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郭果真按照計劃,鬼頭鬼腦地給老爺子物色了一個老太太,老太太愛唱京劇,也算是曲藝屆的同行,興趣愛好一致了,話題自然就多。為了撤銷老爺子對她的監控,她這計劃還真是做的麵麵俱到、天衣無縫。
就連精明的老爺子都不知道,自己在跟蹤女兒時,已經著了她的道。
為了策劃和老太太“有緣分”的見麵,郭郭導演了一出公園偷偷“約會”的戲,讓老爺子誤以為她是去私會韓浩月,實際上見的是老太太,然後再來個釜底抽薪,當著老太太的麵戳穿郭立業的跟蹤,就這樣,郭立業結識了老太太,並且二人聊得十分投機。
自打認識了老太太,這一段時間,老爺子都一反常態,經常穿著郭靖顏色鮮亮的衣服去小公園鍛煉身體,就連洗澡都用上了郭靖的沐浴露,郭郭對這狀態甚是滿意,可算是稍微擺脫了老爺子的監控,可以和韓浩月打得火熱。
而郭靖,近來依舊一如既往地追著黃蓉東奔西跑。這不,他剛到急診科一診室,見黃蓉不在,便一路來到護士站,逮著小護士就問:“我媳婦呢?手機也不接,人也不在,是不是給我打飯去了?”
“黃主任等你的好吃的等不著,出去了。”一天跑八趟,這兒的護士和他都熟了。
“去哪了?除了找我還能去哪啊?”
護士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約會。”
郭靖護士台邊上一靠:“喔,約會呀。這是體貼我,替我省錢呢。吃別人的喝別人的,完了一抹嘴再給我打包一份蛋炒飯地三鮮帶回來,這是不是有點太不地道了?”
護士衝他努努嘴:“你看,你還不信。等那邊生米煮成熟飯了你可別哭。”
郭靖這下有點含糊了:“真的假的?哪筐生米?”
還能是哪筐生米,不就是前段時間對黃蓉頻頻示好的肖銳。他借著想搭黃彩雲合作的借口,約了黃蓉在離市醫院不遠的一家高檔日式餐廳吃飯。
一個封閉而精致的日式包房內,肖銳正細致地調著一碟芥末醬油,一邊調一邊說:“這兒是離醫院最近的一個地方,開車五分鍾,就算堵車,有急事我陪你走過去也不會耽誤事。那天聚完會我問了幾個跟你吃過飯的同學,知道你能吃海鮮,所以今天多點了些刺身,隻有甜蝦帶殼,我都讓服務員提前剝好了。”
黃蓉瞅瞅眼前的食物:“上學的時候也沒瞧出來,你是個暖男呀。”
肖銳把調好的醬油放到黃蓉麵前,把之前一碟所剩無幾的醬油替換拿走:“暖不暖,離得近了才知道。慢慢吃,後麵還有個小火鍋,那個更暖。”
“這麽熱的天,我還是先喝點涼的吧。”黃蓉沒順著他的好意,轉臉看了一眼旁邊一個價值不菲的女式包,“你買這個幹什麽,給我的還是給我姐的?這麽貴的東西,這算什麽意思?
肖銳輕輕地抿了一口清酒:“你那個包的拉鏈壞了,萬一傷著手,誰給全市的老百姓看病啊?”
“你怎麽知道?”黃蓉愣了一下。
“隻要有心,什麽都能知道。”
“啪”,黃蓉把包拍回到肖銳麵前:“不要。”
“就怕你不要還得退貨,發票我也撕了。我身邊也沒個女的,你不要,就替我給你姐吧。”
“你就是不請我吃飯,不送包,我也可以幫你介紹跟我姐認識,你們之間怎麽談合作是你們的事,打個電話就行了,別拽著我在中間收禮送禮的,我又不是個門房。”她看著那包,“這包是不是特貴?得好幾千吧?這裏頭得裝什麽才能配著它呀?鍍了金的聽診器?”
肖銳望著她:“知道嗎黃蓉,咱們那一屆三個班,將近一百個人,隻有你還和開學那天一樣。”
黃蓉輕笑一聲:“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罵我自己,都罵了多少年了。”沒錯,他不止一次罵過自己,而且這一罵,就是多年。他罵自己慫,罵自己懦弱,罵自己膽小得像隻實驗課上的小白鼠和兔子。“上學的時候,大家基本上都是大城市的,隻有我從小地方來,那時候別說抬頭看你了,連正視我都不敢。”
他深深地看著她,繼續說:“男人喜歡女人,不需要多久,一眼就夠了。自從多年前在學校第一次看見你的那一眼開始,我就徹底完了。我是站著想你,坐著想你,走著想你,躺著也想你,幹什麽都在想你。黃主任,要是有台CT機,回到上學的那幾年,你把我摁倒了做個頭顱掃描,就能看見我滿腦子裏什麽也沒有,全都是你。”
黃蓉沒有說話,低頭小口吃著東西。
肖銳的話匣子打開,就沒了合上的意思,他一股腦兒地將自己這些年想說話的全部傾吐了出來:“可你總不是自己一個人,身邊總有別人,不是同學就是郭靖。我知道我不起眼兒,可我也想成為一個讓你看在眼裏的人。暗戀的滋味很特別,就好像你餓了,麵前有一口火鍋,你越餓,這火鍋的味兒越濃,咕嘟咕嘟,聽聲音你就要崩潰了。你想湊過去,可火鍋旁邊站著一個人,端著一鍋開水等著,誰敢靠近,就燙誰一身。”
黃蓉知道,他指的是郭靖。
他微微一笑,笑容裏別有意味:“日子一天一天往下過,我真的快崩潰了,直到成績下滑到了轉學的那天。還記得那天,我請大家吃火鍋,中途突然停電了,漆黑中你被人親了一口嗎?當時你不知道是誰幹的,也沒人承認。現在我告訴你,我幹的。”
黃蓉微微頓了下手中的筷子,抬眼看向他。
肖銳接著說:“這秘密就像個腫瘤,越長越大,沒法切,也沒有化療放療的辦法。這東西長了很多年,直到今天我才有機會告訴你,我得絕症了,隻有你能治。藥方子就在你手裏。你抬抬手,我就好了。黃主任,救死扶傷,你肯幫忙嗎?”
黃蓉沒有說話,已經上來的日式小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騰騰熱氣,氣氛安靜得隻能聽到這咕嘟咕嘟滾著湯水的聲音。
“上學的時候你就直,不喜歡彎彎繞,什麽話一兜圈子你就急了,要不然你也不會放著兒內科不去,兩個主任都留不住你,非得去嘁哩喀喳的急診中心。”他給黃蓉夾了一隻甜蝦,“你喜歡簡單直接,我就實話實說,這仇你想怎麽報,我都受著。”
黃蓉放下筷子,莞爾:“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在我姐,在我。架著這理由請我吃飯,還留了綠水長流的後手,知道我姐不輕易出門,也不管你是不是真找她,反正大事小事都得揪著我,你這追姑娘的招兒都是跟誰學的?”
肖銳揚著嘴角:“等你把我的絕症治好了,我慢慢告訴你。”
“你怎麽就知道我肯跟你好?”黃蓉挑眉注視著他。
“不急,我可以等著,你什麽時候願意什麽時候再答應。我等了這麽些年,等習慣了。”
“那你這輩子都得習慣下去了。你說得對,我喜歡簡單直接,所以我必須告訴你,咱倆沒戲。你這塊紗布是方的,我的傷口是圓的,不搭對你知道吧。”
肖銳笑著點頭:“我知道你暫時不打算結婚,受過傷沒關係,總會有痊愈的那天。”
黃蓉把手一抬,擋在麵前:“別。我這是內傷,好不了了。”
沒等肖銳說什麽,黃蓉看著滿桌的飯菜,又說了一句:“我還能接著吃嗎,我把你給拒絕了,這頓飯你還請嗎?”
肖銳笑了:“別說這一頓,我還得請你吃一次。”他用話擋住了黃蓉的話,“別拒絕。先聽我說。這頓飯的主角可不是我,是當年教你教我的盧教授,班裏的同學都去,你覺著你缺席合適嗎?”
“費勁巴拉把老頭都弄出來陪你唱戲,真的假的?你怎麽請得動的?”黃蓉看著他。
“還是那句話,隻要有心,總有辦法。”他開玩笑似地補了一句,“別誤會。就是聚聚。我要是有別的想法,怎麽會請那麽多電燈泡啊。”
黃蓉猶豫了一下,然後問道:“什麽時候?”
吃完飯,肖銳開車把黃蓉送到急診中心大樓門口,車一停下,他便殷勤下車地為她拉開車門送她下車,之後和她揮手作別,直到目送著黃蓉進大廳,肖銳才回到車上駛走。
而這一切,都被像一尊雕塑一樣站在急診中心大廳的郭靖看在了眼裏。見黃蓉走進來,他立刻就走了過去,跟在她身側,一臉警惕地問東問西。
一直跟著黃蓉走到值班室,黃蓉都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他。她拿過掛在衣櫃裏的白大褂,在鏡子前換下了外衣。
郭靖一臉狐疑地看著黃蓉,又開問了:“同學的種類多了,這算什麽同學?要不是大廳的玻璃擋著,他得把車開進值班室來,送女朋友送老婆都沒這麽熱情的吧?”
他追著問:“他想幹什麽?”
黃蓉對著鏡子擺弄劉海:“這跟你有什麽關係?”
鏡子裏的郭靖看上去有些痛心疾首:“怕你上當怕你受騙呀。你是什麽人,你多單純,你就是一張白紙呀,我是誰?我是墨汁裏洗過澡的人,什麽樣的騙子我沒見過,就剛才那樣的,你是看不出來……”
“你看出來了?”黃蓉打斷他的話。
“那可不。何止看見,我都聽見了。”
見他這麽說,黃蓉倒是挺有興趣,她坐到一邊:“說說,都聽見什麽了?”
“你剛才先進來一步你是不知道,我在旁邊聽那人給租車行打電話,那車是租的,裝門麵充富二代,衣服手表,皮鞋皮包都是問人借的,專門騙你們這種涉世未深,什麽陷阱都沒踩過的人,哎你什麽表情,你現在是不是心裏還挺得意的?”
黃蓉憋著笑,應著他:“當然了,車接車送,吃得好喝得好,司機長得還不錯,要不是我推辭過度,還要送我好幾個裝得下白大褂的名牌包,我幹嘛不得意?我要是難過傷心是不是傻姑啊?”
“我就知道。看見你從車裏下來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了。”郭靖有些氣急敗壞了。
“知道什麽了,說說。你不是愛推理愛斷案嗎,趕緊說說我們都到哪一步了。”
郭靖看著她,還真推起來了:“中午吃的火鍋。”
黃蓉搖搖頭:“滿身都是味兒,這個太簡單了,猜點難的。”
“沒說完呢。火鍋不是涮羊肉,肯定是裝蛋的小日本料理。不讓穿鞋,跪著吃完了起身要走,腿都麻了,他肯定先人一步把門打開,讓你先出,你出門的時候他順勢摸了一下你的背,有沒有?”
黃蓉佯裝著回憶,道:“沒有沒有,你猜錯了,不是背,是腰。對對,是腰。”
郭靖氣壞了:“上車的時候,又摸了一把?”
“下車的時候也摸了,哎你要不說我還真沒注意啊,都是順勢的事兒,這不算揩油吃豆腐吧?咱大度不計較。”
郭靖又反悔了:“不不不,不對。不是這樣。全錯了。你看啊,你出門總愛往後縮,不管誰給你開門讓位,你都習慣性地拒絕,這是家教,我們老黃主任教得好啊。所以在飯館兒他根本沒有耍流氓的機會,下車的時候其實我也看見了,差一點就拉著手了,可你的動作快,他沒摸著,你潔身自好,你是誰呀,你不是黃蓉你是小龍女呀。”
黃蓉看著他,差點兒沒笑出聲來:“怎麽又都給推翻了?剛才叭叭叭的,不都猜出來了嗎?”
郭靖見她這副想笑又憋住不笑的模樣,說:“故意氣我。氣死我,好報仇,報我結婚不在場的通天大仇,是不是?”
事情已經過了幾天,話也說到了這個份上,黃蓉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要是法律不管,我早把你宰了。約個會算什麽,遲早我找別人嫁了,把你當場氣死,心肌梗塞急性發作,連搶救的時間都沒有,該。”
“該該該,我活該!”郭靖點頭如搗蒜,說完作勢要下跪。
黃蓉見他這動作,趕忙阻止:“你幹什麽?別跪,千萬別跪。你今天要是跪了再說求婚兩個字,咱倆以後連朋友都沒得做。”
郭靖弓著腿,尷尬地定在地上,看她一副嚴肅的樣子,問:“不是已經消氣兒了嗎?”
“氣是消了,別的……還是算了。”
“為什麽?”
黃蓉深吸了口氣:“你說的,好多事都是命,這事我不著急了。你過了這個村,我這店也不等著,結婚這麽大事都能放鴿子,我再信你我就是棒槌了。”
郭靖沒再吭聲,看來他還得琢磨著再加把勁了。
***
市人民醫院產科病房的樓道裏,孕婦、家屬、護士、醫生人來人往,時不時還傳出嬰兒的啼哭聲,好不熱鬧。從急診中心回來的郭靖穿著白大褂,走路帶風,正準備進值班室,身後由遠及近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這腳步聲的主人叫住了他:“嗨嗨嗨。”
郭靖一回頭,見來人是老於,有些疑惑地望著他。
老於看看左右,然後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借一步說話,這邊這邊兒。”說著,他把郭靖帶到了產科病房樓道的一角,小聲地對郭靖耳語了一番。
“走穴?”郭靖聽著他的耳語,覺著有些不可思議,“我?我一個小大夫,老黃連手術台都不讓我上,我去走穴?”
“我也知道你不行。你不行是在這兒不行,對底下的鄉鎮醫院來說,你可是三甲醫院的大醫生。真有開刀的也不用咱倆,就是下去做個孕期培訓,說白了人家就要你這麽一個身份,都是農村婦女,計劃生育辦公室叫過去學習的,聽完了課回去還得忙著撒種子耕地,誰有工夫和你求醫問藥呀。”
“用跟主任說一聲嗎?”郭靖斟酌著。
“不用。衛計委都提倡多點執業了。怕什麽,法律法規,院裏科裏,走哪兒都說得過去。”
郭靖瞪大了眼睛:“真的?那我先準備準備,是不是得弄個電腦PPT什麽的?”
“帶著你一張嘴就行了,平時怎麽跟孕婦學校說,到那兒還怎麽說。走。”
“現在就走?”郭靖有些狐疑。
老於點點頭,搭著他的肩膀就往外走,一副萬金油的做派:“要不是這麽急,也輪不著咱倆掙這個小紅包啦。”
兩個小時後,兩人來到了一處具有藝術氣息的文化產業園內。這裏,一間間工作室的門不停地開開關關,陸續有人進進出出,好一片忙碌的景象。透過透明玻璃門,還能看見裏麵一些錄音錄影的環境和設備。
老於和郭靖坐在大廳的一角等著,郭靖看著麵前的諸多工作人員走來走去,頭也不轉地問:“不是說去鄉衛生所嗎?”
他倆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堆吃的喝的,老於過去拿了兩瓶礦泉水和一袋餅幹過來,遞給郭靖:“餓了就吃渴了就喝,這都是給你們這些講師準備的。”
說完,他自己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水:“開始我也以為是去鄉裏,路上接電話,肖總說都是手機互聯,APP,咱們在這兒錄好了,老鄉們打開手機就全看見了,現場直播,還省得你大老遠跑一趟。”
郭靖衣一副了然的表情:“早說呀,我好歹化化妝,捯飭捯飭,換身西裝啊。”
“別美了,一會兒給發白大褂,西裝留著結婚穿吧。”
這時候大廳的門開了,遠遠地,肖銳走了進來,他接著電話,注意力都在電話裏,並沒有看見大廳裏的郭靖,他隻顧著對電話裏說:“對,晚上六點,都得準時,老教授不能晚睡,咱們得準點開飯。對啊,就合老人家,就在學校餐廳裏吃,起碼幹淨,有包房,我都訂好了。當然,同學們都去,我都一個個通知的。”
他沒看見郭靖,但郭靖可瞧見他了。他遙遙地看著肖銳,抬了抬下巴,問老於:“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肖總?”
“你認識他?”
郭靖搖搖頭,佯裝不認識:“覺著像,聞著騷味兒了。”
老於剛要站起來要揮手打招呼,郭靖就一把拽住了他,老於看看他:“幹嘛?我給你介紹介紹唄,這麽個大老板。”
正在這時,一間錄影房的門開了,有人出來叫:“孕婦學校的老師在哪?孕婦學校人呢?”
“差距太遠,算了。”郭靖笑笑,搖首,他看看腕表,“產房裏催孕婦了,抓緊錄吧,一會兒我還有事呢。”
***
大學院校的餐廳包間通常都是半封閉的,用屏風一一隔開,幽雅、安靜。
肖銳電話裏所說的老教授,這會兒已經坐在醫學院裏的餐廳包間的主位上。白發蒼蒼,眼神純淨,這是個一輩子都沒出過象牙塔的人,生活三點一線,最複雜的人生經曆就是在學校門口和一個把自己撞倒的社會青年理論。行為舉止,都自帶著名醫的威儀。
一眾同學分列在老教授四周,肖銳則陪在老教授旁邊,他的另一側空著一個位子,顯然是給一位遲到者特意留的。
肖銳一如既往地熱情,笑容可掬地說:“盧教授的千金現在和我一起創業,我也是問了她才知道,老人家的作息還和當年一樣規律,晚九早六。所以就把吃飯的地方定在這兒了,除了專業,健康方麵咱們也得跟著盧教授繼續學習,今天吃完就散,沒有別的安排,不耽誤回家睡覺。”
盧教授對這樣的安排很滿意,一直頻頻點頭。
肖銳繼續說:“菜也是素的多,下次體檢,咱們的三高指標都得下來點兒。”
這時,有人揶揄地說了一句:“有人可愛吃肉,今天不點啦?”
這話一出,大夥都頗有意味地看向了那個空著的位置。
肖銳笑道:“點,一會兒點。”
盧教授知道他們說得是誰:“小黃蓉還是這麽愛遲到?”
肖銳馬上說:“她有個病人。我讓司機在醫院門口等著,一下班就接她過來。”說完,他看看表,“快了。”
正說著,醫學院餐廳附近的院子裏,一輛轎車開了過來,一直開到餐廳的門口停下,黃蓉從車裏一下來,便匆匆進了餐廳。
不遠處的一角,郭靖騎著一輛共享單車,嘴裏咬著一根冰棍兒,一隻腳蹬在馬路牙子上,遠遠地看著黃蓉的背影。
黃蓉進去之後,他四處看了看,很快,他看見了肖銳的車正停在餐廳門口,橫跨在一個庫房的前麵,擋住了小半個門。
他正在琢磨著什麽,突然聽見有人叫了一聲:“郭老師?”
郭靖回頭一看,兩個抱著足球、剛剛運動完的年輕小夥子,正滿頭大汗笑得燦爛地看著他。他們是臨床係的學生,上次郭靖替黃蓉代課時,他們就坐在台下,他倆一眼認出了郭靖:“今天又來代課啦老師?”
郭靖表情很嚴肅:“什麽老師,師生都是暫時的,以後就是兄弟。”說完,他衝二人招招手,示意他們走近點,而後又對他倆交代了幾句,兩人露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走開了。
醫學院裏的餐廳包間裏,餐桌上大多數的菜都是素的,唯獨黃蓉的麵前擺著一盤小粒牛肉,她是真餓了,拿著一根牙簽,一下一下地戳著吃。
肖銳拿著自己的手機,給盧教授、順便也是給大家介紹著,得體而謙遜:“未來太遠了,我不敢多想,最多就五年,人們就能在手機上看病。好比說千裏之外有個椎間盤突出,不用舟車勞頓,病曆傳過去,直接視頻五分鍾,一對一,解決所有人解決不了的問題。”
盧教授聽著挺有興趣,正要問什麽,包間半封閉的門突然開了,之前剛剛被郭靖稱作兄弟的踢球男生走進來,在門上敲了敲:“老師好,樓底下那輛牌子3953的車是咱這桌的嗎?”
肖銳見說的是自己的車,便問:“有事嗎?”
男生很有禮貌地點點頭:“是這樣,這車擋著門了,一會兒實驗室要搬東西,您的車得勞駕挪挪。”
肖銳表示了解,然後很配合地和男生一起出去了。
走到院子裏,肖銳站在車前頭,把他叫下來的男生向他解釋著:“都是檢驗專業的舊設備,天黑之前要入庫,您這車太大了,東西肯定進不去。”
“附近有還能停車的地方嗎?”肖銳觀察著附近。
“就這麽大塊地方,停自行車都費勁,停車得出校門。”另一個男生搖頭。
肖銳有些為難了:“問題是我現在挪開也不行,你們的車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來。”
男生接著說:“要不你就這兒等等吧。”
“這樣,上麵有我電話,你們的東西什麽時候來,我什麽時候下來挪車,好不好?”肖銳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男生,又拍了拍男生的肩膀,“幫個忙,謝謝啦。”
說完,他開始往餐廳裏走。
正在這時,“咳咳,咳咳……”郭靖在餐廳外麵樓底下,手持著電池小喇叭,對著小喇叭清了清嗓子。
“喂,喂,黃蓉黃大夫在不在?”
小喇叭的聲音霎時間傳到了包間裏,之前還在和同學熱聊的黃蓉聽見了,她馬上跑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隻見樓底下的郭靖拿著喇叭,衝她隔空喊話:“道歉。主要是說對不起,之所以來這兒,是要表明我的態度。哎?你真在呀?”
因為小喇叭的緣故,郭靖的身邊這會兒已經圍了不少人,都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黃蓉的背後,一眾同學馬上開始小聲嘀咕起來,黃蓉真有點急了,張嘴就對著他說:“滾……”
剛說了一個“滾”字,還沒喊完,郭靖便拿著小喇叭馬上接話:“滾蛋滾犢子,立刻馬上這就滾。說完了話我就再見啦,哎對了,記得替我向盧教授問好。”
說著話,他跳上了單車,小喇叭往車把上一掛,像條泥鰍一樣滑走了。
黃蓉嘩啦一下把窗戶關上了,肖銳恰時走了上來,黃蓉又轉過了臉來,之前同學們低聲吵吵的議論聲馬上停止了,包間裏瞬間一片寂靜,場麵一度有些尷尬。
盧教授扶扶眼鏡,率先打破了沉寂:“誰啊,是你男朋友吧?”
“您可別瞎說,誰男朋友呀。”黃蓉連忙擺手否認。
“他自己說的啊,上路之前時候我就碰見他了,是叫小郭吧?”盧教授的表情很認真。
聽他這麽一說,在座的各位表情各異。黃蓉還想說什麽,肖銳淡淡一笑,端起一杯紅酒,搶過話說:“盧教授,要不,我提一杯?”
正說著,“叮鈴鈴”,他的手機響了,他剛一接通,電話裏就傳來一個大呼小叫的聲音:“挪車挪車,東西來啦!”這聲音大得讓肖銳直皺眉頭。
而醫學院門口附近的小館子裏,方才溜走的郭靖和幾個學生吃得正歡。桌上擺滿了肉串和簽子,還有一大堆的啤酒和北冰洋汽水的空瓶子。這還不算完,不多會兒,一個服務員又端著一大盤子生蠔過來,咣地放到桌上。
其中一個男生看著這麽一大盤子生蠔,說:“郭老師這也太客氣了,這麽給我們補啊?”
郭靖舉起酒瓶子:“什麽客氣不客氣,都是哥們,幹了。”說完,杯子和酒瓶碰在一起,叮叮當當,頓時幹杯聲四起。
正幹著,另一個男生從門外舉著手機走進來:“哥,哥,打轉移了,車主的電話轉移到呼叫小秘書那兒了。”
郭靖一臉盡在掌握的表情:“沒事,大老板那麽忙,頂多堅持半個小時,看著吧,一會兒他就開機了,喝完了接著打。”
幾個男生點點頭,喜笑顏開地繼續喝了起來。
那邊,包間裏,盧教授這會兒說得很深情:“這世上再沒有一個地方,能叫一個陌生人,和你見麵不到一分鍾,就把自己所有的隱私告訴你,她信任你說的每句話、每個字,你的一個眼神,一個表情都會讓她再活一次,她在你麵前可以摘掉尊嚴、脫掉衣服,她把自己所有的痛苦都告訴你,她能把自己的命都交給你,就因為你們是大夫。醫生在病人心裏是僅次於神的人啊……”
肖銳果然惦記著他日理萬機的電話,一邊聽著應著教授的話,一邊在桌下悄悄摁開了手機。
盧教授還在繼續說著:“你們去看看那些廣播電台裏的那些虛假醫療廣告,都是因為錢。你們、咱們、我們不能這樣……”
很自然地,肖銳把取消轉移呼叫的電話反扣到桌上,順手給黃蓉夾了一筷子菜。
“叮鈴鈴……”他的電話又響了,這聲音把教授的話切斷了,肖銳趕緊摁了拒接。
盧教授看看大夥兒,站了起來,一眾同學不明所以,也都跟著站了起來。盧教授有些掃興道:“老了,就愛嘮叨,你們不愛聽,我也說不動了。血壓高,我得回去了,再不回老伴也得打電話了。”
肖銳剛想說什麽,盧教授已經起身離開了飯桌,黃蓉和幾個同學趕緊起身去送,七嘴八舌地挽留著,盧教授很執著地往外走去,剛站起來的肖銳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這飯局隻能進行到這裏了。
肖銳一臉掃興,黃蓉心知肚明,她知道肯定是郭靖那混蛋玩意兒在給肖銳使絆,但臉上卻表現得像沒事人一樣。
從醫學院回黃蓉家路上,肖銳聚精會神地開著車,他的手機已經被設置成了靜音,放在後視鏡下麵的車台上。手機屏幕的光持續閃爍著,映照著坐在副駕駛車座上的黃蓉的臉,屏幕上提示著:您有46個未接來電。
一直開著的收音機的電台頻道裏,一個女聲在持續播報:“……凡應征者,須211、985名校畢業,本碩連讀,期間無跳級,無留級,無轉校。醫學院校畢業者優先考慮,僅限於臨床專業。身高一米六五以上,無戀愛史,無生育史,無墮胎史。最多接受三年工作和社會經驗,暫時隻限應屆畢業女生,真摯征婚,非誠勿擾。征婚發布人,肖銳,電話,一三四二六一五……”
啪!黃蓉伸手,一臉惱怒地把收音機給關了。
肖銳倒是毫不生氣,也不知道是真大度還是裝出來的,一副頗有興趣的樣子:“其實,郭大夫倒是挺了解我的,他知道我喜歡的異性都是佼佼者。”
黃蓉一句話也不說。
肖銳笑著:“他還和上學那時候一樣可愛,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黃蓉麵無表情地目視前方,仍舊一句話不說。
把黃蓉送到了小區的院子後,肖銳前腳剛走,黃蓉就接到了郭靖的電話,一通對話後,黃蓉的表情不太一樣了,她已經氣急敗壞了,對著手機罵:“一桌子的人都拿眼睛賊著我,嘴上他們都不說,心裏怎麽想我還不知道?從今天起我就是個段子了,這段子會在同學之間傳播到我們都退休那天,以後隻要一聚會,話題肯定都是這個。你算是把我給毀了。還有電台征婚那事,你缺不缺德?你說你什麽意思?你跟我裝什麽?說話!”
等她罵夠了,郭靖才在電話裏慢慢悠悠地說:“什麽電台什麽征婚?鑒別診斷得靠症狀,抓賊審案要有證據,你說是我,他說也是我,怎麽就是我了,這得有個說法呀。”
“上輩子沒幹好事呀我這是,要不怎麽就投胎投著認識了你了!”黃蓉氣得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我現在什麽都不說,先等你冷靜了。生氣不好,容易內分泌紊亂,昨天你臉上剛長了一個痘還沒下去,再生氣它可就炸了。”
黃蓉咬著牙:“我現在是看不見你郭靖,我是能看見你我咬死你的心都有。”
“隻要你樂意,反正是個死,讓你咬死我也值了。什麽時候咬,你說句話,現在嗎?”
聽他這麽說,黃蓉有點懵了,她環顧了一圈四周,四處走著看:“什麽意思?你在哪?”
電話裏傳著郭靖的聲音:“走過了走過了。回頭,這邊,別看左邊,別亂瞅,右邊,左邊右邊分不清呀你,對對,往前走,看見我了嗎?”
黑暗中,郭靖賤嗖嗖地揮著手,笑得一口大白牙都露出來了。
黃蓉咬牙切齒地匆匆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又站住了,她遙遙地對著不遠處的郭靖,對著手裏的電話說:“別過來,站那兒。”
郭靖聽話地站在原地,對著電話問了一句:“不是咬我嗎?我自己帶了酒精棉球消毒,方便你下口。”
“你來幹什麽?”
“我就是看著你。”
黃蓉轉頭就走。
“哎哎哎,有事有事。找你有事。”
“還想怎麽禍禍我?”黃蓉停了下來。
“匯報。今天有人給你送了一大束花,玫瑰花,藍色妖姬,送急診中心去了,落款是個先生,這病人姓肖,院裏三令五申不讓收禮,我怕你犯錯誤,替你做了主,扔了。”
黃蓉原地站著,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郭靖繼續說:“烏龜王八蛋騙你。醫務科和不正之風辦公室來人了,專門問,這花是什麽人送的,為什麽要送,明天衛計委要來檢查,為什麽偏偏今天要送花?”
“他們怎麽會知道?你舉報的吧?”黃蓉斜睨著眼問。
郭靖到是承認得幹脆:“實名製舉報。我不能讓你蒙冤,我得說清楚啊。哎這麽說話費電呀,我過去咱倆……”
“郭靖。”黃蓉打斷了他。
“嗯?”
“你知道我想說句什麽?”
“我不知道,我隨你說什麽,事到如今我都認了,今天的事都是我幹的,花是我扔的,舉報電話是我打的,再不舉報我就又得參加你的婚禮了!眼看著那個姓肖的就要下手了,今天送花明天就求婚了!我沒那麽傻!你是我媳婦!你不嫁給我,我就禍禍你!喂,喂? ”
黃蓉不想再聽下去,一把掛了電話,扭頭走了。
郭靖一雙眼緊盯著黃蓉,腿腳不停,從路的另一邊繞了過去,卡著點兒躥到了黃蓉的麵前,沒等她把罵自己的話說出口,便猝不及防地一把抱住了她,黃蓉的眼珠子剛剛睜大,就聽見郭靖問了她一句:“有沒有喝牛奶?”
黃蓉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下一秒,郭靖吻住了她。
不管黃蓉怎麽打他擂他捶他踢他,郭靖都把自己的這個深情而悠長的吻進行完了,沒等黃蓉把這口氣換過來,他便一溜煙跑了,速度之快,快到黃蓉都沒有反應過來。
而這個吻,卻反而讓她不那麽生氣了。
***
一彎新月明晃晃地掛在空中,映照著星星點點的深邃夜空,顯得格外好看,亦如黃蓉和郭靖,雖各已自分開回家,但二人都因為方才的吻,心情好了起來。
這會兒,黃家,吳漢唐正站在一邊,給餐桌上大果盤裏的瓜果梨桃分門別類,他挑著水果塊往三個樂扣的盒子裏裝,這是給黃蓉第二天上班帶的,像她的水杯一樣,三個樂扣盒子上都貼著條兒,依次用筆寫著:“飯後吃;下午吃;如果第二盒不夠吃。”
黃蓉則像個大孩子一樣,坐在餐桌邊,手裏拿著一根牙簽,紮著果盤裏的水果塊兒,現吃。他姐夫一邊裝,她一邊吃。
“那個肖銳,今天找我了。”黃彩雲坐在一邊,看著手裏的書,目光並沒有落在黃蓉身上。
黃蓉看著水果,嘴裏應著:“他要幹嘛?”
“他說跟你提過了,要找我合作。合作什麽講課視頻。”姐妹倆都不看對方,目光無交集地對話。
“您自己拿主意,別考慮我,我不摻和。”
“這個姓肖的,現在靠譜嗎?”
黃蓉想了想,學著肖銳評價郭靖的揶揄般的口氣:“怎麽說呢,還和上學時候一樣。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說完,她似是又想起了那會兒的吻,嘴角輕輕一揚,而這個揚起嘴角的動作,她並沒有讓黃彩雲和吳漢唐看見。
而郭靖更是心花怒放,就連嘴巴邊還帶著點的口紅印子也沒舍得擦。
一回到家,他和郭立業就互相狐疑地看著對方。為啥說是相互?因為從不願意染發怕掉發的郭立業今天不僅理了發,還染了頭,整個人利索多了,就連胡子也剃了個幹淨,渾身還散發著郭靖平時用的浴液的味道。
郭靖大腦飛速運轉,想起最近這些天郭立業一係列一反常態的舉止,推斷老爺子一定是戀愛了。他樂了,先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表示隻要是老爺子喜歡,他沒有任何意見;而後又勸起老爺子,希望老爺子能捅破這張窗戶紙,給他們找個後媽也好,不至於孤身一人。
幾番勸說下,郭立業還果真動了念頭,第二天一大早就收拾利索去找了老太太,但是結果卻出人意料。原來這次是郭郭烏龍了,老太太有老伴,和郭立業聊得來,純屬是因為藝術。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關鍵是信息不對等,老爺子找的是“貓朋”,人家老太太要的是“狗伴”,就這樣,郭立業剛剛萌生的夕陽戀,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被扼殺在了搖籃裏。
老爺子鬱悶了一小會兒,轉念依舊把重心放在了監控郭郭身上,一片怨聲載道聲中,郭郭隻能認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