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立業走後的這幾天,郭靖可謂是下足了功夫,屋子裏裏外外都被他重新布置了一遍,就連窗簾都換了,即便現在已入夜,他仍舊將每扇窗簾都嚴絲合縫地拉上。
餐桌上,他換了塊新的桌布,精心準備了一頓燭光晚餐。此刻,客廳的燈沒開,隻有餐桌上兩盞精美的燭台和屋裏點綴著的一些小燈泛著星星點點的光,音箱裏不斷地響著壓不住騷的藍調音樂,氣氛被烘托得浪漫到了極致。
現在,萬事俱備,隻欠黃蓉。
剛洗完澡的郭靖心情甚好地吹著口哨從衛生間裏走了出來,一路來到牆邊櫃旁,拿起了一瓶香水,絲毫不講究地往頭上臉上脖子上一通亂噴,正要把香水放回去時,叮咚一聲,門鈴突然響了。
郭靖一愣,他看了看牆上的鍾表,有些意外地衝著門外說:“你不是小夜班嗎?這麽早就回來了?”
說話間,他已經走到了門口,他故意把短褲往下拉了拉,撥弄了下頭發,這才把門打開。打開門的一瞬間,他的笑容立馬僵住了。門外站著的不是黃蓉,而是郭郭。
沒等他反應過來,郭郭就把手裏的背包往地板上一扔,擠開他徑直走了進來,踢踢打打地走向了自己的臥室,接著咣的一聲把自己臥室的門摔上了。
原來她和韓浩月吵架了,又是因為他前妻。
不一會兒,門鈴又響了。郭靖把門一把拉開,外麵站著的仍然不是黃蓉,而是上門來哄老婆的韓浩月。
一進屋,韓浩月一看到屋裏的氛圍,立刻心領神會,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沒法兒,老婆得哄,於是,他將滿懷懇求的目光投向了郭靖:“哥,拜托,給點時間和空間,一哄好郭郭我保準把她帶走,不耽誤您和嫂子的好事。”
“得。”郭靖手一揮,穿上衣服,出了門。
不多會兒,下班回來的黃蓉,被郭靖攔在了單元樓樓下,兩個人就這麽坐在樓底下的石凳上苦等了兩個多小時,而樓上的兩人還沒有絲毫要開門的意思。
已經十點多了,方才搶救完十六個食物中毒病人的黃蓉,一臉倦怠,眼皮子止不住地往下沉。
“睡著啦?”郭靖懷裏抱了個切了一半的瓜,輕聲叫了聲同樣懷抱著一半西瓜的黃蓉。
“睡著了嗎?沒有吧?”黃蓉被他這麽一叫,醒了醒,她吃了一口瓜,“他倆什麽時候才下來?我快困死了。”
“快了快了,再堅持一會兒就行。”郭靖給她捏著肩膀。
嘀嗒嘀嗒,腕表的表針走著。黃蓉靠在郭靖身上,閉著眼睛:“什麽時候才能進家呀?早知道回我姐那兒了。”
“這不是想著家裏沒人,自在點嗎,誰知道她這鳥占了窩不走了。”
“這麽半天了,打個電話吧?”
郭靖比了個六的手勢:“我已經打過六遍了,不接呀。”
“敲門呢?”
“也不給開。”說完,倆人忽然同時想到了什麽,猛地相互對視了一眼,郭靖下意識地說:“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黃蓉順著這話往下猜:“殉情?”
郭靖嚇了一跳,他趕緊掏出手機:“別嚇我。報警。不能等了!”
他剛一掏出手機,叮咚一聲,一條微信閃了出來,郭靖打開一聽,語音裏傳來了郭郭嗲嗲的聲音:“哥,感謝你的精心布置,浪漫搞定。千萬別打擾我們,謝啦。”
郭靖就這麽被放了鴿子,沒轍,誰讓他好心讓了窩,現在想回也回不去了。他一臉無奈地摟著黃蓉來到了小區附近的一個快捷連鎖酒店,奈何他倆身份證都不在身上,隻能又輾轉到了一家昏暗的小旅館裏。
簡陋的標間裏,黃蓉實在是太累太困了,打著呼嚕,睡死了過去。
窗外的知了叫聲連天,一個破空調嗡嗡嗡地晃著,根本感覺不到涼意。
滿頭大汗的郭靖坐著靠在牆上,搖著一把扇子,聽著從隔壁傳來吱吱呀呀有節奏的床搖板晃的聲音,苦不堪言。
他看了看還在熟睡中的黃蓉,眼珠子一轉,想了想,一個翻身過去就想親她。
正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熟睡中的黃蓉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噗通一聲就坐了起來,正巧撞上了郭靖的腦門,兩人不約而同地吃痛地叫了聲。
又是這該死的敲門聲,郭靖已經徹底崩潰了,門外的敲門聲還在激烈地持續著,他不耐煩地喊了一聲:“誰呀!”
老板的聲音這才從門外傳來:“有人報警,派出所來了,快開門!”
剛從睡夢中驚醒的黃蓉一臉詫異地看著同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郭靖。
郭靖過去將門打開,探出半個腦袋扒在門邊左顧右盼,發現不少住客都出來了,和他一樣都在左顧右盼。黃蓉也走了過來,扒在門邊和他一起看。
隻見,昏暗的樓道間,一個姑娘,把在樓道門口,手裏提著一個茬口新斷的拴狗繩,和一男一女兩個民警激動地說著什麽。旅館的老板拿著一根棍子,挨家挨戶地敲門,敲開了再在門口敲敲打打,查狗。原來,姑娘的狗丟了。
正查著,遠處有個被查房的客人不樂意了,透過影影綽綽的人群,那個客人擋在門口,嚷嚷著:“丟隻狗就要查房?說進就進說查就查,誰是賊呀?有沒有人管過我們的作息時間?剛睡著連夢呼嚕還沒好好打呢我,查什麽狗?你這是把我們顧客當狗了吧!”
郭靖和黃蓉也聽到了這聲音,黃蓉覺得有些耳熟,轉頭問了郭靖一句:“怎麽聽著那麽像你爸呢?”
郭靖也覺得像,擠出去往前走了幾步一看,就是原本該在江南旅遊的郭立業!他驚訝地叫了一聲:“爸?!”
郭立業倏地一下愣在了原地。
正在這時,郭靖的手機叮咚一聲響了,是郭郭的微信,她滿腔滿足的聲音傳進了郭靖的耳朵裏:“哥,我們撤了,你們可以回來睡啦。”
郭立業住在一間三人間裏,他睡在中間的**,另外兩張床則被他用來堆放各種生活用具,桌椅床凳的位置也被他挪了。
他就像在自己家一樣大大咧咧,指揮著郭靖和黃蓉:“隨便坐隨便躺,就跟咱家一樣。水在那邊,我接了電飯鍋,餓了想吃掛麵就自己下,還能臥雞蛋。”
“您沒去旅遊。夕陽旅行團,都是假的。”郭靖環顧了一圈,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起初是想去來著。後來這不覺著貴嗎,人都出門了,東西也全帶了,那就幹脆在外頭住幾天,就當散心了。”
黃蓉看著放鍋碗瓢盆的地方,一口還沒刷的鍋裏還殘留著方便麵的湯汁,而那旁邊放了一堆吃空了的方便麵袋子,她心裏也有點酸:“您每天都吃方便麵?”
“就為了給我們騰房子。不是我說你……”
郭靖話還沒說完,就被郭立業打斷了:“你什麽都別說,有錢難買我願意。你們還有事嗎?沒事回家,我要睡覺了。”
“你呢?”郭靖瞅著他。
郭立業往**一躺:“我不回。我掏了錢了。房錢隻交不給退,說是有優惠。錢都花了,我肯定得把剩這的一宿住完。雖說小了點吧,其實還行,還有二十四小時免費洗澡水,你們要不要也洗洗?”
郭靖和黃蓉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無奈之下,他們隻能出了旅館。
一路上兩人並肩走著,都有些慨歎,一時間都沉默著。走了一會兒,黃蓉站住了,她看著郭靖,說:“別回家了。我是不行了,壓力太大了,為了抱孫子,你爸寧可自己憋屈在小旅館裏頭,就差吃糠咽菜了,你叫我怎麽能住踏實啊?”
“那怎麽辦?”
黃蓉像是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想了半晌,她趴在郭靖耳朵旁耳語了好一陣子,郭靖悉心聽著,隨後點點頭,笑了。
隔天,叮的一聲,郭家門口的電梯門開了,郭立業拎著一兜子鍋碗瓢盆,吃喝拉撒的生活用品,從裏麵走了出來。他一抬眼,看見家裏的門敞開著,還有三三兩兩的工人提著工具,來來回回地出入,他疑惑地走進去一看,隻見家裏的地上放著很多半封半拆的東西,都是新的,有飲水機有按摩椅,還有一台精巧的電風扇。
郭立業一時間以為自己走錯了,他循聲再到衛生間一看,裏頭更熱鬧,有人在裝熱水器,而黃蓉和郭靖則蹲在馬桶旁邊,一個拿著說明書,一個在給馬桶安裝智能馬桶蓋。
郭立業走到他們身邊,他的影子遮住了光線,倆人抬頭一看,霎時間,三個人六目相對,郭立業把手裏的兜子往地上一放:“不做大夫,當上小時工了?”郭靖咧嘴一笑,算是回應了。
等家電全部安裝好,工人都走了,客廳裏也收拾得幹幹淨淨後,郭立業坐在郭靖黃蓉對麵,審訊似的問:“誰的主意?”
“我的。”黃蓉回道。
郭立業看向她:“什麽意思?”
“於心不忍。忍無可忍。為了我們你省吃儉用,什麽錢都舍不得花,昨天在小旅館看見那麽多的方便麵袋子,出來我就告訴郭靖,安度晚年的東西,全買。熱水澡隨便洗,冬天坐到馬桶上,屁股底下也是溫的。”
“都我們出錢。”郭靖連忙補上一句。
郭立業瞅著他們:“你們挺有錢呀?”
黃蓉對上他的目光:“哪怕再少,也得讓您享受高質量的老年生活,不能比那些帶孫子的弱,出去到小區院子裏看看,一個個累累巴巴,椎間盤突出了還得彎著腰替兒女們給孫子喂奶粉,保準都特羨慕您。”
“何止羨慕,那肯定得嫉妒。”郭立業雖然嘴上說,但打心眼裏覺得窩心,隻不過……“我的意思是你們買東西不能一件件下單,買多了有折扣,你們不懂也不知道問問我,現在都買完了,怎麽讓店家送你們嬰兒床?”
郭靖笑道:“尊老愛幼,先說前頭倆字吧。後麵的還早……”
“早什麽,也就是下個月的事。嬰兒床奶瓶尿不濕,該買的都得買了。”
郭靖和黃蓉被老爺子這句話弄糊塗了,相互看著對方。
郭立業見兩人麵麵相覷,轉臉看向黃蓉說:“可能郭靖沒跟你說過,除了我,他其實還有個大伯,就是我大哥,他叫成家,我叫立業。隻不過打小夭折了,我就成了單傳。從這兒往上捋,我爸和我爺爺也是單傳,往下看呢,我又是郭靖一個。”
郭靖剛想說話,郭立業伸手一攔,接著說:“我知道你現在顧慮多,心裏沒準備好,還怕影響身材,沒事,我沒逼你們非得生,領養也行。我已經去過民政局了,咱要一個。”
黃蓉還沒說話,郭靖先急了:“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我知道你們不同意,所以不是叫你倆去,我去。我領養。等我以後死了,她也是你們的孩子。到時候叫你爸還是叫哥,你們自己商量,我都行。反正往後不是我替你們帶孩子,是你們替我帶妹妹吧!”
黃蓉一臉的不可置信:“這不是胡鬧嗎?”
郭立業看看表,趕緊起身:“不說我差點都忘了。下午還約了個正事,先不和你們胡鬧了。”說完,起身回屋收拾去了。
郭立業所說的重要的事,其實是去醫院找急診科的主任,拜托主任別給黃蓉安排夜班,因為她正在計劃懷孕,在他看來,要孫子的事大於天。
得知了這個消息的黃蓉,已經崩潰了,她頭發亂糟糟地坐在臥室的**,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郭靖給她摩挲著後背,壓著聲音:“聽我的,不行先糊弄過去。你就先答應著,拖一天是一天,要不誰知道以後還有什麽過分的事等著?別這麽呼吸,我知道你委屈你生氣你想砸東西摔手機,你想把這床都用斧子劈開了,劈開了以後呢?當柴火燒了?再然後怎麽睡覺?不還得再買個新床嗎?日子該過還得過。”
看她有些平複了,郭靖小心地又問了一句:“你平心靜氣地問問自己,咱們能和郭立業斷絕關係嗎?”
“能啊。你能我就能。”黃蓉的胸口還在起伏著。
“這是氣話。還真不是我小瞧你,就你,還真幹不出這種事來。”
“反正我不會撒謊,這是我的原則。打死也不撒。”
“我撒呀。這種事讓我來。我已經替你答應了,生。”
黃蓉愕然,她一本正經地看著他。
郭靖對上她的目光:“這是撒謊。我知道你最討厭的就是騙子。可不撒,我爸就把領養的孩子給抱回來了。圍魏救趙,黃大夫。三十六計,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什麽意思?”
郭靖正襟危坐:“要生,就得有房子。買不起,先租。當務之急是什麽?搬出去住。”
***
產科病房主任辦公室,桌上,一溜飯盒擺開,有葷有素,有涼有熱。黃蓉最近見著郭立業就像老鼠見著貓,下了班也不回去,溜到了黃彩雲的辦公室來蹭飯。
她夾了一筷子水煮肉片塞進嘴裏,一邊吃,一邊說:“退休好不好,分人。我姐夫要是不早早退了,咱倆也吃不著這麽些變著花樣研究的好東西。就是口味重了點,你說得個病,怎麽就把個人大變樣了?”
黃彩雲端著碗,目不斜視地盯著她看:“不管你話題怎麽岔,話一樣得說。問題不麵對,光逃避有什麽用?回答我,你們這麽躲著郭立業,能躲到什麽時候?能到我這歲數嗎?”
“不能。”黃蓉繼續大快朵頤。
“不能就別躲。好比你子宮上長個瘤子,不看不說不去想,它就會自己萎縮消失嗎?”
“瘤子倒簡單了,一刀了事。再不搬出來躲躲,老郭能真抱個小女孩回家去。”
黃彩雲舒了口氣:“他要真領養一個當你小姑子,也不一定是壞事。就像我和你,有什麽不好?你不想要孩子,有個妹妹就當是實習了。”
黃蓉差點嗆著:“不是自己生的我要來幹嘛?”
黃彩雲慢條斯理地夾了點菜放進碗裏,條理清晰地分析道:“從醫學的角度,要孩子你會有三個矛盾。事業受阻不說,讓郭立業那樣的人帶孩子,影響下一代。你自己要是不親力親為,母子關係也有問題。所以不妨先實習,有什麽不對?”
聽她分析完,黃蓉完全懵了,而讓她更懵的是,晚上一回到郭家,郭立業就扔給了他倆一把藥匙。為了抱孫子,老爺子下了血本,已經替他倆把房子租好了,就在隔壁單元,是和他一個廣場舞隊的老王的房子。
在郭立業的催促下,二人連夜收拾東西就搬去了新住處,一進屋,黃蓉一抬頭就看見了天花板上,一根蜘蛛絲垂了下來。
郭靖伸手撣掉:“老王叔叔一向細心,跟我爸跳舞他從不犯錯,肯定是蜘蛛一小時前才織的絲。往裏走,看看。”
黃蓉左看看右看看,一路來到北側陽台,忽然,她被嚇了一跳,隻見北側陽台隔壁的正對麵,站著一個做飯的老爺子,那老爺子不是別人,正是郭立業。黃蓉看著近在咫尺的郭立業,呆住了。她怎麽也沒想到,兩間房子居然會離得這麽近。
郭立業一回頭,看見了她,衝她滿臉燦爛地揮舞著菜刀,隔著窗戶也能聽見他的聲音:“馬上熟,收拾好屋子就回來吃飯!”
黃蓉一臉尷尬地笑了笑,算是給了郭立業一個回應。她轉而走向臥室,正準備叫喚郭靖,卻發現臥室的牆上貼了好幾張嬰兒圖,不知道是以前留下的還是新貼的,總之,老爺子是煞費苦心了。
她一把揪住郭靖,示意讓他順著北陽台往對麵看,郭靖這一看,也懵了。
郭靖比劃了一下距離,小聲地對黃蓉說:“罵人的話不能太大聲,太近了,說什麽那邊都能聽得見。”
“你爸是鐵了心了。估計也不會跟我再談了。我連人都沒生過,還談什麽人生?”黃蓉倒是沒生氣,語氣挺冷靜,“我還以為我會生氣。一點都沒有。老頭也不容易。主要是我的問題,還沒想好。其實我媽懷我就是意外,本來都不打算要了,稀裏糊塗一拖,生了,沒過多久她就死了,要是沒有黃彩雲,我就完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郭靖頻頻點頭:“我是個產科大夫,為什麽老想叫你早點生?危險的高齡產婦實在是見多了。你說的道理我都懂,你擔心,我比你更怕那些高危妊娠。女人生孩子,邁得就是生死門。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知道你喜歡孩子。那麽多科室你不去,非要跟著我姐姐,不就是因為這個嗎?”黃蓉深深地望著他,摸了摸郭靖的臉,“等等我。等我想好了,一定給你生一個。”
聽她這麽說,郭靖心裏暖了,他倍兒高興地親了下她的額頭:“有你這句話,我就當自己今天已經當爹了。”
黃蓉順勢抱住了他,將頭靠在他的胸膛上:“為了有人叫你一聲爹,你爸這種一天花五十塊錢就生理不適的人,估計今天晚上是睡不著了。租這房子花了多少錢?”
“為了一點折扣,押一付一。那個一不是月,是年。”
黃蓉有點震驚:“這麽說咱倆得在這兒住一年?”
郭靖咧著嘴笑:“好還是不好啊?”
“怎麽說呢,比起都在一個屋子裏,圖個安靜,算是進步了零點一吧。”黃蓉也笑了。
話音未落,突然有人敲響了房門,敲門聲一停,郭立業的聲音就響了起來:“飯熟了,你倆抓緊的!”
白日裏的醫院,永遠人滿為患,尤其是電梯口,烏泱泱的全是人。來醫院的體檢的吳漢唐今天也混在了等電梯的大軍中。
叮咚一聲,電梯門開了,穿著白大褂的郭靖在人群裏抱著幾本病曆從電梯裏走了出來,他一眼就看見了電梯外人堆裏的吳漢唐,有些意外:“姐夫?你怎麽來了?”
“最近身體不太好,約了今天體檢。”吳漢唐看著已經穿過人群走到他麵前的郭靖。
郭靖有些擔憂地看著望著他:“怎麽了?”
“沒事,一過性心動過速,心電圖已經做完了,現在要去抽血。”吳漢唐感慨了一句,“人還是不能退休。一退,毛病就全來了。”
“走,我陪您去。”說完,郭靖想也沒想的,就帶著吳漢唐就往檢驗科走。
檢驗大廳,一叫到吳漢唐的號,郭靖就陪著一起走了過去。抽完血,吳漢唐用棉簽壓著胳膊上的靜脈,坐在了候診椅上,郭靖坐在他旁邊,幫他抱著衣服,說:“您怎麽不給我打電話呀?超聲心電圖起起坐坐的,我來也能扶一把。”
“找人伺候就是銀行存款,要緊的時候才能取錢。平時透支得太多,你該煩了。”吳漢唐笑道。
郭靖目光一正:“說句不該說的,陳鋒我不知道,您妹夫換了我,這種事還真不能客氣。”
“妹夫總歸是妹夫,你要是我兒子,早招呼你啦。我知道你沒問題,問題在我。什麽是退休者的尊嚴?不求人。”吳漢唐把棉簽拿掉,看了看胳膊,已經不出血了。
郭靖把棉簽接過來扔掉,看著他披上衣服。
“越到這歲數,越得認真體檢。我病倒了沒關係,不能把你們拖累了。”
郭靖嘿嘿一笑:“我爸說他找人給您算過,活一百有點懸,也就九十六七吧。”
“你我都是學醫的,這種問題不該避諱。”歇夠了,他站起來,和郭靖並肩往下一個體檢項目走去,“我和你姐在你們這麽大的時候,心思都在工作上,她說不想要孩子,我以為同意是尊重,現在看,其實是失職。那時候就該料到今天啦。”
聽他這麽說著,郭靖瞬間想到了自己和黃蓉,他們不也正是如此麽,倘若真的不要孩子,那麽等他們到了這個年紀,又會不會也像吳漢唐現在一樣後悔……這樣想著,他心裏頓時五味雜陳。
陪吳漢唐做完檢查,郭靖回到了自己的診室,不一會兒,進來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診查完,郭靖把打印好的處方遞給了她,女人像是忽然想到什麽,問:“能不能麻煩您個事,掛你們的號特別難,來都來了,我想順便去驗個尿。”
“你是說?”郭靖下意識地看看那個吃手指頭的小孩。
“能幫我看看孩子嗎,就十分鍾,他特別聽話,行嗎?”女人目光懇切。
郭靖趕緊擺手:“不行不行,我一天都沒帶過孩子,這麽小肯定不行……”嘴上說著不行,但身體卻很誠實,還是在女人萬般懇切的目光中把孩子接了過去。女人道過謝,便出了門,順手把一診室的門關上了。
診室裏,頓時安靜了。
郭靖目不轉睛地看著懷裏讓人頓生親近的小孩,一周歲左右,正是什麽都往嘴裏塞的年齡,他伸著手,執著地拉著扯著郭靖身上的胸牌和聽診器,往嘴裏塞去。
郭靖不斷地將胸牌搶回來,看著他:“你可別給我拉身上。我嫌臭。看我幹什麽?我才不喜歡你。別吃了行不行?這個不能吃。你都這麽大了,怎麽聽不進去講道理呢?”
小孩子看著他,突然嘎嘎嘎地笑了。
郭靖深深地凝視著眼前天真爛漫的小孩:“別衝我笑。幹嘛,笑也不讓你吃。別看我了,再看我也不喜歡小孩兒,你這個歲數最招人煩,還看?”
小孩依舊笑容可愛地與郭靖對視著,郭靖直直地看著小孩水靈靈的大眼睛,咚噠咚噠,他仿佛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看著如此天真可愛的寶寶,他再也撐不住了,一下班,他就飛一樣地奔回了出租屋裏,一把拉開了臥室裏的櫃門,將黃蓉的口服避孕藥拿出來,將裏麵的藥片全都倒了,然後從兜裏摸出一些形狀相同的小藥片,換了進去。
換好後,他鄭重地將藥瓶放回原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安心地咣的一聲把櫃門合上了。
***
半個月後。
下午兩點半,太陽刺眼的光線透過窗戶掃在黃蓉白皙的皮膚上。
剛剛起床的黃蓉用手拍著自己兩邊的臉,被黑眼圈包圍著的眼睛還是睜不開。最近,她剛升了中毒組組長,正處於事業上升期,夜班也多了起來,再加上樓下的鄰居孔老太,仗著女兒懷孕,手裏像握了把尚方寶劍,幾乎每晚都來敲門騷擾,不準他們大聲說話,不準他們晚上洗澡,不準他們晚上看電視,就連網線都被她拔了,攪得黃蓉睡眠嚴重不足,郭靖幾次想發作,但考慮到是長輩,最終都就此作罷。
起床洗漱完畢,黃蓉哈欠連天地靠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看起了電視上的美食節目,郭靖已經去上班了,而她好不容易今天休息,恨不得懶洋洋地在沙發上躺到天黑。
電視機裏,琳琅滿目的美食特寫一個接一個地刺激著黃蓉的視覺感官,還沒吃午飯的黃蓉肚子咕嚕嚕地叫了一聲,她忍不住了,從沙發上下來,這兒看看那兒翻翻,找起吃的來。
廚房櫥櫃的門被她挨個拉開,隨後是儲物間,她逐一打開,但卻一無所獲。她正要走,忽然看到了儲物櫃裏一個被打開了蓋子貼著維生素標簽的小塑料藥瓶,而裏麵已經空了。
她大腦迅速運轉,轉身去臥室打開了櫃門,拿出避孕藥的瓶子擰開看,又聞了聞,瞬間明白了。
噌的一下,她覺得自己的氣血已經躥上了頭部,就差沒有逆流了。她抄起手機,想也不想地就撥通了郭靖的電話,劈頭蓋臉地一頓訓斥。
電話那頭的郭靖被她凶得無法招架,在病房的樓道裏邊走邊說:“聽我說啊,這個事是個意外。那天我幫著照顧了個孩子,小孩子,連話都不會說,你要是在場你就知道我為什麽動心了。他跟我對視了你知道吧,腦血管的溫度一高,熱血上頭了你知道吧,怎麽跟你說呢,我覺著咱倆得麵談……”
沒等郭靖說完,黃蓉啪一下就掛了電話,拎起包,把門一關,頭也不回地走了。
掛了電話的郭靖知道黃蓉這是負氣離家出走了,一下夜班,就趕去了黃家,果不其然,黃蓉已經回到了黃家。大清早的,黃彩雲上班,吳漢唐出去晨練,這會兒功夫,黃家就隻剩了黃蓉一人。
黃蓉端著早飯從廚房裏出來,一眼就看見了開門進來的郭靖。她小喝了口粥,不鹹不淡地說:“我可不是生氣回娘家來。我是餓的,回來享受享受小灶。你也來,嚐嚐我姐夫研究的新菜譜。鹹了淡了,一會兒等他晨練回來,你給多提提意見。”
“反話?”郭靖走到她身邊。
黃蓉坐到了餐桌邊,把早飯在了桌子上:“什麽反話?好的賴的聽不出來呀?”
郭靖看了看她,這才鬆了口氣:“嚇我一跳。我以為這事又過不去了。”
“吃呀。一宿夜班你不餓呀?”黃蓉敲了敲那一盆粥,問他。
“這不以為還得來哄你嘛。道歉求情多費體力,來的路上我就吃飽了。你慢慢吃,吃完了咱回家。”
黃蓉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埋頭吃飯,說:“我不回去。”
“不是說不生氣了嗎?”郭靖愕然。
“不生氣就得回家嗎?這是什麽邏輯?郭大夫你要上夜班,我在這兒呆著,這不正常嗎?”
郭靖急了:“不正常!你看看你會什麽?飯都不會做!你除了會這兒來,還會什麽?”
黃蓉愣住了,拿著碗的手也停了下來。
郭靖見狀,從桌上的盤子裏拿了個雞蛋,一邊給黃蓉剝雞蛋,一邊耐心地闡述:“我說的都是事實。你確實什麽都不會。你看啊,買水不會買電不會,燈泡憋了不會換,電閘跳了也不會修。不會做飯,不會熬湯,家裏的扳手和改錐在哪你都不知道。這還是屋子裏,出了門你更什麽都不會了,長期這麽下去,你和你姐一樣,在手術台在醫院你們都是把好手,可出了手術室呢?”
黃蓉把他剝好的雞蛋接過去:“雞蛋我會剝。”
“生活裏不止隻有雞蛋,換個鬆花蛋和鹹鴨蛋你還真就不一定會收拾。咱們都是學醫的,生老病死的話題百無禁忌,我爸和你姐都有老的那天,等他們走了,這社會男人壓力又大,我的身體也沒你好,難免會死在你前頭。”
“呸。”黃蓉呸了一聲。
“再呸也就這麽回事。就算死不了,腦萎縮,老年癡呆,我什麽都不知道了,你怎麽辦?養老院真有那麽好住嗎?一句話,我不放心把你留在這世上。為什麽要把你的避孕藥片給換了,就因為這個。說完了。”
這次,黃蓉確實聽進去了,她頗有感觸地望著郭靖:“我不是根木頭。你對我的好,你的心思,我全懂。郭靖,其實不用你今天說,我早就想好了,這句話你聽好,我一定給你生個孩子。”
“我……”郭靖有些意外。
黃蓉接著說:“別勸我。好不容易我才想通,知道嗎,昨天一晚上我都沒睡著,一直在跟自己商量,我好容易商量通了,好容易勸住自己,你別勸我。我這人耳根子軟,尤其在這事上。萬一你把我再勸回去,我可就後悔了。”
“你聽我說……”郭靖正要說什麽,黃蓉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打斷了他的話:“求你了,別勸我。”
郭靖想要拿下她捂住耳朵的手,但怎麽都揪不開,索性直接從兜裏掏出一張**化驗單,伸到她的麵前。
黃蓉看見了單子愣住了,一把從郭靖手裏將那張單子拿過去:“你這是要幹什麽!”
郭靖凝視著她,半晌,說:“你想通了,我也想透了。不是怕你生氣,來之前我自己就想好了,要不也不會提前準備好這個。我這個人不是什麽大人物,也沒什麽自信,活這麽大就對兩件事有信心,一,專業水準;第二,就是對你的了解。黃蓉,天底下再沒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了。事業的上升期,女人最黃金的歲數,我不能因為自己想要個孩子,就把你從中毒組組長的椅子上拽下來。我決不。”
“你越這麽說,我越想給你生。”黃蓉有些感動。
“你也別勸我,我和你一樣,都不經勸。千萬別勸。你踏踏實實上你的班,我這身體再挺幾年,比現在還能壯。”
黃蓉還想再說什麽,郭靖用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噓,就這麽定了。我爹那邊,我去說。”說完,郭靖輕輕地將那張被黃蓉搶過去的化驗單拿回來,小心翼翼地疊好了。
傍晚,已經回到了郭家的郭靖,把化驗單擺在了茶幾上最明顯的位置,然後懶懶散散地躺在沙發上,等著郭立業回家。
沒多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郭靖趕緊在郭立業進屋前調整好坐姿,裝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剛跳完廣場舞回來的郭立業神采飛揚地拿著收音機,他一進屋就看見郭靖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而茶幾上放著一張化驗單,他過去將收音機放下,把化驗單拿了起來,問:“這什麽東西?”
“出問題了。”郭靖表情嚴肅。
郭立業見他這副神情,心裏一緊,忙問:“什麽問題?”
“換了避孕藥也沒戲。懷不上,我的毛病。”
“**?”郭立業看著化驗單,立刻傻了。半晌後,他急了,怒其不爭地指著單子,“怎麽會不行呢?”
郭靖臊眉耷眼,不說話。
“是你不行還是?”郭立業彎著腰,探著身子看著郭靖問。
“不是我不行,是生孩子不行。”
“為什麽?”
“蝌蚪們遊得不快唄。”郭靖抹了把臉,佯裝出一副受不了這個打擊的表情。
“它們快不快,這麽多年你就一直也不知道?”
“我就結過這一次婚,到哪知道去啊。”
郭立業深吸了口氣,又問:“遊泳的事情我聽不懂,到底怎麽個不行法?”
郭靖左右看看,見陽台上放著一顆幹南瓜,指著南瓜說:“就像那瓜。南瓜行,南瓜籽不行,種下去什麽都長不起來。”
郭立業眉頭一蹙,有些疑惑地問:“會不會是地的問題?”
郭靖搖頭否認:“不是。種子不行。”
“那怎麽辦?”
“慢慢調唄。”
“怎麽個調法?”
郭靖坐直了身子,抬起頭,一本正經地望著他:“首先不能有壓力,你別催。沒準慢慢就好了。”
郭立業頓時急了:“慢慢,還沒準?得多慢?要是調到我這歲數還不行,怎麽辦?”
正說著,一直沒關的收音機,嘶嘶啦啦地放起了廣告,一個男聲不斷應景地重複著:“沒有到過大橋醫院,就不要破滅生育夢想,隻要有一顆活**,就能做一個幸福的爸爸……”
郭立業火大地走過去一巴掌將收音機打掉了。
俗話說,有什麽別有病,尤其是生育方麵的疾病,對男人來說,天塌下來都不算事,唯獨這一件。郭立業在知道了兒子有毛病後,想著法兒給他補,郭靖家裏廚房的櫥櫃上,被郭立業放了一溜的瓶瓶罐罐,從小到大,按序排列,裏麵泡著的東西林林總總:甲魚、蛤蚧、螞蟻……
他甚至連陽台都不放過,好幾串形狀可疑的幹牛蛋,就那麽被郭立業高高地懸掛在晾衣架上。郭靖一回到家就驚恐地仰著頭,目瞪口呆地望著。這段時日,他已經被郭立業變著花樣地補上火了,經常滋滋地往外流鼻血。
實在受不了了,郭靖連唬帶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是把郭立業給勸走了,熟料老爺子剛走沒多久,又一條鼻血從郭靖的鼻孔裏竄了出來,他趕忙往鼻子裏塞了個紙團,對著黃蓉說:“這也就是你丈夫我。換了再任何一個誰,不到半個小時,麵對老郭這樣的軸人,就算手裏端一把上了膛的槍,敢說自己一定就能勸得下來,以後再不用胡吃亂補了嗎?”
黃蓉拿著塊幹毛巾,給他擦著不斷冒出來的細汗:“拿誇張十倍的飲食禁忌去嚇唬老頭兒,說到最後再假裝昏厥,這種詐詐唬唬的套路換誰都行。瞅瞅這汗冒的,不是已經勸通了不喝嗎?”
郭靖歎了口氣:“防不勝防。勸的過程裏沒防住,老頭給涼白開裏也泡過老山參了。”
“那些瓶子呢?”黃蓉想起了廚房裏的那些林林總總,“拿哪兒去了?可別半夜上廁所再給我嚇尿失禁了。”
“放心,都是好東西,我爸怎麽可能衝了馬桶,全都拎走了。”說到這兒倆人對視一眼,全都想到了一起,黃蓉問了一句:“該不會?”
“全都自己喝了,那得流多少鼻血呀?”郭靖一下子站起來了,他馬上往外走去,“不行。寧可扔了也別補出毛病來,我得去囑咐幾句!”
說完,郭靖把紙團取了下來,沒了紙團的阻擋,滋——鼻血又出來了。
食補的方法在郭靖的連蒙帶騙下,暫且擱置了,但郭立業也沒閑著,在小區裏聽一幫老頭聊起針灸有效果,二話不說,拽上郭靖就去了中醫堂,密密麻麻的銀針紮滿了全腿還不算完事,一聽說還要紮睾丸,郭靖嚇得魂都快沒了,拖著那條滿是銀針的腿飛快地跑了。
醫院食堂裏,正在吃飯的黃蓉聽他說得津津有味,笑得前仰後合,她剝了一顆茶葉蛋,放到郭靖碗裏。
“幸虧我跑得快,但凡再慢一點,吃幾顆蛋也補不起來。”郭靖胡嚕胡嚕地吃著麵。
黃蓉忍了忍笑意,說:“一會兒吃完,咱倆一起去見你爸。把話都說開了,謊言就像攤大餅,這餅已經沒邊了,等露了餡,更不好圓。”
“不好圓也得硬圓。這謊肯定得撒到底。放心,不會漏的,反正遲早都要生,等你把組長的椅子坐熱了,不也就是堅持個小半年的事嗎。”
忽然,黃蓉像是想到了什麽,停下了吃飯的動作,直愣愣地望著郭靖,郭靖被她看得有些發蒙:“怎麽了?”
黃蓉琢磨著,說:“不對啊,你把我的避孕藥換成維生素,換了多長時間?”
郭靖想了想,回答她:“有一個月嗎?”
“後來把話說通了,我好像還沒換過來,我又吃了多久?”
“什麽意思?”郭靖眨了眨眼。
“前前後後一個多月,我一直在吃維生素避孕,不會是真的不會生吧?”
這下郭靖徹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