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有賣菜李老者,一夫一婦,僦樓而居。鄰巷多富貴,獨李老一傭介乎其間。三十年倡隨如比翼,從不聞有詬誶聲。巷之中以病廢、以貧去、以富且貴死,不知凡幾,而傭之況如常。
四十餘得一女,繞膝下。晨,妻女酣酣醺睡,李起,笠而跣,持一空挑子出城外易菜數捆。如春韭、秋瓜之屬,盈筐簏,一周於市,而青蚨入囊橐,盡一日度支。歸,日未晡,妻女方起盥,李亦盥焉。飯後,則蹀躞山塘間,或啜苦茗,或飲薄醪。晚歸,則小樓月上,李乃說荒唐雜劇,歡笑一時,真如生公坐石上演大法乘,又如馬鳴大士化毘婆羅,眷屬皆皈依也。有富室某,諗李甚詳,遂重其人。乃曰:“李老一日不作,則一日不食。我願假多金權倍蓰,則一勞可以永逸。”李曰:“我福薄,恐不能消受。”其妻聞之喜,慫焉。李為之動,領其資。於是持籌握算,碌碌不得安帖,雞鳴而起,日昃尚不歸。女見其憊,曰:“父何以不若前日之貧而樂也?非娛老計,請辭富而就貧。”李老不能納其言而卸肩焉,竟以勞病死,又無兒可憫也。
籲,利之一途,其轉移之權抑何甚?以李老三十年之雅操,尤且不能不改節於末路,遑問其他!
(七如曰:餘作秀才時,不肯教書,嚐以筆墨遨遊齊魯間。久之,為當道諸公內記室,歲得束脯百餘金,臘底言歸,一家八口從無卒歲之虞。鄉薦後,心羨仕途,遂爾一行作吏,簿書鞅堂,仆仆塵埃。回憶曩昔襟期,不啻霄壤,正與李菜傭同一失足,良可恨歎!
晚節極難,韓魏公真可自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