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一直喝到晚餐前,服務生幾次過來往鍋裏添湯汁。啤酒瓶堆得到處都是,肖洱本來還有閑情逸致幫他們把倒了的瓶子扶正,後來索性隨他們去。
王雨寒已經神思模糊,挨到聶鎧身邊來,一把攥著他的手,大著舌頭說:“我這個妹妹跟了你,你要是不好好對她,別怪我,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聶鎧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目光發直,粗聲說:“哥,肖洱……肖洱不是你姐嗎?”
肖洱:“……”
最後,喝大了的兩個人兄弟似的互相攙扶著出去了。
肖洱結完賬,拖著行李箱追過去。
華燈初上,王雨寒負手而立,站在大馬路邊大聲說著什麽。肖洱走近了,發現他在吟詩。
聶鎧倚著電線杆,不舒服地垂著頭。
肖洱走過去,伸手摸摸他滾燙的麵頰:“難受嗎?”
聶鎧抬手覆在她手上,低低地“嗯”了一聲:“想吐。”
“能忍住嗎?”肖洱說,“一會兒再吐好不好?”
聶鎧想了想,點點頭。
餐館附近就有酒店,肖洱打了預訂電話,叫來一個酒店服務生。
服務生把詩性大增的王雨寒往酒店裏頭帶,肖洱一隻手拉著聶鎧,一隻手拉著行李箱,慢吞吞地往酒店裏走。
聶鎧酒品尚好,不會輕易發瘋,他乖乖地跟著肖洱進了房間。肖洱在浴室清洗浴缸、調試水溫,聶鎧趴在馬桶上吐。
吐完以後,整個人掉了半條命。他倚在水箱邊,蔫了吧唧的。
浴缸裏放著水,肖洱按下抽水馬桶按鈕,又去拉聶鎧。
她力氣比從前小多了,完全拉不動。隻好蹲下來跟他打商量,哄小孩似的:“聶鎧啊,自己能不能起來?”
聶鎧懂事地點頭:“能起來。”
“能不能自己脫衣服?”
“能。”
“能不能自己洗澡?”
“能。”
這麽乖,肖洱輕笑。
聶鎧蒙著眼看她:“你笑了。”又低聲歎,“我喜歡看你笑,可你很少衝我笑。”
肖洱默,輕聲說:“你給我一些時間。”
“可沒關係……”聶鎧沒聽進去她的話,甚至不知道肖洱就在她麵前,他自顧自道,“我曉得你什麽時候心裏是高興的,你不笑我也曉得。”
“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是高興的對不對?”他輕聲說,“可我還是擔心,小耳朵。”
肖洱看著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再打擾。
他說:“你的父母知道我是誰的話,不會願意看到你和我在一起,我擔心你受委屈……更擔心你因為擔心我受委屈而自作主張又一次推開我。”
肖洱聽懂了他繞口令似的低語,心軟得不可思議。
其實不隻是肖長業和沈珺如,聶秋同知道的話,也不會讚成。
他們選擇在一起,就注定了不會被祝福。
“我前些天夢到我媽了。”酒精令人無法維係理智,聶鎧的手遮住臉,語氣悲哀,“她渾身都是水,她在哭,她說她不原諒你。她說如果沒有你的存在,她本可以成為一個幸福的女人。”
如果沈珺如當初沒有以懷孕為由強行介入兩人之間,可能一切都會不同。
肖洱身子微微發抖,說:“聶鎧……”
“我跟她講道理,可是她不肯聽我的。她說我和你在一起,就是背叛了她。”聶鎧無助道,“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小耳朵,我怕在夢裏看到她。”
他說:“我好幾天沒睡了,一閉眼我就看見她濕淋淋地站在水裏。你不知道,我是看著她被打撈上來的,在那個海灘,她渾身都被泡白了,我用盡全力叫她,她也沒有半點反應。”
他的背微微佝僂,痛苦地說:“我想和你在一起,為什麽就這麽難?”
肖洱把他抱進懷裏,她唇角顫抖,卻隻能說:“聶鎧,會過去的,拜托你忍一忍,會過去的。”
那一晚,他們兩個都沒有睡好。
肖洱不知道夢究竟如何形成,如果是日有所思,是內心最深處陰霾的無限放大,那麽是不是聶鎧對她也有芥蒂。
如果不是日有所思,而真的是冥冥中有某種牽引與安排,那麽是不是意味著他們的愛情真的有一天要走到窮途末路。
肖洱在思慮之中入了夢,她也夢到白雅潔。
她第一次清晰地夢到白雅潔。
白雅潔還像兩人初次在學校見麵時那樣打扮,焦慮而彷徨。肖洱看著她,白雅潔說:“同學,你是誰?”
“我是肖洱。”
她笑起來:“肖洱,肖洱,這是我和長業孩子的名字,你憑什麽占用了去?”
肖洱說:“上一代的恩怨,我不需要承擔。我犯下的罪孽,也已經還清。”
她們其實誰都沒有說話,自始至終一直相對而立,可這些對話像是刻在肖洱心裏。
仿佛不是一場夢,而是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白雅潔聽了肖洱說的話,表情變得譏誚,她說:“你真的還清了?”
肖洱的聲音不那麽堅定了,可她還是說:“一命抵一命。白阿姨,聶鎧他已經原諒了我。”
白雅潔很久都沒有說話,似乎是肖洱提起聶鎧的名字令她失神。就在肖洱以為自己將她說服的時候,白雅潔卻又幽幽開了口:“一命抵一命,肖洱,你自己也知道?”
“你這是什麽意思?”肖洱變得慌亂,“你還想讓我怎麽樣?!”
“你如果覺得自己還清了,怎麽還會夢到我?”
肖洱猛然驚醒,後背冷汗淋漓。聶鎧睡在她身邊,不知道夢到什麽,也皺著眉。
肖洱輕聲歎息,翻身鑽進聶鎧的懷裏。
“我以後一定會做一個好醫生,會救很多人的性命,我保證。”她輕聲呢喃。
所以,允許我自私一次,留在他身邊吧。
吃飽喝足又睡了一晚,該落實遊玩地點了。
肖洱坐在**,筆記本電腦擱在膝頭,正在查閱北京知名景點。
聶鎧的腦袋枕在她大腿上玩手機,炸亂的頭發時常擋住肖洱視線,她不得已,隻好一隻手按住他的頭發,一隻手在鍵盤上敲擊。
王雨寒靠在門邊,揉著宿醉疼痛的腦袋,說“不到長城非好漢是一句鬼扯”。
“老子上次去長城,差點就交代在那兒了。”王雨寒說,“體力勞動不適合我這種文藝工作者。”
聶鎧也沒打算帶肖洱去那裏,她身體還需要慢慢調理,劇烈運動能避免就避免。
故宮、頤和園不能免俗,還是要去溜達一圈;南鑼鼓巷、三裏屯、798是王雨寒的主場,他負責全陪……
王雨寒繼續說:“清華北大什麽的,沒啥好玩的,我們學校更沒什麽好看的。進門還要我給你們借學生卡,甭去。”
“我腦子有坑才往學校跑。”聶鎧哼哼道,換了個姿勢,問肖洱,“腿麻嗎?”
肖洱想搖頭,又聽見聶鎧嘀咕:“麻了我換另一邊。”
她在旅遊分類網站查詢地點,滑動觸控板的手慢慢停下來。
肖洱有些詫異:“龍泉寺?”
不曉得算是緣分還是其他,北京竟也有一所名為龍泉寺的寺廟。
王雨寒聽見她念叨這個名字,說:“在鳳凰嶺,這寺廟最近跳得很。據說裏麵碩士、博士紮堆,很多僧人都是清華北大畢業的。2011年的時候,就成立了龍泉動漫製作中心,做靜幀動畫、3D動畫之類。”
肖洱聽得認真,聶鎧頗詫異,抬一抬頭,說:“你對這個有興趣?”
肖洱笑笑:“有一點。”
聶鎧想歪了,一下子坐起身,捧住肖洱的臉,嚴肅道:“你該不會想要出家吧?”
肖洱:“……”
聶鎧以為她默認,大驚失色,連連後退,上下警惕地打量肖洱。
肖洱沒好氣:“我說……”
“肖洱,千萬別,我觀察過了,你剃光頭不好看的。”聶鎧一本正經道。
玩她呢。肖洱隨手抄起一邊的枕頭丟過去,被後者一把截住,笑嘻嘻蹭過來:“肖洱你要是成了小尼姑,我就去你隔壁當小和尚,每天敲木魚唱歌給你聽。”
肖洱愣了愣,竟然下意識腦補了這樣的情景。
而且覺得,還挺萌。
話是如此,肖洱還是想去龍泉寺看看。
聶鎧依她,前三天逛遍了北京城,第四天,王雨寒開車過來接兩人去龍泉寺。
“今天你可要跟我回家,我媽自你來第一天就念叨讓你來家裏住。”王雨寒說,“我總不能告訴她你一直跟聶鎧在外頭住吧。”
“不是讓你跟姑媽說,我住在同學宿舍嗎?”
“那也不能老是打擾別人啊。”王雨寒說,“不管怎麽樣,今天你就是去意思一下也得過去了。”
肖洱看看身邊坐著的聶鎧,滿臉寫著“我不樂意”。她抬手捏捏他的手掌,說:“我吃過晚飯就回來。”
聶鎧挑挑眉,答應了。
王雨寒在後視鏡裏看他們倆,沉默片刻,說:“你們這麽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表姐,你打算什麽時候跟舅舅舅媽攤牌?”
肖洱頓了頓:“不急。”
“舅媽那個性子,要是反對,不知道要幹出什麽事來。”王雨寒說,“你最好做好準備。”
肖洱不語,聶鎧輕輕握著她的手。
“別怕。”
“嗯。”
他們去得早,正趕上龍泉寺的誦經會。
一行人在義工們的指引下換上鞋套,慢步走進經堂。
經堂很大,前來誦經的也有百來人。人頭攢動,卻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他們依次坐在蒲團上,有人傳遞來經冊和經稿,上書《大佛頂首楞嚴經》誦經儀軌。
王雨寒不是第一次來,手腕上還套了串念珠,以眼神示意他們跟著領頭的僧人誦經。
“爐香乍熱。法界蒙薰。諸佛海會悉遙聞。隨處結祥雲。誠意方殷。諸佛現全身。南無香雲蓋菩薩摩訶薩。”
誦經和尚的聲音極好聽,低沉醇厚,借由音響在經堂四處飄**。
一不留神,就入了人心。
肖洱凝神靜氣,輕言附和。旁人亦是如此,很快經堂中便響起眾生之音。
請聖,供養,皈依,觀想,誦經,懺悔,回向,發願。
肖洱隻聽得見自己的聲音。
“至心懺悔肖洱與一切眾生,從無始以來,迷失真心,流轉生死,六根罪障無量無邊,圓妙無上佛乘,無以開解,一切所願,不得現前,我今持誦大佛頂首楞嚴經,以此善根,發露黑惡,過去現在未來,三業所造,無邊重罪,皆得消滅……”
過去現在未來,三業所造,無邊重罪,皆得消滅。
信仰不能幫人開罪,但總是給人以勇氣,不是嗎?
離開龍泉寺,聶鎧先行回了酒店。王雨寒載著肖洱回家。
“我媽自從我上大學以後,就再也不上班了,天天在家琢磨吃的。今天你有口福了。”
王雨寒帶著肖洱從停車場進了電梯,很快來到家門口。
他抬手敲門,沒一會兒就有人響應。
門一開,肖洱和王雨寒都愣了。
沈珺如站在玄關望著兩人,似笑非笑的,說:“回來啦。”
王雨寒身子一涼,麵上倒還擠出個笑來,說:“舅媽,你……什麽時候來的?”
“四天前就到啦。你說你一天天也不著家,舅媽來想看看你都看不到。”沈珺如說,“愣著做什麽,快進來。”
她知道了,肖洱在心裏說。否則,沈珺如不可能不告訴她一聲就跑到北京來。
至於她怎麽知道的,知道了多少,肖洱還不清楚。
她跟在王雨寒身後,慢慢換了鞋子進屋。
王雨寒給她遞了個詢問的眼神,肖洱輕輕搖頭。王雨寒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進了屋,肖洱跟廚房裏正忙活的姑媽打了聲招呼。後者多看了她幾眼,欲言又止,客套道:“先去吃點水果,一會兒飯菜就好了。”
“謝謝姑媽。”
肖洱走回客廳,沈珺如看著她,狀若無意,說:“這幾天都跟阮唐在一起呢?去哪些地方玩了?行李還在阮唐那邊?”
她這副內心篤定偏還要做詢問模樣的姿態,肖洱再熟悉不過。
她垂目站在沈珺如跟前:“媽,你都知道了。”
沈珺如說:“知道什麽?”
肖洱說:“我交了男朋友,我是和他一起來北京的。”
肖洱的態度和沈珺如預計的不一樣,這讓她準備好的一套說辭沒了用武之地。
她頓了頓,才說:“媽媽說的話有沒有用?”
肖洱沉默。
“我本來想給你留個麵子,不在別人家不當著你弟弟的麵讓你下不來台,但是肖洱,你做的事情太讓媽媽寒心了。”沈珺如皺著眉頭,說,“你才多大一點?就跟男生同居?你知不知道媽媽聽到這些的時候,就跟挨了別人一大巴掌似的!”
她說著,抬手在自己臉上拍了拍。
“我把你養這麽大,你一直都是最優秀的。結果現在呢!肖洱,你到底是怎麽了?!你怎麽變得跟那種不三不四的小丫頭一樣了!”
王雨寒在邊上說:“舅媽……這都21世紀了,你怎麽思想還這麽守舊……”
“沒你的事。”沈珺如冷聲道,“到屋裏去!”
王雨寒抱臂看著她:“這是我家。”
沈珺如被他一噎,瞪著眼睛看王雨寒。
氣氛劍拔弩張。
肖洱淡聲說:“媽,我沒有活成你希望我活成的樣子,不代表是我的錯。”
沈珺如深深吸氣,冷哼,說:“你少在那邊自以為是,以為自己有點小想法不得了了?肖洱,我告訴你,今天我要是不攔住你,你後悔的日子還多著呢!”她說,“聶鎧是吧,你光看見他長得好,你知不知道他是個什麽東西?”
肖洱被沈珺如的口出惡語驚得一怔。
“我告訴你,肖洱,他因為打架鬧事進過派出所,要不是他爸把他撈出來,不知道要走多少彎路。”沈珺如數落道,“你們是高中同學,這些我不說你都知道,他整天跟什麽人混在一起?嗯?地痞流氓!天天在酒吧瞎混的人,靠吃家裏喝家裏過日子,連這南大還不知道是靠什麽手段上的,就這種人,你看上他什麽?他以後能有什麽出息?”
肖洱臉色漸漸發白。
沈珺如見自己的話收效甚好,又連珠炮似的說:“就說說他怎麽偏上趕著要跟你在一起?肖洱,他那種小流氓,不過圖一時新鮮,玩你這種幹淨清白的小丫頭罷了!而且——”
話及此,廚房門突然被打開。
“珺如,飯菜好了!”
沈珺如被猛地打斷,似有所悟,急急頓住,胸口起伏不定,沒往下說。
肖洱看了一眼姑媽,又看了看沈珺如:“怎麽不繼續說了?”她說,“你是不是還想說,聶鎧接近我,別有企圖。”
沈珺如和王雨寒母親都是一愣。
肖洱說:“你不是語文老師嗎?怎麽一直避重就輕,不肯把你最大的擔心說出來?”
沈珺如看著肖洱淡漠的樣子,突然喉頭發緊。
“聶鎧是白雅潔的兒子,你是不是以為他知道了什麽你和我爸一直辛苦隱瞞的事情,所以他來找我了?”肖洱說,“媽,從來就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
“你知道……”肖洱姑媽喃喃道,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對著王雨寒道,“你告訴她的?!”
“她早就知道了。”王雨寒說,“從聶鎧第一天,進入她視線的時候。”
沈珺如的心狠狠一墜。
“媽,事實和你以為的,恰好相反。”肖洱輕聲說,“我才是別有企圖的那一個。”
“你……這是什麽意思?”沈珺如腦子一片空白,呼吸不暢,顫聲問道。
“什麽意思……”肖洱臉上露出悲哀的笑意,“不然你以為,為什麽聶秋同會知道白雅潔懷孕,為什麽白雅潔會投海自盡?”
沈珺如在她說出那句話的一瞬間,心跳都仿佛靜止了。她眼前的這個女孩子,不是她女兒,而是一個陌生可怕的魔鬼。她有些站不穩,微微搖晃。
“你這孩子!你別瞎說!”肖洱姑媽趕緊去扶,大聲說。
“媽,是我啊,是我告訴了聶秋同!”肖洱的心一橫,抬眼直視沈珺如,她眼有水光,說,“我13歲,13歲的時候,就看見我爸跟白雅潔在一起了。”
“我以為你是徹頭徹尾的受害者。”她說,“我以為我在保護你,我以為我是個執劍的正義使者!”
“可是呢……”肖洱低頭看自己的手,“我不過是個劊子手。”
“小洱啊,你聽姑媽說,這事情說來話長。”
“是!說來話長!”肖洱斬釘截鐵道,“可是這麽長的時間,為什麽沒有人為自己做的錯事負責任?!”
沈珺如坐在沙發上,仍止不住發抖,她說:“我有什麽錯?!我為了這個家,為了你,我忍氣吞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到頭來要怪我?”
“媽,你介入別人感情,我爸婚內出軌,你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你們沒有犯錯嗎?”肖洱的聲音低下去,她說,“別把為了我掛在嘴邊,我也曾以為自己為了別人,做了一件又一件自作聰明的蠢事。”
“為了誰,你自己心裏清楚。你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心裏的控製欲。”
她在說沈珺如,也在說自己。
王雨寒看著肖洱這般,半句話也插不上。如果沈珺如和肖長業,但凡能早一點意識到自己所做的錯事,一切也不會一發不可收拾到這個地步。
所以一切過錯經過年月的發酵,不斷累積變質,最後統統壓在肖洱一個人的頭上。
很久都沒有人說話,肖洱的眼淚終是落下來。
她筆直地站在客廳當中,眼前失神的女人是她的母親,可是她們可能永遠都不能像正常母女那樣相處了。
事實上,她們之間的關係也從不像真正的母女。
從很小的時候,從一點一滴的小事開始,她們就彼此猜忌,互相隱瞞防備。兩個個性如此相像的女人,即便深愛對方,也無法和平共處。
“小洱啊,那你既然,早就知道……怎麽還跟那個聶鎧……”良久,肖洱姑姑說道。
沈珺如已慢慢安靜下來,她似乎一下老了許多,眼神都遲鈍了:“她想補償。”
肖洱輕輕搖頭:“不,我愛他。”
沈珺如唇角浮現一個冷笑。
她想起肖長業。她曾以為他隻是為了補償白雅潔才沒和她斷了聯係。
可是他說,他愛她。他這一生,隻愛這一個人。
“我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的。她纏著你爸我不管,可他兒子休想把我女兒拖死。”沈珺如看也不看肖洱一眼,說,“你還是我女兒一天,我就不會允許你跟他在一起。不隻是我,你爸也絕對不會答應。”
在肖洱說話前,沈珺如又道:“你別以為你現在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肖洱,有本事你就跟家裏脫離關係,別上學了,也別要這個家了,就跟那小子走吧。我和你爸死了以後被一把火燒成灰,你也別來看我一眼。”
肖洱的唇角被自己咬出血來。
“為什麽要我做這種選擇題?”肖洱說,“你不是我媽媽嗎?為什麽這麽逼我?”
“你不是我女兒嗎?!為什麽這麽逼我?!”
沈珺如再也維持不了平靜,近乎歇斯底裏地厲聲吼道。
話已至此,便無法再溝通了。
肖洱慢慢從隨身的背包裏拿出手機和錢包放在客廳桌麵上。
“銀行卡、現金、手機,電子賬戶的密碼您知道的。其他的您還有什麽要留下的,我都給您找來。”肖洱輕聲說,“學我還是要上的,錢不用您出。您和父親我依舊有義務贍養,也會去看你們,哪怕您閉門不見。”
“肖洱!”
一聲尖銳的厲喝。
“小洱!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肖洱姑媽也急了,叫道。
肖洱回身,說:“媽,我從前有一本日記本,是專門寫給您看的。書桌一拉開,最上頭那本練習冊才是我的日記本。您得空了,不妨看看。”
她說完,緩步離開了。
沈珺如兩眼發直,按著胸口坐下。
肖洱姑媽趕緊去推王雨寒:“傻站著幹嗎?!把人找回來啊!”
王雨寒不動彈,說:“舅媽,你們這就是逼著肖洱跟家裏決裂。”
他媽媽先反駁道:“你說的這叫什麽話,那男孩能有她親媽重要?!”
王雨寒笑笑:“那要看,你怎麽判斷一個人重不重要了。這道選擇題,選項看上去是舅媽和聶鎧,實際上……”他沒說下去,語氣低了兩度,歎道,“表姐隻是想活著。”
“噢,你的意思是她沒了那聶鎧活不了了?矯情!就你們這幫孩子,懂什麽?屁大點事就覺得要死要活的,就覺得是為愛情獻身了?”
“對,你們懂。懂柴米油鹽生活瑣碎,自己身處俗世,就可以理所應當地蔑視相信愛情的人。看了一些身邊的人和事就覺得自己閱曆豐富,可以劃定別人的生活軌跡了?”王雨寒說,“總有人不一樣的……總有人會走不一樣的路。你可以泯然眾人,但你得承認,很多人跟你不同,包括你女兒。”
“你……”他媽媽自知說不過自己這個兒子,連連擺手,“滾滾滾,愛上哪兒待著哪兒待著去,別在這兒給你舅媽添堵!”
“舅媽,你怎麽不跟我媽學學?你但凡有她這一點包容,表姐也不至於如此。你覺得她這性子是怎麽養成的?我看十之八九,是拜您所賜。”
一個沙發枕飛了過來。
“我說你還沒完了?!”
王雨寒用手擋下抱枕,撇撇嘴,往門口移動。
“得,我走,我走還不成嗎?”
門“砰”的一聲合上了。
王雨寒媽媽連聲道:“珺如,我這兒子嘴上沒遮沒攔慣了,你別往心裏去啊。”
沈珺如從肖洱離開後就一直沒吭聲,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地板,眼裏充斥著血絲。
這時候,肖洱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亮了起來。
聶鎧來電。
王雨寒沒費什麽勁就追上了肖洱。
發現她的時候,她正坐在小區花壇邊的長椅上發呆。
王雨寒繞到她麵前,不意外地看見她滿麵的淚水。他在她跟前站著,沉默了半晌,才笑笑,說:“表姐,這時候甭一個人扛了。這一份委屈,哭給另一個人聽以後,就隻剩半份了。”
肖洱沒說話。
聶鎧最近的壓力也很大,她不想在他麵前這麽失態。
王雨寒見她沒反應,又說:“你是不是不想告訴聶鎧?怕他因為擔心你,做什麽違心的事?”
肖洱搖頭:“我不會再瞞他任何事。”她說,“再說,就算我告訴了他,他也隻會和我站在一起。”
王雨寒一愣,嘴角的弧度漸漸柔和。
他陪了她許久,肖洱終於恢複平靜,站起身來。
“謝謝你。”
“沒什麽好謝的。”
“那,祝你和張雨茜……”
“別別別,你可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肖洱笑笑:“當我沒說。”
“什麽時候走,送送你們?”
“明天去見見同學,可能待不了太久。你為我們做的夠多了,不用送了。”肖洱輕聲說。
“往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王雨寒說,“學費什麽的……就當我借給你,你以後再還。”
肖洱抬頭看他:“別擔心了,回去以後我去接一些實習和家教,再說還有獎學金。”
也對,肖洱就算靠自己,也不至於落到個狼狽的境地。王雨寒卻無端覺得心中焦躁,他的腳無意識踢著花壇台階,說:“那,我送你回酒店。”
“嗯。”
王雨寒開車送她,目送著肖洱下車。她背影纖細,在北京蕭索的風裏尤其顯得單薄。
“表姐!”
他心裏有什麽抓不住似的,降下車窗,忍不住大喊。
肖洱站定,轉過身來。
風拂起她的長發,她抬手去遮。王雨寒似乎這一刻才發現,肖洱的頭發竟然已經這麽長了。
王雨寒幾乎看不清她的五官了,肖洱在他的視線裏,隻剩下一個消瘦的輪廓。
他喊道:“你是我見過,最酷的那段文字!”
初見的時候,他就跟她說過,這個世界在他的眼裏,不過是一段段各色各異的文字。
肖洱似乎沒有回應,可是王雨寒知道她笑了。
他也笑起來,隨手扯了根煙點上,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所以,給我好好活著啊。”
肖洱走進酒店房間。
意外地,沒看到那個家夥蹺著二郎腿,以王雨寒親授的“北京癱”姿勢橫屍在沙發上玩手機,也沒躲在窗簾後頭抱著吉他一邊遙望霧霾一邊寫歌。
她裏外找了一遍,行李衣物都在。
怪了,人呢。
肖洱下樓,找到那天送王雨寒回房間的服務生借電話。撥過去,關機。
服務生對他們幾個印象很深,看見肖洱神色凝重,不由得道:“你是不是在找那個高高的短發小夥子?”
“你見到他了?”
“就沒多久前,他急匆匆拿著手機跑出去了。表情可不太好看,我還以為你們吵架了呢……”
肖洱想到什麽似的,明白了過來。
該把手機卡拔了的。
她把手機還給服務生,重新回了房間。
晚些時候,下起薄雨,細細一層鋪展開,城市籠上更深的陰霾。
聶鎧還沒有回來。肖洱坐在沙發上,抱著聶鎧的吉他,學他的樣子,伸手撥弄吉他弦。
咚咚當當,吉他發出令人不愉悅的怪叫。
他擅長的,籃球、音樂,都是她的短板。肖洱淺笑,不急,往後有很多機會慢慢學。
夜色愈深,不曉得過了多久,門突然被打開。
聶鎧帶著一身濕氣進了屋。
他看見肖洱,定在原地。有片刻的詫異,剩下的,就全是心疼。
肖洱望著他:“你回來得有點晚。”
聶鎧喉頭發緊。他有一肚子話要說,可什麽也說不出了。
沈珺如接了他的電話,跟他說了很多他不想聽的話。他急瘋了,要跑去找肖洱當麵說清楚,可他隻見到沈珺如和另一個陌生的女人。
兩個人的話字字帶刃,割到人心裏都能滴出血來。
他隻想見到肖洱。
“小夥子,你覺得小洱更看重她的家庭,還是你?她為了什麽接近你你不是不知道,現在她同樣可以為了家人放棄你。”
“你們讓她當麵跟我說,我不信。”
“就算現在她一時執迷不悟,往後她想清楚了,也不會和你長久的。”
“讓她來找我!”
聶鎧終於覺出不對勁來,他起身離開,說:“我會一直留在北京,見不到小洱我不會走的。”
那時候,他隻以為,是沈珺如太過強勢,把小洱關了禁閉才拿到了她的手機。
可沒想到,他在回到酒店之後看見了肖洱。
聯係到沈珺如的話,他頃刻間就明白了為什麽手機在沈珺如那兒,肖洱做出了什麽樣的選擇。
肖洱不問聶鎧發生了什麽,她完全猜得到,沈珺如就算無法幹預,也一定要盡最大的力氣給兩人造成最大程度的心理陰影。她輕輕放下吉他,拿起手邊早備下的幹毛巾走過去。
“聶鎧,低頭。”
她把毛巾兜頭蓋在他腦袋上。
聶鎧的頭低得更深,直吻住她的唇。肖洱嚐到他臉頰上滑落的雨水。
雨水,雪水,血水,海水。
他們的愛,一路走來,總是潮濕而冰冷。
所以,隻有抱得更緊了,才能汲取到溫暖。
她沉在吻裏。聶鎧身子傾斜,雪白的毛巾從他頭上滑下,掛在肖洱頭頂,像冥婚的蓋頭。
他在她耳邊喘息,說:“我們會在一起。”
他說:“我們會有抽紗窗簾。”
他說:“我們會坐遊輪環遊太平洋。”
他說:“我們會有很長的以後。”
她都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