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洱小口抿著奶茶,說:“我們在‘麋鹿’,被人拍了照片,傳到學校貼吧上去了。”

聶鎧皺著眉,停下來看她:“什麽情況?”

他拿手機登錄貼吧,很快就翻到那個帖子:“你別慌,我找人聯係吧主,把帖子撤下去。”

肖洱知道聶鎧跟他那幫朋友有的是旁門左道的能耐,帖子她不擔心。她隻擔心發帖的人。

肖洱在心裏將可能做這些的人一一列舉,挨個排查。

最後鎖定的不過三人。

夢薇,嘉琦,還有……楊成恭。

前者被她懷疑,合情合理。

可楊成恭,肖洱還看不透他的心思,無法排除。

他們走到肖洱家小區外的時候,聶鎧說:“搞定了,不要太擔心,大人們不會上這種地方來看帖子的。”

肖洱點點頭。

“你之前心神不寧的,就是為了這個?”聶鎧嘴角噙笑,“不像你啊,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班長。”

肖洱默,拿過自己的背包:“我走了。”

“等會兒。”聶鎧突然說。

“嗯?”

肖洱站定,抬頭看他。

她眼睛真好看。聶鎧吸吸鼻子,胡亂地想。

“沒事,你,你別磕著。”

肖洱:“……”

目送肖洱離開,聶鎧有點抓狂地揉了揉頭發。

肖洱走進小區,沒一會兒,身後有人叫她。

“小洱?”

是沈珺如。

肖洱心裏一磕,後背僵了起來。下一秒,她不動聲色地轉過去,淺笑:“媽,你逛超市去了?”

沈珺如手裏提著兩隻購物袋,滿滿當當。

“是啊,過幾天你姑姑帶著你表弟從北京過來,在咱家住幾天,我買點零食和冷飲。”沈珺如走過去,“你爸跟我一起去的,剛回來的時候碰到熟人聊了起來,我怕冷飲會化就先回來了。”

肖洱接過一隻購物袋,頂著沈珺如審視的目光,神色泰然。

沈珺如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剛剛那個男孩子是誰呀?”

“一起上書法課的同學。”

“你們關係挺好的?”沈珺如用閑話家常的口氣,說,“我沒看清臉,不過,小夥子看上去挺帥的。”

“還好。”

沈珺如仔細辨別著女兒的神情,她說:“小洱,你現在雖說已經能夠被保送,高考分數達一本線就行,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女孩子一旦受到幹擾,成績掉得很快的。你看你們班的阮唐,家裏出了事情,成績就下滑得這麽明顯。”

“嗯。”

“另外,媽媽不反對你跟同齡男孩子相處,就像正常朋友一樣,媽媽也是很鼓勵的。不過你心裏要有一杆秤,有些事情,你現在還小,很容易被蒙蔽,被**。不要覺得那些聽起來很好聽的話,就覺得新鮮,覺得感動。你要明白,現在一時衝動做出的錯誤決定,會給你以後帶來很多困擾和麻煩。”

“……”肖洱低聲說,“我明白的。”

可沈珺如還是不能放心,她說:“你表弟最近來了,你多陪陪他。他功課不太好,你暑假剛好給他輔導輔導。書法課那邊先停一停,反正你可以在家裏練字。等到明年考完了,再去上吧。”

肖洱頓了頓,“嗯”了一聲。她說不出的疲憊,現在隻想趕緊回去睡覺。

偏偏沈珺如談興正濃,說:“小洱,你中意哪所學校?北大還是清華?你既然喜歡醫學,就去試試清華的醫學實驗班,或者北大醫學院?”

看來,所有人都覺得她應該在這兩所頂尖學府裏挑一所。

肖洱問她:“非得去北京嗎?離家那麽遠。南京、上海也有很好的醫學院。”

沈珺如說:“這有什麽遠的,坐飛機很方便。再說,你姑姑在北京,也有個照應。”

“可離你這麽遠,我不放心。”

“這傻孩子,說什麽胡話?我們還沒不放心你,你倒擔心起我們來了?”沈珺如忍不住笑起來,“你看著一直很獨立有主見,怎麽在這事情上想不通了?媽媽還不老呢,不需要你現在盡孝道。再說,還有你爸爸啊。”

肖洱不說話了。

沒過幾天,姑姑帶著表弟到了肖家。

肖洱的這個表弟,不比她小多少,今年16歲,上高一。他叫王雨寒,是個十足十的文藝少年。據姑姑說,他特別愛看小說和電影,喜歡村上春樹,最崇拜的電影人是王家衛和金基德。

文藝少年打扮也很文藝。王雨寒頭發多而卷曲,紮了辮子,還是麻花辮。雖然不長,一小撮在腦後。

他皮膚極白,跟肖洱差不多。戴著厚厚的酒瓶底眼鏡,看人的時候,微微眯起一隻眼睛。

沈珺如第一眼看見王雨寒,愣了好久,才扯了扯嘴角,說:“挺多年不見,我都,認不出這孩子了。”

王雨寒很有禮貌地微微欠身,也不知是什麽做派,他說:“舅媽好。”目光在屋裏逡巡一圈,來到肖洱身上,“這位就是肖洱表姐?久仰。”

一屋子人都愣愣的。

肖洱姑姑忙解釋:“這孩子跟他爺爺學的,說話就這個腔調,你們別理他。”

不理也不行,畢竟是遠道而來的客人。

吃過午飯,沈珺如和肖家姑姑有很多閑事要聊,她給了肖洱不少錢,讓肖洱帶王雨寒出門玩。

已經不是小孩子的肖洱對於“玩”這個字,真的很難把握其精髓。

“你想去哪裏?看電影,還是圖書館。”肖洱想了很久,問王雨寒。

王雨寒反問:“你知道這座城市最瘋狂的去所嗎?”

肖洱被他這個問法震撼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思索著問:“你指的是,監獄一類的地方?”

王雨寒斜著眼睛打量了肖洱好一會兒,突然笑起來,露出微黃的牙齒——像是抽過不少煙留下的煙漬。

他說:“表姐,我欣賞你的幽默。”

最後肖洱帶王雨寒去了“麋鹿”酒吧。

她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這麽大膽,將他帶去那個地方——如果他跟家裏人說,她就完了。

可能是潛意識裏覺得,這個基本算是素未謀麵的表弟,不會幹出這種事。

王雨寒晃悠著踏進酒吧,吹了一聲口哨,伸手從褲兜裏摸出煙來。他問肖洱:“能抽一支嗎?”

“隨便。”

王雨寒看著肖洱熟門熟路地走進去,坐在角落的沙發上。路過幾個服務員,他們都停下來跟她打招呼。

他勾起嘴角,吐出一個煙圈:“乖乖兔表姐,我對你刮目相看。”

肖洱說:“你管好自己的嘴巴就行。”

王雨寒指指自己的煙:“彼此彼此。”

聶鎧正在唱歌,因為沉醉其中,沒有看見肖洱他們進來。

倒是本在吧台玩調酒的張雨茜看見肖洱,湊了過來:“好久沒見你了,今天怎麽有空來?喲!還帶了個小帥哥?”

張雨茜毫不掩飾自己打量的目光,盯著王雨寒看了十幾秒鍾,一歪身子坐在肖洱身邊:“不介紹介紹?”

肖洱聲音淡淡的:“我表弟,王雨寒。”

張雨茜伸手:“嘿,藝術家,我叫張雨茜。咱們名字都有個‘雨’字,緣分。”

王雨寒從煙霧裏凝視張雨茜的眼睛,也伸手,說:“所有的始料未及,不過這兩個字。”

張雨茜呆呆地望著他,似乎沒明白。

王雨寒輕笑。

肖洱起身去找阮唐,問她最近暑假作業完成情況。

阮唐在這裏打了暑期工,每天晚上還要熬夜寫作業,精神不濟,一邊打著嗬欠一邊跟肖洱匯報進度,又說:“那是你表弟?怎麽看著神神道道的。”仔細看了看張雨茜,又咋舌,“我怎麽看著小老板對他那麽殷勤。”

肖洱對他們沒有興趣。她問阮唐:“你暑假每天都過來?”

“對呀。”

“你有沒有在這裏看見我們班的同學?”

阮唐有些奇怪:“你怎麽這麽問?除了柯基和哈士奇偶爾來玩玩,其他人倒沒有……唉,等會兒。”

“嗯?”

“我有天看見一個背影特別像夢薇,不過,一晃眼她就不見了。怎麽了?”

肖洱搖搖頭:“沒什麽。”

如果是夢薇,倒是都能解釋得通。但也很麻煩。

她沒亮出底牌,肖洱還不清楚除了聶鎧,她還想要什麽,通過發帖又想得到什麽。

或許隻是單純的發泄,希望肖洱因此惹禍上身。也或許是還有後招,要把這件事捅出去。

肖洱兀自沉思,沒注意到聶鎧已經結束一曲,走下舞台。

阮唐吐吐舌頭,特別懂事地讓開了。

“想什麽呢?”

聶鎧屈起手指,敲一敲她的腦袋。

肖洱聽他聲音有些嘶啞,跟酒保要了一杯溫水遞過去:“我今天帶表弟過來。”

聶鎧大口吞著水,遙遙看去,隻見張雨茜和一個打扮個性的少年相談甚歡。

“你表弟?跟你也太不像了。”

肖洱抬眼瞪他。

聶鎧做了個鬼臉,把水杯丟回吧台:“肖洱,開學以後我就要過生日了,你上次說的話還算數嗎?”

肖洱說:“還有一個多月,你急什麽。”

“我能不能提要求?”

肖洱微頓,問他:“你想去哪裏?”

去哪裏不重要。話在聶鎧腦子裏過了一遭,出口卻是隨便謅了一個地方:“去西塘吧,江南六大古鎮之一。聽說那裏特別好看,特別有意境,特別炫酷。”

肖洱說:“是嗎?聽上去不錯。”

聶鎧麵上笑意漸起:“你答應了?”

“到時候再說。”

他們要回家吃晚飯,不能在“麋鹿”逗留太久。4點多肖洱和王雨寒便告辭離去。

回去的路上,王雨寒一直埋頭於手機,似乎正跟某人聊得不亦樂乎。

肖洱說:“張雨茜?”

王雨寒不置可否,說:“表姐,你那些朋友挺有意思。”

肖洱還給他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

“不過,都不如你有意思。”

肖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噢,受寵若驚。”

王雨寒哈哈大笑起來:“你想來當我的下一個女主角嗎?”

“你還寫小說呢。”

“我的夢想就是成為村上春樹那樣的人。”王雨寒湊近了說,“所以我特別喜歡跟人打交道,所有人,在我眼裏,都是一排排或工整或扭曲的文字。”

肖洱:“……”

“你有秘密,表姐。”王雨寒厚底眼鏡背後,眼中的光芒銳利,“你瞞不過我的眼睛。”

肖洱反問:“誰沒有秘密?”

“不一樣。”王雨寒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有些人,充其量隻是有些心事。”他站直身子,“在我的世界裏,不是每個人都配有秘密的。”

“好啊,你說說看。”

王雨寒露出招牌表情——微微眯起一隻眼睛,緩聲說:“你看舅媽的眼神,有憐憫。你看剛才那個男孩的眼神,有嫌惡。你看酒吧那個小服務生的眼神,有關懷。你看我和其他人的眼神,卻全是漠然。”

肖洱微怔。

“讓我猜猜看,發生了什麽呢?”王雨寒捏著嗓子,在她耳邊說。

“……”

“你別這麽看著我。表姐,你現在眼裏全是戾氣。有沒有人說過你?你的眼神,能殺人呢。”

還真有。不過,那些人所謂的能殺人,和王雨寒所說的,一定不是一個意思。

“表姐,你別對我這麽設防。過不了幾天我就回去了,對你沒有半點威脅。你要做什麽,也跟我沒關係。我不過是對你這個人,呈現出來的文字,很感興趣。”

王雨寒看著她,舔了舔嘴唇,仿佛在他眼裏,她真的隻是一段誘人的文字。

在這樣的一個人麵前,肖洱竟然奇異地放鬆下來。

她笑了笑:“你說,人生來是不是就帶著罪。”

王雨寒微微揚眉:“很宗教的說法。你信什麽……”

“我不信。”肖洱截斷他的話,“我隻是覺得,人做了惡,就要受到懲罰。”

王雨寒注視著她的眼睛:“可是,人不能替天行道。”

肖洱知道他聽懂了。

“或許吧。”她說,“但總能泄己私憤。”

“那你還害怕什麽?”

肖洱頓了頓,低聲說:“我害怕會做錯事,傷及無辜。”

“難免的。”王雨寒說,“如果你相信因果循環,那麽每一個人承接的一切,懲罰也好,遷怒也罷,抑或是無妄之災,都有定數。”

肖洱停下腳步,看著王雨寒。

“我真是受不了你的眼神。”王雨寒連連舉手投降,“你有空該去瞧眼科,看看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能放射某種特殊射線,α、β射線之類,都查查。”

肖洱扯扯嘴角,消受了他這個笑話。

回了家,沈珺如問他們一下午都去了哪些地方。

王雨寒特別乖巧有禮地回答:“表姐帶我去了市圖書館、博物館,還請我喝了飲料。”

沈珺如和肖家姑姑都滿意地點頭。

他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倒不比她差。

肖洱想,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王雨寒在肖家住了一星期才走,期間他和肖洱去過三次“麋鹿”酒吧。

他們走的那天,肖長業開車,肖洱和沈珺如一起去送。他們打算坐機場大巴去南京祿口機場,再坐飛機走。

“我會想你的,表姐。跟你聊天很愉快,不像跟某些笨蛋。”

機場大巴候車廳,大人們聚在一處聊天,王雨寒深情款款地看著肖洱。

肖洱說:“有沒有人說過,你看著一點也不像16歲。”

王雨寒笑了一聲:“彼此彼此。”

“你有什麽打算。”王雨寒說,“當惡魔,還是折翅天使?”

“聽起來都不怎麽樣。”肖洱說,“我選聖母瑪利亞。”

王雨寒眉眼俱笑:“嘿,我真是欣賞你的幽默。”

肖洱抱著胳膊,視線裏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王雨寒,你的某些笨蛋來了。”

王雨寒眯起眼睛,也看見來人:“你跟她說的?說我今天走。”

“我不告訴她,她會纏死我。”肖洱說,“才一個禮拜,你們怎麽糾結成這樣。”

“命中注定。”王雨寒縮縮脖子,“你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她說我們的名字裏都有個‘雨’字?”

“我記得。”

“所以啊,我們隻能是‘露水情緣’,就算有雨,也不過終成路人。”

他歪理眾多,還能自成體係。

肖洱不耽誤張雨茜的時間,見她衝進來,趕緊讓得遠遠的。

肖洱站在大人們身邊,他們在說客套話——對著客人說的套話。肖洱聽得無聊,想著還不如不厚道一點,留在王雨寒那邊聽牆根。

最後大巴車終於來了,王雨寒跟著肖家姑姑提著行李離開了。

張雨茜眼巴巴地看著車子駛遠,低頭揉了揉眼睛,像是在哭。

因為早就說好,張雨茜來送王雨寒可以,絕不能跟肖洱搭訕。所以大巴開走後,她自己離開了。

回去的車上,沈珺如問肖洱:“那姑娘是誰?”

“王雨寒的朋友。”

“他怎麽在這裏也有朋友?”

“不清楚,可能是網友。”

沈珺如說:“不三不四的人,找的朋友也不三不四的。”

肖長業咳了一聲,說:“怎麽能這麽說。”

“我真是看不上他們家那個兒子。”沈珺如說,“肖洱,你以後少跟他聯係,別被帶壞了。”

肖洱記得剛剛母親才拉著姑姑的手說,她特別舍不得,讓她帶著王雨寒常來玩。

肖長業無奈,說:“沒辦法,小寒從小跟他們家那個搞藝術的爺爺在一起。接回來的時候已經是這樣了,初中那會兒還不如現在,瘋瘋癲癲的,喜歡拿著攝像機到處亂拍。”

沈珺如說:“搞藝術的都是瘋子。”

肖洱卻覺得王雨寒是她遇見過的,最通透的人。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有自己的一套理論。

最起碼,他走在一條明確的道路上。

盡管,可能並不平坦。

她又想起王雨寒剛才跟他說的話。惡魔,還是折翅天使。

卻不料,日後這一句玩笑,倒真是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