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一個人,沒有人曾經這樣對他說過。他們認為他有能力處理所有事情,他們認為他應該不斷的禮讓、放棄,他們認為他是萬能的...就是沒有一個人曾經這麽認真的、完完全全的站在他這一邊...為他想過!

“其實我一直覺得很不公平,總經理你每天都那麽認真工作,為公司付出,可是你弟弟為什麽什麽都不用做,就坐領高薪?”每天在公司晃來晃去,看起來就心煩。

身為秘書部的一員,雖然她才來公司幾個月,可是她卻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所謂副董事長,是公司僅次於老董事長地位的人,可是他卻最閑、最沒用。

李澤鎧聳聳肩,回道:“我不是董事長的親生兒子,我是我媽跟前夫生的,耘鵬才有李家的血統。”

他從來沒有跟人主動提過這件事情,不知道為什麽,這些話卻輕易的在她麵前說出。

“說起來我應該感謝董事長收養我,供我吃住上學。養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李董事長的度量很大。”他麻木的說著這些他從小聽到大的話。

這就是理由、這是他的原罪。他無法跟弟弟競爭,他跟弟弟是不一樣的。

顏彤彤小小的眉心皺得死緊,她緊緊咬著下唇,用力得令人擔心。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眉心,想把那些皺褶撫平。

說出這些話以後,他覺得心情輕鬆不少。可是看她的樣子,怎麽反而好像更生氣了?

“嘿,別這樣。”

他不說還好,一聽到他那溫柔帶著磁性的嗓音,她的眼淚像打開的水龍頭一樣,撲簌簌的往下掉。

“怎、怎麽了?”

他不禁慌了,畢竟這裏是公司門口,她就這麽給他哭了起來,而且還一點都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顏彤彤覺得很丟臉,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她隻要想到他從小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麵對一個顯然不愛他的“父親”,大家又如此教育他,讓他覺得自己應該“報恩”,覺得自己矮弟弟一截...

她腦中描繪出一個少年,永遠那麽認真努力,卻得不到長輩親人真心的疼惜跟愛...

“不公平...嗚嗚...好不公平...”

她的嘴巴很笨,說不出來她想傳達的,隻能哽咽的重複這句話,不過顯然的,她的心意已經傳達給他了。

李澤鎧冰冷而麻痺的心,彷彿被一個柔軟而溫暖的物體碰觸到,連帶的他也變得柔軟而溫暖起來。已經太久了,他不曾有過這種感覺...

“傻瓜,哭什麽?”

他又愛又憐的抓過那個哭得頻頻顫抖的身體,歎著氣把她擁入懷中。

唉唉唉...怎麽這麽愛哭呢?

隻是,有個那麽認真為他而哭的人,對他而言,是從來沒有過的經驗,那感覺...很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順過氣,眼淚也暫時停住了。

她突然睜大眼睛看著眼前貼近的男性胸膛,還有那名貴的西裝外套上麵的水漬,她身體一僵,心裏尖叫一聲,匆忙的退開。

“對、對不起。”

天!她幹了什麽蠢事?

看看他的西裝,恐怕被她毀了!那件衣服多少錢她想都不敢想,現在他一定很後悔帶她出來吃飯,如果是歆美的話,就不會這麽丟臉,讓他在公共場合出醜。

“沒關係的,別說什麽對不起。”他安撫她。事實上,他不討厭她的舉動,況且懷裏失去了溫熱的感覺,他還有點悵然若失...

她拚命低頭道歉,又要忙著抹去臉上水痕的樣子,實在讓他不忍。

“好了好了,我們去吃飯吧﹗”

“你...還要跟我去吃飯嗎?”她的眼睛紅腫得跟核桃一樣,鼻子也紅紅的像隻小白兔,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醜!

她可憐兮兮的詢問,讓他失笑。

“當然。”

他這麽肯定的語氣,終於讓她也笑了起來。

兩雙眼睛相視,彷彿有什麽東西在波動...兩個人的關係經曆了剛剛的事情,彷彿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我得叫出租車。”他是那個先清醒過來的人。

“噢!”然後她也醒過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出租車一直叫不到,李澤鎧有些不耐煩,他很少遇到沒有司機接送的情況。

“要不我們幹脆去搭捷運好了!”

“捷運?”

“是呀!捷運站就在前麵,很方便的。”

他茫然的表情讓她眨眨眼,“咦?總經理沒坐過捷運嗎?”

“沒有。”

對厚!他這樣的人,還真的很難跟擠捷運上下班的升鬥小民,聯想在一起。

“那我們去坐坐看吧!好不好?”

李澤鎧沒有拒絕那雙充滿渴望的眼睛,結果他們沒去他訂好位的法國餐廳,他們搭上捷運一路坐到終點站淡水。

沿途的美景、擁擠的車廂、各式小吃,還有販賣各種稀奇古怪物品的商店。都是李澤鎧沒有接觸過的。

雖然走了很長的路,雖然沒有什麽精致了不起的東西,雖然有時候得跟一群陌生人擠在一起...可是他覺得還蠻有趣的。

尤其身邊的小女人似乎看到什麽東西都很有興趣,亮閃閃的大眼睛讓他不自覺的感染了她的快樂。

他已經有多久不曾這麽放鬆了?或者說,他曾經這麽放鬆過嗎?

突然,她走一走停了下來,兩隻眼睛盯著前方瞧,他隨著那兩道渴望的視線往前延伸,看到一家遊戲店陳列架上的大熊玩偶。

“你想要嗎?”

“不...沒有啦!隻是覺得很可愛。”

“你想要的話我可以買給你。”

“不用了啦!而且那個是獎品又,不是賣的。”

“獎品嗎?那更簡單了。”他微笑。“把它贏過來就好了。”

“什麽呀?”她睜大眼睛,搖搖手。“不可能的啦!那個是頭獎,很難的!”

他自信的揚起嘴角,上前跟老板換了玩具手槍跟子彈。別的遊戲他可能沒把握,射擊這件事他可是從小玩到大的,這應該感謝他從小生長在有錢人家,防衛術成為必修學分。

五分鍾之後,在老板哀怨的目光中,顏彤彤抱著沉重的大熊玩偶離開遊戲店。

“重嗎?我來拿。”

“不用了。”她咧開嘴笑。“我想抱它。我一直很想要有一隻這種玩偶,總經理你真的好厲害喔!老板說開店以來,你還是第一個百發百中的人耶!”

他喜歡她眼中不掩飾的崇拜,他喜歡她嘴角幸福的笑容,隻是一個玩偶,他隨時可以花錢買下,可是卻買不到這樣的滿足。

“你喜歡就好。”他忍不住摸摸她的頭。

她羞怯的把臉藏在大熊肩膀上,李澤鎧卻突然發現自己竟有些忌妒起那隻玩偶。他在想什麽?他搖頭甩開那可笑的念頭。

“要回家了嗎?這樣沒辦法坐捷運,我們搭出租車吧!”

“嗯!”

當他們回到顏彤彤家樓下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總經理,謝謝你。”抱著大熊,她沒辦法鞠九十度的躬,不過她盡力彎腰。“今天我玩得很愉快。”

“我也是。”他說。

她的臉上布滿紅暈,隱藏不住喜悅的微笑,水潤濕亮的黑眸盈盈的注視著他。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撥開她臉上被風吹散的一縷亂發。

又傳來了!她清爽的香氣,屬於她的獨特氣味,總是讓他有種舒服的感覺,很想靠近去聞個夠...

她的眼睛倏然瞠大,他才突然發現自己竟然靠她靠得這麽近。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怎麽回事?他是哪裏搞錯了!

“那晚安。”他退了一步,退回等待他的出租車邊。

“總經理,晚安。”她對他用力揮手。

他擺了擺手,沒有再看她一眼,就轉身進入車內。

直到車子已經駛離視線之外,顏彤彤才依依不舍的走上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