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伊恩菲爾特小鎮是一個安靜而古老的小鎮。小鎮上有一條長長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山腳下。小路在途中還穿過一片綠色的大平原。在小路的兩旁,長滿了小花小草,看上去非常美麗,空氣中到處彌漫著花草的清香。這條小路的盡頭,就是阿爾卑斯山牧場。
六月的一個清晨,陽光燦爛,晴空萬裏,一個身材高大、結實的女人領著一個小女孩,正在這條小路上走著。小女孩大概有四五歲,她滿臉通紅,因為她還穿著冬天的衣服,看上去鼓鼓的,像個大圓球。她不停地擦汗,還大口大口喘著氣,緊緊地跟在大人的後麵。
在小路上大約走了一個小時後,她們來到了一個小村莊。這個村莊名叫德爾芙裏,矗立在一個半山腰上。她們一進村子,就有許多人出來爭相和她們打招呼。因為這兒就是那個女人的老家。這個女人並沒有停住腳步,她隻是和這些多日不見的老鄉熱情地擁抱,簡單地回答一兩句話,然後就匆匆地領著孩子走了。
不久,她倆就來到村邊,這兒隻居住著零零散散的幾戶人家。這時,從一家窗口裏傳來了打招呼的聲音:
“等一會兒,你們是不是還要再向上走呢?我們一塊去吧。”
聽到招呼聲,女人停下來了。小女孩立刻坐在了地上。
“是不是累了,小海蒂?”
“不累,就是感覺太熱了。”
“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再有一個小時就到了。”
這時,從房子裏走出來一個胖胖的婦女,小女孩於是站了起來,跟在兩個大人後麵。兩個人好長時間沒見麵了,她們馬上聊了起來。
“蒂提,你要帶這個小孩去哪裏?”這個婦女問,“是不是你姐姐的女兒呢?聽別人說你姐姐已經去世了?”
“對,”蒂提回答說,“所以我要把她送到阿魯姆大叔那兒。”
“什麽?你要把她送到阿魯姆大叔那兒?你有沒有搞錯,蒂提?阿魯姆大叔肯定會把你們趕走的。”
“可他是這孩子的爺爺啊!如果連他都不管,那我真的就沒轍了。為了照顧孩子,我連工作都找不到。芭爾貝麗,你不知道我有多累,現在,我的積蓄也快花光了,隻能出去工作了,而且我已經找到工作了。所以,我隻能把孩子送到阿魯姆大叔這裏,讓他先照顧一陣子了!”
“阿魯姆大叔要是個一般人,那也沒什麽問題。”芭爾貝麗認真地說,“不過,你心裏也清楚,他怎麽能把孩子照看好呢?而且孩子還這麽小。你到底要到哪兒去幹活呢?真的沒有時間來照顧這個可憐的孩子嗎?”
“去富蘭克托,”蒂提說,“這份工作很好,給的工錢很多,而且主人看起來也非常好。不過要一天從早忙到晚,當然都不是什麽特別累的體力活,都是一些繁瑣的事情。因此這樣一來,我真的沒法照顧這個孩子了。”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芭爾貝麗叫道,“現在,誰也不知道阿魯姆大叔在山上到底過的是什麽日子!他從不和任何人來往。這些年來,他連教堂都不去。一年也就下一次山,每次見到他時都是花白的頭發,留著長長的大胡子,簡直和流浪漢沒什麽兩樣。”
“但他畢竟是孩子的爺爺,他是有責任照顧自己的孫女的,我想他不會太過分吧。”
“說的是!不過,我們大家,”芭爾貝麗用試探的口氣問,“對阿魯姆大叔很好奇,為什麽他會一個人孤獨地住在山上呢?你肯定從你姐那兒聽說過什麽吧,蒂提?”
“我是知道一些。不過這不能對別人講。”
阿魯姆大叔究竟為什麽一個人住在山上呢?村裏的人為什麽都不喜歡他,也不敢和他頂嘴呢?還有,為什麽全德爾芙裏的人都叫他阿魯姆大叔呢?對於這些問題,芭爾貝麗早就想了解了。
芭爾貝麗嫁到德爾芙裏村莊才一段時間,因此對德爾芙裏及附近的人和事還不大了解。但她和蒂提以前就認識,關係還非常好。她現在在加茲溫泉的一個旅館裏做女招待,今天正好剛回來。芭爾貝麗覺得現在正是了解阿魯姆大叔的絕好機會,便親切地拉著蒂提的手問:
“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一定知道。你給我說點吧。”
“好吧,不過你一定要答應我,不能到處亂說。”
“好,我答應你,快點說吧!”
“那你說話要算話!”蒂提覺得這些話最好不要讓孩子聽到,所以她就看看小海蒂現在哪裏,在幹什麽,這時,她才發現小海蒂不見了。
“看,在那兒!”芭爾貝麗叫起來,“在那兒呢。”
她一邊喊,一邊指著小路上的兩個孩子。
“羊倌貝塔跟她在一起呢,放心,他會照看好小海蒂的。”
“小海蒂才不用貝塔照看呢!”蒂提說,“別看她才五歲,不過聰明得很,什麽她都知道。所以我想她和阿魯姆大叔以後一定能相處得很好。可是現在,阿魯姆大叔隻剩下山上的那間小屋和兩隻可憐的山羊了。”
“難道他以前很富有嗎?”芭爾貝麗問。
“當然了。那時候,他是托姆列休克一個大戶農家的兒子,是老大,下邊還有個弟弟。他弟弟很老實本分,可他又賭博又喝酒,結果把他父母的家業都敗光了,他的父母不久離開了人世,他弟弟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也消失不見了。十多年後的一天,他突然回來了,還帶回一個大男孩,他想把孩子托付給他的親戚們照顧。可誰都不願意照顧那個孩子,甚至連他都不願意看到,他感到很氣憤,並暗暗發誓永遠不邁進托姆列休克一步。後來他就帶著孩子來到了這裏,他倆一起生活。那時老頭兒還有些錢,就把那個叫托比斯的男孩送去學木匠了。托比斯是個很聽話的孩子,大夥兒都很喜歡他。但還是不喜歡阿魯姆大叔,因為大家聽說他是從軍隊裏逃出來的,可能還打死了人。盡管有這樣的謠言存在,但因他的奶奶和我媽的奶奶是表姐妹,所以,我們家和他還保持著來往。我們都叫他大叔。而且這裏的大部分人都是我們的親戚,因此大家也都跟著我叫他大叔。後來,他搬到阿魯姆了,大家就開始叫他阿魯姆大叔了。”
“那托比斯呢,後來怎麽樣了?”芭爾貝麗關心地問。
“別急,等我一點點地說完。”蒂提說,“後來,托比斯就去麥爾斯學習了,畢業後回到德爾芙裏,娶了我姐姐阿爾菲特。他們倆非常恩愛,婚後的生活非常幸福。不幸的是,結婚兩年後,托比斯從屋梁上掉了下來,摔死了。我姐姐悲痛欲絕。她的身體狀況本來就比較差,由於整日傷心流淚,兩個星期後,她也離開了人世。這些事發生後,就有人說這是上帝在懲罰阿魯姆大叔。有人還把這話原原本本地當麵跟大叔說了,牧師也勸他懺悔。他們的做法讓阿魯姆大叔很生氣,一氣之下,他就搬到了阿魯姆。從此,他就在那裏一直獨自一人生活。”
“我姐姐去世的那一年,小海蒂才一歲,我和媽媽就把她領過來撫養。我媽在去年去世了,我也得去富蘭克托工作了。”
“那麽,你就把孩子送給阿魯姆大叔照看?我真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芭爾貝麗帶著責備的口氣說。
“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話?”蒂提說,“為了這孩子,我已經盡心盡力了,你到底還想要我怎麽做?我總不能帶著她到富蘭克托工作吧!”
“我們別談論這個了,我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芭爾貝麗說,“祝你好運,再見。”
芭爾貝麗和蒂提告別後,向山腰一間小屋走去。小屋看上去破舊不堪,好像隨時都會倒塌,要是從阿爾卑斯山吹下的南風猛烈些,那它肯定早就被吹跑了,那就是羊倌貝塔的家。貝塔是個十二歲的小男孩。每天早晨,他先下山到德爾芙裏,然後把山羊趕到山上去,當太陽落山時,他再把山羊趕回德爾芙裏。
貝塔的家庭成員有媽媽和失明的奶奶。幾年前,他的爸爸死於一場意外。他的媽媽被大家夥稱作“山羊大嬸”,雖然她有自己的名字——布麗奇。那失明的奶奶不管走到哪裏,大家都叫她奶奶。
蒂提現在早已看不到小海蒂和貝塔了,她向上走了一段路,在這裏能看見整個阿魯姆山。這時她才發現兩個小孩已經跑到離她很遠的地方了。
小海蒂穿得太多了,所以走得很慢,但她還是緊緊地跟在貝塔和他的羊後麵。她不說一句話,隻是一會兒看看山羊,一會兒再看看貝塔。貝塔穿著小馬褲,沒有穿鞋,他光著腳蹦來蹦去,山羊比貝塔還要調皮,一會兒跑到前邊,一會兒跑到後邊,一會兒跑到左邊,一會兒跑到右邊。
走了一會兒,小海蒂感覺熱得很,她於是脫下鞋子和襪子,和貝塔一樣光著腳走路。她又把上衣脫下來了。現在她隻穿著裙子,和貝塔一樣又蹦又跳。貝塔回頭看了她一眼,張開嘴笑了起來,他蹦得更歡了。
小海蒂一路上問了貝塔很多問題,像什麽山羊一共有幾隻,要帶它們到哪裏去,到那兒去幹什麽。凡是自己知道的,貝塔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還時不時講一些他放羊時發生的趣事。
這時,蒂提趕上了他們。她來到海蒂麵前,大聲地責備她說:
“小海蒂,誰讓你穿成這個樣子的?你的衣服呢?還有我給你買的新鞋子和新襪子呢?”
小海蒂向山下一指,說:“扔在那兒了。”
“你這個小笨蛋啊!”小海蒂的姨媽生氣地說,“你為什麽把衣服丟到那裏?你想怎麽樣呢?”
“因為穿上它們太熱、太難受了。”
“你真是笨得要死,”小海蒂的姨媽歎了口氣,“回去給你拿衣服,來回又需要半個小時!貝塔,你可以幫我取回來嗎?”
“太遠了。”
“快去取回來,我會給你報酬的!”
蒂提這時掏出了一個五分的銅幣。貝塔看到銅幣,立刻飛快地向山下跑去,一會兒工夫,他就抱著衣服跑回來了。姨媽把五分銅幣給了他,貝塔樂得臉上笑開了花。
“你就幫我把衣服拿到山上去吧,反正你也順路。”
貝塔抱著衣服,在最前麵走著。不一會兒,他們就到了阿魯姆山頂。在山頂上有一間小屋,顯得孤零零的,阿魯姆大叔就在那裏住。這裏的風很大,但陽光很充足,視野也很開闊,在這兒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麵的村莊。
小屋的後麵有三棵大樹,鬱鬱蔥蔥的,長得很繁茂。在大樹的後麵是一條向上的山路,這條路沿著陡坡一直延伸到古老的灰色岩石那裏。在小屋麵向山穀的一側,有一條長木椅擺在前麵,阿魯姆大叔此刻就坐在那兒,隻見他叼著煙鬥,神色木然地看著蒂提、兩個孩子和一群山羊慢慢地爬上山來。小海蒂最先到達山頂,她一上來,就跑到阿魯姆大叔那兒,伸出手說:
“您好,爺爺。”
“小孩,你是從哪兒來的?”
老頭沒有把手伸出來,隻是冷冷地問,然後,他久久地注視著小海蒂。小海蒂這時也開始仔細地觀察起眼前的爺爺來,他的眉毛又濃又白,臉上的胡子很長。
不久,小海蒂的姨媽和貝塔也爬上來了。
“大叔好。”蒂提走了過來,“這是托比斯和阿爾菲特的孩子,我給您送來了。您有好幾年沒有見過她了吧!”
“送到我這兒來幹什麽?”老頭兒冷冷問她,然後衝著貝塔大喊:“小夥子,快帶著你的山羊走吧。這裏不是你呆的地方,把我的山羊也一塊牽走吧。”
貝塔馬上趕著羊走了,因為他很了解阿魯姆大叔的壞脾氣。
“孩子無論如何也要留在您這裏,”蒂提回答,“作為她的爺爺,現在應該輪到您照顧她了。”
“可是,如果你走了以後,這小家夥不懂事,又哭又鬧怎麽辦?”
“那我就不管了。我和我的媽媽已經撫養小海蒂四年了,當時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也沒有想過要請教什麽人。現在我要去遠方工作了,沒辦法再照顧她了。除了我,你就是她最親的親人了,現在我把她交給你,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顧她。”
阿魯姆大叔站了起來,說:
“你可以下山去了!”
作“再見。還有你,小海蒂,再見。”
在德爾芙裏,有許多人向蒂提打聽小海蒂的消息。
“在阿魯姆大叔那兒。”
無論誰問,蒂提都隻回答這一句。
這時,就有人開始指責蒂提:
“為什麽你要這樣做呢?”
“多麽可憐的小海蒂啊!”
“你瘋了嗎?把那個小小的孤兒送到了山上?”
蒂提走到哪裏都會聽到這樣的指責聲,她就加快了離開的步伐。其實她心裏也很難過,因為母親和姐姐臨終時囑咐她,要她一定照顧好小海蒂。
“等我掙了錢,一定把小海蒂接回來。”她這樣安慰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