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草地上,像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從引魂燈離開,再次醒來時,前塵往事如流水一般灌進我的腦內。

琴鼓山無憂無慮的日子,極北荒地孤寂寥落的日子,還有小紅島上無情無愛的日子,無論是作為郢雲洲,還是作為東海小黑的日子,我都想了起來。

這本是件喜人的事情,然而我現在卻歡喜不起來。

現在的我成了一個凡人,還是一個生活在尼姑庵裏麵沒人要的小孩。聽說,在我恢複來到這裏前,這具身子的主人,還是個傻子。

我醒來的那天,庵裏的師太們瞧我人不傻了,還直誇我有福氣,上天垂憐,恢複了神智。

可是我想哭 ,真的想哭 。

以前活了九萬年,修成了個上神。死裏逃生轉世後,以小黑的身份在東海活了五萬餘年,修成了個上仙。再次死裏逃生,轉世後卻成了個凡人。

不是凡人不好,隻是這樣,怕是還沒找到蒼澤,我就老死了。唯一讓我欣慰的是,這凡人身體的長相,與我在東海時的長相是很相似的。

不知道現在蒼澤怎麽樣了,有沒有養好身上的傷?我記得墜入無果淵時,有聽見他喊我的聲音,但被成衍推出來後,因為太過虛弱,我並未來得及看他一眼。

成衍,想到這個名字,我的心一陣一陣的疼,我從未想到,他會在我的生命中占據這樣重要的位置。

原來,他便是在極北之地與我相伴萬年的那隻白狼。

我因不能回去極北之地找回他,還一直覺得心裏愧疚,卻不想他早早地便守到了我的身旁。

他比我回來的早,想一想,或許在琴鼓山下與他初見時,他便已是極北之地的他了。

他一定很怨我吧,他陪著我度過了我最傷心無助的日子,我卻沒能認出他來,還任由他受了那麽多苦。

如果,我能早點認出他,他的命運是不是會不一樣呢?

我一個人悲春傷秋了許久後,才仔細回想起在自己在冥界的事情來。

明空說是聚神珠帶他找到幽冥司的,引魂燈被打碎後,按理來說,聚神珠應該將我的元神吸回了原來的那具身體內才是,但是現在我卻成了凡人,在我失去意識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孟婆那盞引魂燈雖與奈橋旁邊的的引魂燈樣子無異,但卻能止住聚神珠將我的元神吸引過去,這讓我很驚訝。且我的元神能依著那盞燈生存了那麽久,離了燈也無人能瞧出當時我非普通魂魄,即便是明空,也是燈打碎了之後,才瞧了出來。

可見孟婆盞燈,不是盞普通的引魂燈。

突然想起來,在奈何橋旁的時候,我的性子也太慫包了些。

我想了想,或許最快能見著蒼澤的辦法,便是尋了短見,去奈何橋走一趟,和白無常他們說我的真實身份,讓他們帶我去見蒼澤。

可是,到了那時候,他們又如何能相信我呢?

且孟婆既養了我的殘元那麽多年,還刻意將我的氣息藏了起來,叫他人都瞧不出異樣,想來當初她養了我的元神,也是存了些目的的。

所以,去冥界這一條路,應是走不通的。我現在法力全無,若是去了那,被強灌了孟婆湯就糟了,這好不容易想起來的十幾萬年的記憶,可不能弄丟了。

既是冥界那條路走不通,那還得想想其他辦法。

我問了庵裏的師父們,說自己想去昆侖山求學,問她們認不認識一些有仙緣的人,我好先求教求教一些修仙的事情。

庵裏的靜塵師太說,有仙緣的人她不識得,算命的她倒知道一個,那個算命的姓劉,很出名,聽說是曾在一名仙子底下求教過的,算命很準,也幹些驅鬼除妖的生計。師太不知道那算命先生的地址,隻知道那名算命先生會在城西的橋樓街那裏出攤。

我覺得這也不失一個方法,可以試試,先去找到那名算命先生,再見著他的仙子師父,路還很長,我還要一步一步地走才行。

揣了些饅頭,我便從庵裏出發了,走至橋樓街時已是日落西山。我在橋樓街附近轉悠了很久,也沒瞧見那個算命先生,問了下,才知他今天已經收攤了。

現在的營生人都這麽隨性的嗎?怎麽這麽早就不做生意了!

我極為無奈,隻能問了那算命先生常出攤的地方,蹲在那裏守株待兔。我坐在街旁將就了一夜,困了便靠在膝上打會盹,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日早晨。

從懷中掏出帶出來的最後一個饅頭,決定先填飽肚子再說。瞧著時間也差不多了,街道上也已經熱鬧起來了,我邊啃著饅頭,邊在街上找著,轉悠了一會,果見了一個算命的攤子。

擺攤的竟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我來得早,他的攤子才剛擺好,故而沒什麽人過來。

我朝他跑了過去,在他的攤前停住,問道:“您是算命的劉先生嗎?”

他低頭瞧了瞧我,有些疑惑:“是我,你是誰家的孩子,有什麽事嗎?”

“你替我算算命吧!”

他在攤前坐好,指著旁邊幡上的大字對我道:“驅鬼除妖,我還可以不收銀子,那是積福的事。可算命,那是泄漏天機的事,會折福,所以我是要收銀子的。”

我爬上他攤前的小凳子,趴在桌上對他道:“你若真的厲害,替我算完命後,就不會想著收我的銀子了。況且你隻管算,我也沒讓你把算的結果告訴我,你不說,那就不算泄漏天機是不是!”

他聽了這話,愣了一愣,隨後笑了:“你這話有些意思。”

他向我要生辰八字,可我才醒過來,哪知道這身子的主人原本的生辰八字是什麽?我將掌心伸了過去,讓他替我先瞧著。

他瞧了好一會兒,突然一個哆嗦,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驚恐地瞧了我一眼,又從自己布袋中掏出一麵鏡子來。

我瞧著那麵鏡子,是個仙家之物,但也是個普通的仙家器物,看來他師從仙人一說,是不假的。

他鼓搗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都變得恭敬了:“您找我有何事?”

“你知道我是誰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算不出您是誰,但也知您不是個普通的仙人。”

這小子算是有點眼力見。我指了指他手中的鏡子,對他道:“我聽說你曾拜過仙人學道,你能不能帶我去見見你師父?”

他有些猶豫,對我道:“要不我先去拜見拜見我師父,等她同意了我再帶您見她,您看可好!”

他考慮得也是周全,我便同意了。

去見他師父的路上,他告訴我他叫劉湘子,師父是城旁鬱璃河的河神。

快至鬱璃河時,他讓我遠遠站著,自己先到了河邊,跪地向鬱璃河拜了拜,又開始撚指念念有詞。不一會兒,河麵波浪起伏,一名女子從水中而出,踏水行來,落在他的麵前。

我瞧著這鬱璃河神,越瞧越覺得有些眼熟,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我瞅瞅她的臉,再瞅瞅她的身形,仔細想了好一會兒,腦中一個激靈,終於想了起來。

這可不就是那時去打掃月梵宮的小仙娥嗎?

她本是一個掃地的小仙娥,現在卻來做了鬱璃河的河神,好不逍遙自在。

雖隻是見過一次,但由她是出現在月梵宮那樣的地方,又曾被流素誤會過,所以我才將她記住了。

我與她根本算不得認識,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然而此時此刻瞧著她,我卻覺得分外親切。

心裏激動,腳便比腦子先一步行動了:“仙子,仙子,你記得我嗎?”

她見我突然竄了出來,先是一陣慌亂,而後又立馬換了神色,故作鎮定地道:“你是何人?”

她瞧了瞧我,神色迷茫。劉湘子則有些驚慌,眼神瞟向鬱璃河神,有點害怕,又有點苦惱。看來他說了這麽久,還沒和他師父說到我。

我好不容易將她想了起來,估計她也不一定能記住我,於是隻能對她道:“晏方生辰宴那日,我們見過……”

還不等我說完,她便將我打斷,神色中帶著些氣惱:“你一個凡人,竟敢直呼殿下的名字!”

這名字可不就是取來讓別人叫的嗎?我不以為意:“你不好奇我一個凡人為什麽知道天帝十一子的名號?又不好奇我為什麽說咱倆在晏方的生辰宴那日見過嗎?”

我這一問倒將她問住了,臉上不見了方才的惱色,換上了好奇。

平心靜氣才好,平心靜氣了我才好將話說下去。

“我和你相見時,不隻我們兩個人,晏方也在,東海三皇子也在,還有西槿和流素,我們是在月梵宮見到的。”

她聽見月梵宮三個字,顯出吃驚的神色:“你竟知道月梵宮。”又仔細地端祥著我,喃喃自語道:“你知道你的樣子,瞧著是有點眼熟。”

“我是小黑,是東海……”

我還未說完,她一幅恍然大悟的神情:“原來小黑上仙!”

我有些無奈,她不記得我的人,倒記得我的名字,早知道我報名字不就好了。

“是我是我。”我急忙應道

那小仙娥見此,臉上竟帶了一幅又哭又笑的神情來,隻不過見劉湘子還在旁邊,便生生忍住了,先打發了他去旁邊。

待劉湘子走遠了,她才道:“神魔那一戰,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十一殿下傷了好大的心。殿下和西槿上仙他們有時會在月梵宮走一走,他們提起你的時候,都是很難過的樣子。你,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不光他們,我也以為我死定了:“這個中曲折,我一時也和你說不清楚,隻是我現在成了個凡人,沒得法去見他們,就想讓你幫幫我,我想見見晏方和明空他們。”

她和我說,她現在不是天宮中的人,要想見到晏方,怕是沒什麽機會。

我想了想,決定先托她帶我去趟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