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的石壁突然消失了,依靠一失,我便整個人向後倒去。

眼前景色開始變幻,朝我而來的荊棘被複又出現的石壁切斷,粗黑的枝幹在地上扭動幾下後,化為灰燼。

我順著小坡,翻滾而下,幾圈之後,終於停住。

躺在地上,我幾是動彈不得,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希冀能緩解身上的疲憊之感。在結界外時正值晌午,此刻這裏卻是星雲交錯,萬千星光織成天幕。不過片刻,頭頂霎時又轉為彩霞滿天,變幻無窮,看來我已到了這罡坤秘境內。

光線一明,我的視線變得清晰了許多。休息了片刻,我才扶著桓靈刀慢慢站起,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在外麵時,我以為自己靠著的是麵石壁,現在看清才知,那是個結界。感覺身後有動靜,我猛地轉過身去,提起桓靈刀護在身前。方才一番打鬥,我已是筋疲力盡,提著刀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麵前的是一片玉簪叢,長勢喜人,竟有一人多高。玉簪叢晃動,窸窣的聲音不絕。

結界外麵險象環生,現雖進了裏麵,我仍是有些擔憂,不知那玉簪叢裏會出來個什麽東西,此時若再有惡戰,我怕真的是不能撐過去了。

心中忐忑之際,一名中年男子撥開玉簪叢走了出來。他著了素衣,身材挺拔,眉眼長得極好,隻是麵色有些蒼白。

他細細打量了一下我,似是有些嫌棄我滿身的血汙,眉頭鎖起。

我微微放下心來,他對我沒有殺意,也沒有敵意。

將我打量完後,他什麽話也沒說,轉身又走進玉簪叢中。

我覺得自己腳下極沉,但不得不盡力跟上去。出現在這合穀山,他若不是那隻狪狪,也必定知道些那隻狪狪的事。

我喊了他幾聲,他沒有應答,不久就失了蹤影,我隻得繼續沿著玉簪叢的小道往前走。

玉簪小道盡頭連著一個長廊,黃木香繞著廊架而上,開得正盛。廊邊木芙蓉與羊躑躅花團錦簇,羅漢竹林幽深靜遠,再行百步,出了竹林,又是一片苦櫧與紅豆杉交錯的林子,廊架上的花朵也由黃木香變成了錦屏藤。

這裏的風景與外麵全然不同,樹木高大,品種繁多。四海之內奇景很多,倒沒見過有哪處能與此處的幽深靜謐媲美。

至廊架盡頭上,我終於看見了一座青竹小院。

這小院也是很別致,屋後是株大椿,威靈仙纏繞而上,從樹枝上垂落而下形成一個巨大的花瀑。院牆的籬笆上爬滿了忍冬,金銀相映。屋簷下一盆盆鍾海棠開得正盛,一灣清池白荷亭亭,勝春月桂沁香入脾,海棠山茶之姿不落半分。這裏真是奇怪,各類花朵不分陰陽喜好、四時氣候,竟能同時而開。

方才出現的那個現男子就在屋簷下,簷下一方檀香木桌,一把落霞絲桐,男子正站在竹席軟墊上給鍾海棠澆著水。

我將桓靈刀收起,走進小院內,向他報上了來意:“東海小紅色島小黑求取聚神珠。”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我:“我三次製住那烏鞭荊棘,給你生路你不選 ,偏偏要往裏闖,就不怕千辛萬苦進來後,隻是空走一趟?”

這聲音與方才勸我回去的聲音一樣,我心裏滿是欣喜,覺得今日取珠之事有望了。

“隻要有絲希望,總不能放棄。”

“希望?”他調高了調子:“剛才若非我開了結界,你早死了。”

“可你沒有讓我死。”他三次製住了荊棘,便是想讓我知難而退。我未選回路,執意闖了進來,險些喪命之時,他又出手相救,可見他不是個視生命如草芥之人,亦存著一份善心。

他放下澆水的瓢葫蘆,扔進桶內,指了指外麵的天幕:“你可知,這秘境是我用罡坤甲所築,不受四時所困、不受外界幹攏,這幾十萬年來,隻我一人在這,入境之人極少。我在這獨居,總是會寂寞的,也想找個人說說話,這便是我救你的緣由。”

“前輩要如何才肯將聚神珠給我?”合洛那邊的情形不容樂觀,耽擱越久越危險,我還是要快些拿到聚神珠才好。

“我若說不給,你要硬取嗎?”唇角一勾,笑容有些輕蔑:

“你瞧瞧你身上,除了臉上尚可,其餘哪處沒有傷。你現在這般樣子,怎麽能打得過我,從我這取走聚神珠。”

我知自己與他的差距,莫說未負傷的我定打不過他,即便能打過,我也不知他將聚神珠放在哪裏了。

“前輩要如何才肯將聚神珠給我?”我複問了一遍,隻要他肯開口要求,此事便有希望。

他有些無奈地瞪了我一眼:“不會換句話問嗎?”

我搖了搖頭,仍問道:“前輩要如何才肯將聚神珠給我?”

“這聚神珠每三萬年才得一顆,耗我精神元力所成,豈可輕易說給就給。”他在竹墊上坐下,撐著一隻手,斜倚在牆上:“且這世間自有其規律,一命生一命死,你要拿聚神珠去救活別人,說不定就要將自己的性命給丟了去。”

“她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若為救她而丟了性命,不冤枉。”

“原來你是為了恩人來取珠。”

“是為了救她,卻不是為了她來取珠。”雖最終的目的是為了救合洛,可我來這裏,卻是不想讓蒼澤過來。

“你的恩人是個女子,你來取珠是為了名男子。”他竟憑一句話將事情看明白了。“何必為難自己,是想讓他看見你為他受的傷,對你有所愧疚,念念不忘?”

“我做什麽事情都是我自己的決定,無論出於什麽私心,目的都是為了與他們兩清罷了,我不會將今日在這裏受傷的事情說出去。”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隨後盯著我沉默了,片刻,才坐直身子,神色嚴肅:“若我要你的命換呢?”

“現在?”

聽見我的回複,他又將身子靠了回去,眼梢露出一絲戲謔:“怕了?”

自不是怕了,隻是我若死了,誰去將聚神珠交給蒼澤?

“我若死了,你能不能幫我把聚神珠帶出去。”

眼前的人突然笑了:“你告訴我要把這聚神珠給誰,我必交到他手上。”

“你向天地作明啟誓。”明啟誓是天地間最大的誓言,誓言一出,若不施行,但會日日遭受天雷劈身,非天崩地裂不能停歇。

“無知小兒!簡直得寸進尺!我活了這麽久,還會誆你不成”他斥道,似是有些生氣,但是卻伸出手來,極為認真地準備起一個誓言。

“你隨我說。”我攔住他,走到簷下,在他旁邊半跪下,望向他。

“我也要跪?”他皺起眉頭。

“自然。”我點點頭,這樣莊重的誓言儀式是必不可少的。

他不情願起了身,亦半跪下。

正要開口說,才想起自己進來這麽久,竟忘了問他的名字,於是又向他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君致。”

我清了清噪子,大聲道:“今日罡坤境君致在此作明啟誓。”

“今日罡坤境君致在此作明啟誓,”對於我防備他一事,他有些不滿,可是仍照著我說的話作了。

“若東海小黑將……”

“你的小黑是哪兩個字?”他打斷了我。

我順手拿起旁邊的一根竹竿在地上比劃了出來。

君致嘴角抽了抽,才道:“很特別。”

我斷續帶著他啟誓,他依著我的話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到時你莫要告訴任何人我的事。”待他起完誓後,我走到院中空地上,對他囑咐道:“把珠子交給昆侖的明空,若尋不到,便去東海。”

桓靈刀現,我順著自己的脖子便砍了下去。

眼前之人消失,瞬時便出現在了我身側,把我的桓靈刀打倒在地。

“動作怎麽這麽快!”他氣憤地看著摸了摸被劃破的衣服:“險些都來不及了。”

“你要反悔?”

他緩步向屋簷下邁去,仍心疼著他的衣裳,有些氣惱:“不過是句玩笑話而已,我要你的命作什麽?”

“那聚神珠?”

他又在墊上坐下,化出一盤清茶來,為自己斟上一杯:“我有些好奇是誰救了你這個怪人?”

“她叫郢雲洲。”

“郢雲洲?”他將手中的茶杯放下,呢喃道,似是在回想著什麽事情,而後眉頭一舒:“原來是她。”

“前輩認得她?”他說自己在這獨居了幾十萬年,竟認得郢雲洲,這叫我有些驚奇。

“四海之在,許多人究其一生都不曾碰過麵,沒想到我與那丫頭竟如此有緣。六萬餘年前,曾有一人闖入這秘境來取珠,那人便是郢雲洲。”他瞟了我一眼,接著道:“不過她可不像你這麽狼狽,雖受了傷,卻是自己尋進了這秘鏡的。”

郢雲洲的修為自不是我可比的,不過六萬年前三界太平,郢昊尚在世,她為何會來此取聚神珠?

“她要救誰?”

“一個叫蒼澤的人。”他答著,起了身踱步屋簷的另一側,拿了點魚食,往荷池中灑去。“當時世人不知,聚神珠隻能救活人之命,那蒼澤已是墜入了無果淵,身死神滅,聚神珠起不到半點作用,亦不能重造金身。是以,最後她也隻能失望而歸。”

“蒼澤墜入了無果淵?前輩是不是記錯了?”我心中震驚萬分,一時難以明白他所說的話。神魔大戰那次墜入無果淵的明明是郢雲洲,他如何能來合穀山取聚神珠?而那時蒼澤隻是受了重傷,但也未到需用聚神珠救命的地步。

“我雖年紀大,”他回過頭來,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但這裏還是很好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