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戰事遲早要起,但它真的來時,我卻有些不知所措。

“這戰事來得又快又突然,那陰番印的力量也好生嚇人!”那位小仙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脯:“逃命的途中我還碰到來自其他地方的仙子,聽說北至毋逢、南至禺稿、西至太華,在這三處所連合圍之地,都被那陰番印控住,情勢慘不忍睹。這邊算是安靜極了,但您也多準備些,搞不好就波及到這了。”

正說著,島上一陣輕微的震動,那位小仙驚得一下抱頭中蹲在地上,驚惶失措地念叨著:“完了完了,才剛說完,戰事就波及到這了嗎?”

我望向遠處海麵上灰黑色的煙霧,有些無奈地將他扶了起來:“不過海底火山之口有異象,並非是戰火波及此處。”

他有些尷尬地笑道:“讓你見笑了,我修成人形不易,所以惜命得很。”

“你可知現下蒼澤上神在哪?”聽他的話,此次戰起,波及範圍及廣,也不知現在神魔兩族在哪纏鬥。我覺得自己需要快些趕過去,否則便會留下一生的遺憾。

“他們正在半石山打著,我恰好在那修仙,便是從那逃過來的,所以知道。”

聽了他的話後,我便急忙朝北趕去,一路上遇見不少逃竄的生靈,個個驚慌失措。他們都往東邊逃,看來那俠小仙的話不假,平靜之地隻剩東麵。

一名孔雀精與我打了個照麵,見我往半石山的方向趕,連忙拉住我:“仙子怎麽往半石山的方向去,那裏戰火正濃可不好再進了,便是連無妄穀也已人滿為患,進不了人了。”

我謝過她的好意,隻和她說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去辦,她見我執拗前行,也就沒有再勸我,先離開了。

越往半石山的方向,天色越暗,因戰火波及受傷的人四處可見,有些傷重無法再行的人躺在地上與家告別,已另有一些生靈已氣息全無,便孤零零地躺在那裏,無人收屍。

還未到戰場便已是這樣的情形,再往前去,不知又會見到怎樣的慘狀。我第一次經曆戰事,雖平日裏聽過不少關於戰事的描述,但無論如何也不及自己親眼所見來得震撼,一路所見種種場景叫人心驚膽顫,心中更加體會蒼澤想要天下太平的那種心情。

半石山百裏之內皆已成焦土,生靈塗炭,四處哭聲一片,已成煉獄。終至半石山時,正瞧見天宮幾位仙君在築成一個強大的結界。

那結界將半石山頂覆住,我遠遠地看著,瞧不清裏麵的情形。

一如五萬餘年前的那場大戰,這場戰役來得又猛又烈,至我落下雲頭時,戰役已接近尾聲。我瞧見結界外的屍體,卻發現天族與昆侖弟子居多。

剩餘天族之兵與昆侖的弟子都在界外,各個身上都帶了傷,有些狼狽。天宮三皇子領頭朝著半石山頂的方向,神色肅穆。

我瞧見了晏方與明空,便向他倆跑去。

晏方有亢金環護體,雖然狼狽,但並沒有多少傷。明空的境況就沒有那麽好了,身上的盔甲已經有一部分殘缺,連臉上也都被割了一道傷口,但幸而他身上沒有什麽重傷。

他們倆瞧見我,有些意外,明空率先奔了過來,有些擔心地問道:“你怎麽來了?東海那裏怎麽樣?”看來戰事一起他便來了這,並得不了空了解東海的情況。

“那裏風平浪靜,一點事情也沒有。”

聽我這樣說,他微微舒了口氣,放下心來。

“蒼澤呢?”我問道,方才我往四周看了一遍,並沒有瞧見他,心中不禁有些害怕。“他在哪?”

明空沒有正麵回答我,而是低下了頭,隻道:“這場戰爭,本不會有如此傷亡,但是陰番印現世了。這陰番印早在之元在位時便已失蹤,不知為何又出現了。”

我心中一窒,想起夢裏的那個畫麵,又思及流素說起過蒼澤的神色不好,便趕忙像明空問道:“明空,開戰之前,蒼澤是不是已被陰番印傷了。”

明空神色一變,有些疑惑地看著我:“你怎麽會知道?”

我腦中嗡地一聲,幾要站不住了。

怪不得淊虛洞中的結界會變小,原是他身受重傷,已支撐不住原先那樣大的結界了。

我們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大吃一驚,不禁輕聲議論起來。

看來這事,蒼澤瞞得很好,竟有這麽多人不知。是啊,人人都習慣了他是個強者,他又有意隱瞞,將自己偽裝得那麽好,他人見他神色不對,隻當他憂心所致,又怎會想到他已身受重傷了呢?

“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我也是剛剛得知。”耳邊明空的聲音響起:“也不知什麽原因,師父要將合洛的元神剝離,未料那陰番印竟藏在合洛的元神中,他一時不察,竟著了道。”

“蒼澤呢?”我再次問道。

有昆侖的弟子忍不住向結界那處望了一眼,我心中了然。

“蒼澤在裏麵,對不對?”我望向那慢慢收攏的結界,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要跳出胸口,腿腳有些發軟。那結界隻餘一個洞口未閉合,仍有仙魔及生靈從裏麵逃出。

“蒼澤上神和彌英上神都在裏麵。”晏方似是有些不忍,終於開口道:“陰番印力量強大,若是不想辦法毀掉,後患無窮。天族己用至寶設下結界,若屆時蒼澤上神與彌英上神失敗,結界內出現異動,我們便可憑天族至寶,合眾神之力將結界裏的陰番印毀掉,決不能再讓他們攜陰番印逃走。”

“然後呢?”我顫著聲音問道。“在這之前,他們要怎麽出來?”

又是沉默,我恨極了這種沉默,它像是一種淩遲處刑,逼著我將不得不親自將結果說出口。

“結界裏的人也會死掉,對不對?”

仍然沒有人回答我,這樣的情形,沉默便是默認。

“蒼澤在裏麵!”我怒了,雖知他們在以大局為重,而此番犧牲亦是蒼澤心甘情願的,但我仍無法讓自己冷靜。

“魔族二子也在裏麵。”觀儀清理完戰場,有些搖晃地走了過來,他身上亦帶了傷,似已用盡了力氣。他神色哀戚:“此後患不除,天下難得太平。你瞧這場外,死了多少人?若不是陰番印,我們本不用如此傷亡慘重。你一路走上,路上所見慘狀不用我再言明。我們似是取得了勝利,可那場內若輸了,我們便還是會輸。陰番印不毀,我們此戰無法取得勝利。”他指了指遍地的屍體:“若是那樣,這些人就都白死了。”

我說不出反駁他的話,將目光投向半石山山頂,心裏又是委屈,又是難過。他說過要與我解釋清楚,讓我在小紅島等著他,而他卻已經在這做好了慷慨赴死的準備。

早知有今日,我就不應該跟著明空去見合洛,也就不用聽他讓明空轉告給我的話,這樣也好叫我少傷心一些。

傷心,自我恢複七情六欲之後,他帶給我的幾乎就隻有傷心了。

“為什麽不能想辦法給他們一條生路?”我問著他們,但心中也明白他們給不出我想要的答案。

“我也不想師父死。”明空抓住我的肩膀:“可是情勢危急,我們都想不出其他辦法了。師父早便料到了如今的局勢,才會一早便讓昆侖弟子去給天宮報信,取了天宮至寶過來,否則,今日慘狀何止如此!”

明空臉上沉痛,想要繼續勸我:“這也是師父的交待,他和彌英上神在結界裏與魔族二子糾纏,便是為了爭取時間讓我們把陰番印封在結界內。”

我望向那越縮越小的洞口,眼眶已經紅了。我真不明白,他既然說喜歡我,為什麽不能和我一起麵對所有的困難呢?

我真希望自己現在可以轉身便回了小紅島,他可以就這樣從容赴死而置我於不顧,我也應該回去小紅島繼續過我的生活,忘了這個總是叫我傷心的人。

然而我不能,我無法在得知他可能死亡的消息後還什麽都不做。

步子才剛邁出,明空便察覺到了我的意圖,拉住了我的手:“你不能去。”

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嚴肅的語氣和我說話。

而我亦怒了,厲聲斥道:“放開!”

蒼澤的心裏有天下、有郢雲洲。而我……此刻我才想明白,我的心裏,隻有一個他。就算我不能救他,也不能眼睜睜地看他死在裏麵,什麽也不做。

至少,如果真的要死,讓我陪他一起。

“師父,裏麵狀況未知,你若進去了,可能就再也無法出來了。”晏方也上來攔住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我對他們道:“你們阻止不了我。”出手向明空打去,尋著空隙,便飛進了結界中。

甫一進入結界時,上空的洞口便閉合了。蒼澤手掌一翻,正用瀝霄劍在他的手上劃出一道血痕。

“今以吾血獻祭,為救蒼生,萬相皆妄,無因無果……”

我瞧見他瘦弱搖晃的身影,鼻子有些發酸。

黑色的旋渦開始在地上慢慢顯現,越來越大,終於定型。

我雖未見過,但也知道,這是無果淵。

瞧著那黑漆漆的洞口,我的心中沒由來的泛起一陣恐懼。那恐懼如海中的驚濤駭浪,瞬間將我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