓜。

吃完飯我做作業,媽媽做袋子,有時我作業少的時候我也會幫著媽媽幹,我在一個門板做成的案子上裁,媽媽踏著機器燙。

每天晚上我和媽媽在明堂裏忙得不亦樂乎,天熱的時候還會拉一個拖線板,把攤子鋪到院子裏,鄰居都誇我又懂事,又能幹,誇我媽福氣好,男人能掙錢,兒子會體貼,我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

我小時候真乖啊,乖的我現在想起來都不敢相信那是我。

那時候的時光真幸福啊,幸福得猶如一場夢。

如果可以,我真願意就停留在那段時光,永不前進。

我10歲那年春節,美夢醒了。

那年年底,我和媽媽跟往常一樣早早備好了年貨,歡天喜地的等爸爸回來過年。

一直等到大年28那天,一輛油黑鋥亮的轎車停在門口,爸爸和一個大波浪的姑娘走下車。

那個大姑娘像電影裏的明星一樣漂亮耀眼,懷裏還抱著一個牙牙學語的娃娃,娃娃的眉眼和我驚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