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昆侖回來後,我便急匆匆地去了仆勾山,瞧了白澤心心念念的那簇藍盆花。找了許久,卻怎麽也不見那簇小藍花,無奈之下,我召出了仆勾山的山神。仆勾山的山神指出著地上僅露出地麵的一小段枯葉告訴我,那便是仆勾山唯一的一簇藍盆花,因著戰火波及,那花也受了重創,本再過幾十年便可修成人形,現在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了,就算活了過來,怕是也要再從頭開始,不知何日可成正果。

我看了看那藍盆花,還剩最後一點花靈未散,能保住性命,但仙根已經全斷了,不知還能不能修煉成功。我渡了些靈力給它,保住了它的命,對著它道:“有個人臨終前還心心念念著你,可惜他以後再也見不著你了,你得爭氣長好些,我過些日子再來看你。”

回到琴鼓山後,我覺得琴鼓山一下子冷清了許多,比以前我一個人待在琴鼓山的時候還冷清。爹爹在,小狼崽在,觀儀在,但是那個陪我打鬧的人不在了,我過慣了幾萬年打打鬧鬧的日子,現在怎麽能不覺得冷清呢?

我坐在簷欄底下,似乎看見白澤抱著一壇杏子酒,興衝衝地朝我跑了過來。他在我身邊坐下,一臉得意地對我道:“瞧瞧瞧,上好的杏子酒,這可是我的心頭寶,現在分給你喝,對你夠意思吧!”

我笑著準備去接他手中的杏子酒,伸出手時,才發現眼前哪有半個人影。

笑容逐漸隱去,我用手撫著身旁的長椅,這是他常常坐的位置。

起了身,去了酒窖,架子上的杏子酒還靜靜地擺在那裏。去年杏子不多,白澤在要多吃些新鮮杏子還是要留些杏子釀酒一事上還掙紮了許久,最後還是決定忍痛留些杏子下來,我問他為什麽?他說杏子隻他一個人吃,酒可以和我們一起喝,這樣會多些樂趣。

我的手最終落在杏子酒旁邊的一壇竹葉青上,抱著它回到了簷欄下。

我趴在欄杆下,靜靜地望著院中的風景。杏花已經開始凋零,花瓣在空中慢悠悠地打著轉,最後落在了地麵。我的腦中閃現白澤離開時候的場景,又回憶起他在琴鼓山的點點滴滴。

身邊的酒壇打開有一個時辰了,但我一口也沒喝。

小狼崽從旁邊走了過來,在我身邊坐下。他這段時間情緒也很低落。

想起從昆侖回來時,爹爹和我說的話,我覺得要安慰一下小狼崽。

我一隻手枕在臉下,用空出的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小狼崽,你不要難過,時間長了,你就會習慣了。”

小狼崽說他不想習慣,他說,習慣意味著遺忘。

我搖了搖頭,告訴他,習慣並不意味著遺忘。我們隻是要習慣以後沒有白澤的日子,習慣我們再也見不到他,但是,我們永不會遺忘他。杏子樹花開了又謝,果結了又生,酒窖裏的杏子酒仍放在那裏,仆勾山的小藍花也重新開始了修煉,這天地間再沒有了他,但他所喜愛的一切事物仍存於世間,我們瞧著他喜歡的東西便會想起他,又怎會忘了他?

我端起酒壇,喝下一口酒,心中傷痛比酒還烈。

想起去無妄穀之前,小狼崽說了要去妘蘇家吃飯的事情,我問了他,恰好便是今日。現在這個境況,小狼崽自是沒有心思去吃這個飯,他告訴我,妘蘇也和她的爹娘解釋過了。

“白澤雖沒和你說過,但私底下卻很操心你倆的婚事。本來我們倆還聊著要一起幫你們籌備婚事,現在這樣的重擔便隻能交給我一人了。”

我記起白澤曾想為自己做個雕像,現在他不在了,那我們應當替他完成這個心願,於是我決定拉著小狼崽到外去找地方。為什麽是找地方而不是找石頭?我和小狼崽探討過這個問題。

“你想一想,以他的性格,自然是想讓自己的雕像越大越好了。”

小狼崽想了想,越想越有道理:“也是,若是不夠氣派,他一定會念叨的。”

“可不是麽,當初我給他做那套盔甲時,被他嫌棄了多少次,說我做的盔甲穿上後不能襯出他的偉岸身姿,我改了又改,才合了他的心。”

說著,我笑了出聲,笑著笑著,發現臉上有了淚水,我拿袖子在臉上胡亂一抹,對小狼崽道:“你瞧,姐姐也還是沒習慣。不過以後,我總會習慣的。”

我們都在適應著沒有白澤的日子,但這顯然不是一個容易的過程。我仍在幹活的時候不經意地喊出白澤的名字,想讓他來幫忙。小狼崽在曬太陽時,也習慣性地白澤原先躺的位置空出來,好像他還在一樣。杏子剛結果時,我也會興奮地向屋裏叫著白澤,想叫他出來看看。

春去秋來,他早已不在,卻又一直在。

蒼澤一直在昆侖閉關養傷,不曾回來。爹爹說,上次的戰爭中,之元亦受了傷,而且魔族裏麵似乎也出了些事情,所以短期之內,三界應該是太平了。

太平,沒有什麽比太平更好的了。

我覺得白澤既是在東海附近的戰場上身殞,那便從東海附近尋地比較好。這一找,還真讓我們尋著一座小山,便在句餘山旁,那山的半麵都是**的石頭,用來做雕像最好不過。

“在這裏給他做個石像,夠氣派了吧!”我仰著頭,脖子有點酸。

“夠氣派了,非常氣派!”小狼崽的脖子也有點酸,伸頭揉了揉。

我覺得白澤要是還在,看見我倆為他找了這麽一個地方,一定會感動的涕淚交加。

地方是找到了,但是我們卻碰著了一個難題,我和小狼崽都沒有這雕刻的手藝。我去問了觀儀,他也不會,隻能幫著畫了一幅白澤的獸形圖。

自白澤死後,觀儀越發勤奮了。他雖從不說,但我知道,他也一直很敬佩白澤,他說過,上場殺敵的男兒都是真男兒。

這話是我總結出來的,反正就是這麽個意思。

我思前想後,決定去無妄穀看看,若我沒記錯,那裏應是有個石雕店的,我可以拜師學個手藝。這幾萬年來,我從未拜過師,第一次拜師竟是因為要幫白澤那家夥做雕像!

我和爹爹說了要去無妄穀學做石雕一事,便收拾了包袱出發了,小狼崽也想和我一起去。我本來不同意,我這一去,最少也要有半年,他還是待在這裏比較好,趕緊將妘蘇娶回來,好了了白澤掛記的事,蒼澤回來了,也好有個人給我報信。

到了無妄穀,我果真尋到了一個石雕店,店主是位老人家,見我說要和他學習手藝,非常開心,什麽也沒問便同意了。

學石雕的艱辛比我想像得還要多,這裏不能用法術,事事親為,我的手每天都酸得不行,也傷過許多次。不過半年下來,總算也雕得像模像樣了。

這日我替老石匠去買東西,拐了幾個街角,路過了甘食鋪。

我的腳步不自覺的放慢了,定在了鋪門口,怔愣了片刻,我跨步上了台階。

甘食鋪,那是我最後一次買杏子蜜餞的地方。

鋪位上仍擺著各色各樣的果餞,老板早不記得我了,熱心的問我要買什麽。我沒有回答,瞧見那杏子蜜餞,心中頓起悲傷。

“你要不要買?”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耳旁響起,有些著急:“你不買我便買了。”

我回頭一看,瞧見一個挺著大肚的女子站在我的身後,眼睛不住地往那杏子蜜餞瞟。

我瞧她已是有身子的人,忙向一邊退開。她興奮地跳上一個台階,嚇得她身後的侍女不住地叫:“龍後龍後,您小心些。”

女子全然不理侍女的話,隻指著那杏子蜜餞對著店家道:“全要了,全要了。”

店家才將杏子蜜餞遞給她,她便旁若無人的吃了起來,見我一直盯著她手上的零嘴,她便將手伸了過來:“你要不要也吃一點。”

我搖了搖頭。

她將手收了回去,對我道:“我以前也不愛吃這個,不過自從懷了老三,就總想吃。”

“龍後,我們出來這麽久,該回去了。”她身旁邊的侍女有些著急。

四海之中有三位龍王已經娶妻,有兩位龍後已經生子,懷到第三胎的,應是東海龍後綰妙。綰妙本是天弟的妹妹,上次我去天宮的時候,她正懷了老二,因胎象不穩,正臥床休養。

瞧她生龍活虎的樣子,這次的胎象應該是穩得很了。

她一邊咬著杏子蜜餞,一邊嘟囔著:“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急著回去做什麽?”

“您馬上就要臨盆了,龍王本不願意讓您出來的。是您和龍王說是要去佛祖爺爺那聽佛經他才同意的,結果您還將跟在身旁的護衛給甩了,現下在這裏耽擱了這麽久,若是讓龍王知道了……”侍女的聲音越說越小,眼睛瞧著綰妙,滿是委屈。

綰妙滿是不在意,下了台階,邊走邊道:“其實我覺得自己還是很有慧根的,不聽佛經也罷。要不我給老三取個一聽就很有佛緣的名字,這樣子他就以為我去聽佛經了。”

“佛緣的名字?”那侍女的聲音顫了顫,似乎有點害怕。

“有句佛語叫明空無二,我覺得明空二字就很好,一聽就是個很有智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