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張薛誌仁妻魯氏,生一女。薛故家子,讀書未成名,年二十,妻同庚。
一日,薛以事入城。歸暮,雨阻,宿外村。薛有中表弟霍某,亦以事遇雨,奔薛村,叩戶求宿。魯氏曰:“兄不在家,盍他往?”雨盆注,霍請以爨下歇。魯許之。晨霍起,隔窗呼曰:“弟去矣,”魯應曰:“反關笆籬。”薛歸,見門未扃,院有男子履跡。正猜疑間,魯氏又曰:“尚未去耶?”薛不答,魯氏開門。薛怒入,曰:“昨夜何人酣睡臥榻?”魯亦忿曰:“私漢耳!”薛入廚,持刀相向,妻笑曰:“拿賊拿贓,捉奸捉雙。殺一人是誣也,有罪。”薛語塞,擲刀,出門。既而悔之,又不任咎。
抵京師,無所事。有賣布放印錢者,多山東人。薛與識,代其奔走勞。陝人梅某,寓張相公廟,設局放錢。操印子者,皆假梅以歸其息。時見薛,與語,察其誠篤,能書算。詢其家,對以孤,父母荒歲皆餓死。梅曰:“盍就食於我?”薛拜謝,遂隨梅。數年,薛事梅猶父。梅故無子,後梅攜薛歸陝。梅老邁不出門,義子之。遂姓梅,名雪。複入都,竟改父業,以資斡旋一部書,期滿得山西雜職。買妾施氏,生一子。善夤緣,升榆次令。梅老就養,卒於官。
薛丁外艱,來寓京師。薛偶於順治門,見一人似霍。霍亦佇視薛,薛曰:“非霍家表弟耶?”霍曰:“二十年,兄何處去!”薛攜霍至一酒樓,命仆歸寓。問霍曰:“吾家固無恙乎?”霍曰:“誣嫂哉,誣嫂哉!當日雨中之印履,是我留蹤,簾外之啟閂,伊誰假乎?淅瀝止而弟遄行,猜疑見而兄難發。生語猝投,操戈相向。既乃飄然遠引決去,無端彼在室者,廿年守不誌之貞。繈褓者及笄,誤於歸之候。兄獨何心,不念窮廬中尚有沉淵之苦節哉!”薛聞言泣下,歸寓摒擋行李,克日偕霍東歸。
至家門,薛與霍入。魯見之大罵曰:“何物傖楚,無故入人家。豈不聞寡婦之門,無疾風暴雨耶?”薛曰:“我薛誌仁。”魯曰:“薛郎以我不貞,絕裾去,客死久矣。何得複有其人?”霍為之緩頰,備言其悔,兼述廿年遭際,及現在更姓得官之事。薛涕零請罪,女拜認父。鄰人見車馬,鹹來看視。魯嚴拒之,逐出門外。薛不得已,寄鄰家數日,挽親戚關說。魯氏以死誓不與薛合,曰:“彼其之_子,以爾貿遷。謂他人父,西土是冒。祈雨祈雨,反以我為仇。我躬不閱,實命弗猶。”竟不納。薛乃為女擇配,遺以多金,囑善其母。居彌月,恐嫌者以假籍揭。辭魯,魯不見。
後薛服闋之任,使人來壽迎之,終不去。曾接其女及婿之署,如霍者皆往來如織焉。惟魯氏閉門紡績,環堵蕭然。初,晉人來,有所饋遺,悉擲之;繼至,則但致安否而已。今魯年七十餘,鄉裏欽之。
(“忍”之一宇,忠孝節義可結而成;即害理悖德,亦此一字階之厲。薛之去妻,認假父,甘薄幸而隳身名者,不能忍而已矣。魯之守貞甘貧,淩冰霜而挺鬆筠者,能忍而已矣。人亦善用斯忍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