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風狂雨漫天。

蕭烈一騎冒著風雨趕了三個時辰的路,終於在午前奔進了雙魚塘,一身衣衫早已濕透。

健馬衝過莊門,“希嵂嵂”一聲,口吐白沫,倒了下去,在坐騎倒下之前,蕭烈已從鞍上躍下。

守候在門旁的兩個仆人立即迎上來,蕭烈不等他們開口,便自在懷中取出了一張白紙,迎風抖開來。

那白紙之上,一個字也沒有,隻有用墨畫了兩條鯉魚,墨跡已經被雨水蒙花,但兩條鯉魚忍栩栩如生,活靈活現,仿佛隨時都會在紙上躍出來,活躍在漫天風雨中。

兩個仆人目光一落,急忙抱拳。“莊主在大堂恭候——”

一個“請”字尚未出,蕭烈已然舉步,往大堂那邊奔去,“叮當”一聲同時響起來。

在他腰間掛著一柄刀,長而闊,紫鯊皮鞘,金獅刀柄,獅口還咬著一個金鈴,這個金鈴現在已然曳著金鏈子從獅口垂下來,“叮當”一聲接一聲,不住的作響。

鈴聲非常響亮,風雨中聽來,更令人魄動心驚。

雙魚塘在鬆花秀野橋畔,是一個魚塔,也是一座莊院的名稱。

這座莊院大部分也就建築在魚塘之上亭台樓閣,相連九曲飛橋,塘上荷錢田田,四周垂柳絲絲,到處羅列假山奇石,靈秀非常,居高臨下望去,簡直是一幅宋元工筆畫本。

魚塘的形狀有如兩尾鯉魚,背靠在一起,養的都不是鯉魚,而是名聞天下的四腮鱸魚。

蘇東坡赤壁賦有“巨口細鱗狀如鬆江之鱸”之句,然而令鬆江鱸魚出名的卻是早在漢朝的張翰林季鷹先生。

這位季先生原是鬆江人,久宦北方,秋風一起思鄉病便大發,憶及故鄉的鱸魚,鬆江的鱸魚也因此變成了歸思的象征,名垂千古。

這種鱸魚事實也有其特別的地方,兩大兩小的四片紅腮猶如抹上一道朱砂,鮮豔奪目。

不過很奇怪,隻有在鬆江秀野橋下出產的鱸魚才是四腮,其他橋下捕得的全都隻有兩腮,秀野橋的名氣當然亦大起來,一直到雙魚塘出現,才被壓下。

雙魚塘引進秀野橋下的水,養的鱸魚卻要比秀野橋下的肥嫩的多。

鱸魚的味道其實並不怎樣美,隻是魚成了名,正如人出了名一樣,不美也覺得美,不好也覺得好了。

到鬆江來吃鱸魚的人,不是吃名氣,就是思鄉病發,所以都並不在乎美味與否,隻有在雙魚塘出來的人,方才由心裏讚出來,讚不絕口。

同是一樣的鱸魚,在雙魚塘中卻有七十二種吃法,雙魚塘中雇用的全都是一等一的名廚,燒出的鱸魚,又豈是一般的可比。

要吃到雙魚塘的鱸魚,說易不易,說難也不難。

雙魚塘並不是一間酒樓,雙魚塘主富甲一方,錢在雙魚塘中,根本起不了作用,所以一般人即使富有,要吃到雙魚塘的鱸魚,實在不容易。

武林中人卻簡單得多,這當然是因為雙魚堂主本身就是武林中人,而且有心要結識天下的武林豪傑。

一個人若是庸俗,根本不會建築一座這樣的莊院,事實雙魚塘主楚萬裏文武雙全,武功固然好,文才也出眾。

蕭烈很少佩服人,楚萬裏是例外的一個,也所以一接到雙魚令,立即日以繼夜,飛騎奔來。

可是他仍然遲了兩天。

連日大雨,河堤崩缺,他不得不繞到上遊,多走了三天的冤枉路。

看見那兩個仆人,他才放下心,若是雙魚塘出了事,那兩個仆人怎會這樣舒服地站在莊門左右。

雖則放下心,他仍然急步奔向大堂,這一次他收到的到底不是請他來吃四腮鱸魚的雙魚令。

吃鱸魚倒不妨慢一些。

雙魚令以蕭烈所知,一共有三種。

碧玉刻成的一種,是表示雙魚塘有很大的喜慶樂事,主人楚萬裏要請他的好朋友前去齊享公歡。

這種碧玉雙魚令,蕭烈隻收過一次,那是楚萬裏的女兒楚湘雲彌月。

楚萬裏也就隻有湘雲一個女兒。

那已是十六年前的事情。

第二種雙魚令是黃金打就的,那也是雙魚塘有喜慶事,好朋友若是有暇,不妨去喝一杯,不去也無妨,主人不怪,悉隨尊便。

蕭烈也受到過這種黃金雙魚令,也知道是楚萬裏的五十壽辰,他當然不是無暇,隻是懶散慣了,提不起勁兒,結果他將那個雙魚令賣掉,買酒大喝了一日一夜。

那還是去年的事。

最後一種雙魚令,就是他手中的這種,隻是隨便畫在白紙上。

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楚萬裏還有這種雙魚令,也知道楚萬裏發出這種雙魚令,就是表示雙魚塘大禍臨頭,楚萬裏朝不保夕,希望老朋友趕去幫忙。

蕭烈卻是從未聽說楚萬裏發出過這種雙魚令,他們既然是好朋友,蕭烈當然知道楚萬裏的為人,若非萬不得已,否則也不會給朋友添麻煩。

所以一收到這種雙魚令,他便將一切放下,急赴雙魚堂。

一路走來,在蕭烈眼中,雙魚塘與往日並無兩樣。

楚萬裏到底遭遇了何種困難?

龍涎香暖泥金獸暇須簾掛紫玉鉤。

雙魚塘的大堂華麗而寬敞,不少王侯府邸亦難比擬。

在明亮的燈光照耀下,尤其輝煌。

大堂中這時候隻有四個人,上坐的一個燕額虎須,相貌非常威猛,衣飾華麗,正是雙魚塘堂主,神拳楚萬裏。

旁坐三個俱是一身錦衣的魁梧大漢,頭發披散,衣衫水濕未幹,顯然是才到來不久。

為首一個這時候突然伸出手一拍胸膛,道:“這件事交給我們三兄弟好料。”

楚萬裏尚未回答,一陣鈴聲已然從堂外傳來。

那三個錦衣大漢應聲霍地一齊轉過頭去,為首的一個脫口一聲:“可是那點子來了。”

楚萬裏一笑:“來的是朋友。”

語聲甫落,蕭烈便大踏步走了進來,侯在堂外,待要替他通傳的兩個漢子哪有他腳步快,追進堂中,看看楚萬裏,慌忙退回去。

為首的錦衣大漢目光落在蕭烈臉上,一轉落向蕭烈腰掛長刀獅口垂著的金鈴,道:“我道是何人這般威勢,原來是狂獅蕭烈。”

蕭烈目光一落,濃眉一皺,道:“你們又是哪……”

楚萬裏答道:“這三位來自關外,關外三英……”

蕭烈“哦”一聲,道:“原來是司馬兄弟龍虎豹。”

司馬虎笑顧龍豹二人接道:“看來我們也得弄些金鈴銀鈴啥的,好教朋友一聽便知道是我們來了。”

蕭烈沒有理會,目光回到楚萬裏人上,“楚兄別來無恙。”

楚萬裏站起身迎前來,一麵道:“到現在還沒有什麽。”

蕭烈道:“河堤崩缺,小弟隻有繞道走,所以遲來了兩天。”

“仍然是時候。”

楚萬裏笑笑,神情看來是那麽的若然。

蕭烈這才鬆過一口氣,正要問究竟,司馬虎又道:“不來也不要緊,有我們兄弟在,還有什麽事解決不來。”

蕭烈揚眉道:“就因為小弟來遲了,楚兄找來這三個人?”

楚萬裏道:“他們剛巧在附近。”

司馬龍道“事情交給了我們,楚兄盡管放心,靜候我們的好消息。”

蕭烈隻是問:“到底是咋回事?”

楚萬裏歎息一聲:“湘雲給人抓去了。”

“湘雲?”

蕭烈麵色一變。

“是什麽人幹的?”

“秦百川!”

“魔手——”蕭烈笑起來。

“你們一個叫魔手,一個叫神拳,江湖上的朋友早就說你們一定會幹起來,現在果然幹起來了。”

楚萬裏苦笑,“你也應該知道我一向不喜歡與別人爭執。”

“那是錯在秦百川,是他先動手?”蕭烈追問。

“我想知道為什麽他要將湘雲抓去?”

楚萬裏道:“他很喜歡雙魚塘,還有有意思買去我在城中的所有產業,可是我卻認為自己還不算太老,還有足夠的精神打點這一切,而且那全都是賺錢的店中,這個雙魚塘更是準備用作終老之地。”

蕭烈追問道:“要是你不答應,他準備將湘雲咋樣?”

楚萬裏搖頭:“不知道。”

“他現在還沒有派人來與你談判?”

楚萬裏道:“湘雲失蹤之後的第二天,他便派人送來湘雲受手上的一隻玉鐲,請我考慮接受他的請求,還給我半個月的時間考慮清楚。”

“你已經考慮清楚了。”

“還沒有。”

楚萬裏微菋:“我還想探探他的口氣。”

“限期未到?”

“就是今天。”

楚萬裏又是一聲微菋。

“湘雲仍然在他手上,今天,我是絕不會跟他咋樣的,但相信你也同意,這時候有幾個好朋友在旁邊,實在大大有助於我的決定。”

蕭烈完全同意,也完全明白楚萬裏的心情,楚萬裏活到這一把年紀,膝下隻有湘雲一個女兒,湘雲也實在是一個好女兒。

“我實在奇怪,這半個月你是如何過的?”

楚萬裏道:“咋樣也好,畢竟過了。”言來是那麽的無可奈何。

蕭烈轉問:“秦百川這一次會不會親自到來跟你談一個明白?”

“應該不會,這條老狐狸,能夠不用他親自動身的時候,他絕不會動身。”

“那一次他派來的是何人?”

“飛刀郭傑,是一個殺手,想不到他竟然是秦百川的人。”

“他不是。”

蕭烈搖頭“秦百川隻是花錢買他走那一趟。”

“買他的人從來隻有買他的手,想不到也有人買他的腳。”蕭烈又笑起來。

郭傑雖然是一個很有名的殺手,他並未將之放在眼內。

“可知道這一次,姓秦的將會派來些什麽人?”

楚萬裏看看蕭烈,坐下。

“三天前我得到一個消息,宮天錦已然來到水繪園。”

蕭烈一張臉立時沉下來,笑容刹那僵住。

若是將江湖上的殺手分等級,郭傑勉強可以躋身第三級,宮天錦則是一等一的好手。

他殺的人並不多,但每一個都是非同小可,也無例外,全都是死在保衛森嚴的環境下。

秦百川將宮天錦請到水繪園,可見決心,他買的到底是宮天錦的手還是腳?

才坐下,楚萬裏突然又站起來。

兩個仆人從門外倉皇奔入,一個急呼:“莊主,人來了。”

楚萬裏臉色一沉,叱喝道:“慌張什麽,我是如何吩咐你們接待客人?”

兩個仆人怔住,楚萬裏接喝道:“還不出去!”

那兩個仆人才轉身,一個聲音已然傳來,“客人已經進來了。”

司馬兄弟應聲一齊站起來,楚萬裏反而坐回去,蕭烈亦身在一旁坐下。

一個打著雨傘,金冠束發的錦衣青年隨即走進來。

雨傘描金,華麗的很,青年的裝束也一樣,襯著白玉也似的一張俊臉,春蔥般的雙手,儼然就是王孫公子。

水珠從雨傘不住滴下,青年的身上並無水濕的痕跡,掌傘停在堂下,笑容可掬。

楚萬裏目光一落。“宮天錦?”

“我們在什麽地方見過麵?”

青年反問著他。

楚萬裏道:“我隻是知道是秦百川三天前將閣下請到了水繪園。”

“想不到雙魚塘的消息也很靈通。”

“是秦百川有意讓我知道已經將閣下請來。”楚萬裏接著一歎。

“可惜。”

“哦?”

宮天錦看來並不明白。

楚萬裏又一歎,“秦百川買的應該是你的手,不是你的腳。”

“錯了。”

宮天錦笑笑。

“他買的是我的口,要我到來雙魚塘跟莊主談談。”

楚萬裏忍不住問:“秦百川用多少錢買你的口。”

“千兩黃金。”

除了楚萬裏,蕭烈與司馬兄弟都甚感意外,千兩黃金,並不是一個小數目。

楚萬裏把頭一搖,“千金一殺手,秦百川太瞧得起我了。”一頓擺手。

“請坐。”

“幾句話,不坐也罷。”

宮天錦笑接。

“半個多月來,莊主相信已經考慮的很清楚了。”

“還沒有——”

“那再給莊主三天。”宮天錦仍然笑容滿臉。

“三天之後請莊主親自往水繪園走一趟。”

“我若是不往?”

“楚姑娘的一隻手在第四天早上一定會送回來。”

楚萬裏臉色驟變,蕭烈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

“秦百川欺人太甚。”

宮天錦目光一轉。

“狂獅也來了。”

“還有我們司馬兄弟。”

司馬兄弟一起向前。

宮天錦看也不看司馬兄弟,目光回到楚萬裏臉上。

“話就是這些了。”

語聲一落,轉身舉步。

司馬龍即時喝了一聲:“站在那裏!”

右手便向腰掛的長刀抓去,司馬虎一雙刀盾同時在手,司馬豹亦抄起身旁的纓槍指著宮天錦。

宮天錦完全不理會他們,舉步前行,心目中顯然根本就沒有他們兄弟的存在,是可忍也,孰不可忍,司馬兄弟不約而同,一聲暴喝。

“不可——”楚萬裏這句話出口,司馬兄弟已然撲向宮天錦。

司馬豹長槍丈八,當先刺到,一槍三式,變化中另藏變化,刺的時宮天錦上三路,司馬龍長刀緊接攔腰斬至,司馬虎刀盾卻是貼地滾來。

那雙刀就像是一個中空的鐵球切開的兩邊,每一邊上都倒鉗著二十四隻長約七寸的刀尖,司馬虎地趟身法展開,兩邊刀盾一靠,人與盾便有如一個刀球般滾轉。

這兄弟三人顯然合作已慣,兵器的選擇,身形的變化,以至時間的拿捏,無不配合得恰到好處。

槍未到,宮天錦便已回過身來,目光一閃,落在司馬龍長刀之上,他的一隻右手幾乎與目光同時到達,中指一彈,正彈刀脊,那柄刀立時一偏斜,變了削向司馬豹持槍的手。

司馬豹眼疾手快,慌忙棄槍,宮天錦一把正好將槍抄住,一個身子淩空倒翻,槍一沉,在司馬虎雙盾當中插下。

這一槍並沒有插中司馬虎,但已經將他滾動的身形截下來。

宮天錦順勢再一個倒翻落下,掌傘如故,仿佛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那也隻是眨眼間的事情,宮天錦的身形變化簡直有如鬼魅。

司馬兄弟臉上哪還有絲毫狂傲之色,齊皆怔住,宮天錦冷然一笑,掌傘再次舉步。

一陣奪人心魄的鈴聲即時響起來,蕭烈終於出刀,人刀一陣風也似,卷向宮天錦,一頭亂發與身形展動,同時發揚,驟看來,竟有如一頭怒獅,狂獅。

人快刀快,刹那到了宮天錦背後,宮天錦仿佛並無所覺,一步跨前才停下。

蕭烈的刀已將這一步算在內,隻要往前一送,便能夠將宮天錦斬殺刀下,他那麽狂勁的一刀卻就在那刹那一頓。

宮天錦的衣袂已然被刀鋒激**起來,刀鋒距離他的後背不足三寸,他甚至感覺到刀鋒的寒氣,可是他竟然若無其事,神態的冷靜,有甚於應付司馬兄弟。

莫非他的本領真的是如此高強,身後能夠在刀鋒接近肌肉那刹那將之化解,又或者兼練十三太保金鍾罩功夫,不畏刀劍。

蕭烈握刀右臂青筋蚓突,額上幾點水珠滾落,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

司馬兄弟不用說,就是楚萬裏,亦為之魄動心經。

蕭烈眼瞳充血,胸膛起伏,突然刀:“你這是作甚,難道你以為我的刀殺不了你?”

宮天錦冷冷應道:“殺得了殺不了,要知道還不簡單,隻要你將刀往前一送。立即便明白。”

蕭烈冷笑道:“宮天錦果然名不虛傳,就是這一份鎮定已非一般殺手能及。”

宮天錦淡然笑接道:“我若是不知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個道理,也不會做這個使者。”

蕭烈收到入鞘,道:“可惜秦百川買的隻是你的口,不是手。”

宮天錦道:“我也很可惜,到現在還沒有人出錢買我的手,去拿你的頭。”

蕭烈道:“要殺我的人很多,他們也拿得出錢,隻是不想畫得太冤枉。”

言下之意,是那些人都知道,宮天錦拿不了他的人頭,宮天錦卻笑接道:“想不到你的人頭原來那麽沒有價值。”

蕭烈怔住,宮天錦也沒有說什麽,第三次舉步,往堂外走去。

這一次沒有人再阻止,他也沒有再停下,頭也不回,走進風雨中。

消失在風雨中。

楚萬裏目送宮天錦背影消失,頹然坐下,司馬兄弟同時相顧一眼,突然一起齊抱拳向楚萬裏一揖。

“三位——”楚萬裏呆了呆。

司馬龍截道:“我們兄弟技不如人,留在這裏也沒有用,就此告辭。”

說走就走,不等楚萬裏答話,三人便轉身離開。

楚萬裏站起身子,一伸手,話到了唇邊又咽了回去,頹然再坐下。

蕭烈看著司馬兄弟走遠,才道:“這兄弟三人平日目中無人,這一次遇上宮天錦受挫,也該知道人上有人,對他們來說,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楚萬裏道:“我原是想與秦百川談判之際,有他們在左右,一壯聲勢。”

蕭烈歎息道:“多些朋友在左右原是一件好事,但秦百川如此來勢,他們兄弟在不在,亦無足輕重。”

楚萬裏苦笑一下,“想不到他們竟然連宮天錦的一招也接不住。”

“我也想不到。”

蕭烈也苦笑。

“他們兄弟剛才聯手一擊,雖然算不了什麽,若要一招將之化解,也不是一件易事。”

楚萬裏輕“嗯”一聲。

蕭烈接歎道:“宮天錦那一份鎮定不是常人能及。”

楚萬裏道:“我也實在想不到他竟然不接你那一刀,幸好你刀上留有分寸。”

蕭烈道:“不惜千金用這樣一個人來傳話,也可見秦百川的決心。”

楚萬裏試探地問:“你是勸我接受他的條件?”

蕭烈搖頭。

“我隻是希望你明白,他買得宮天錦的口,也買得宮天錦的手,除了郭傑,宮天錦之外,說不定還準備了更厲害的高手?”

“我非常明白。”

楚萬裏麵容暗淡。

蕭烈轉問:“你這兒,除了司馬兄弟和我,還請來了什麽人?”

“就是你們了。”

楚萬裏歎息。

“其他的,不是請不動,就是不敢動。”

蕭烈沉默下去,楚萬裏倏地一笑,道:“秦百川的勢力絕無疑問在我之上,你可知他為什麽不用強硬來?”

蕭烈沉吟道:“有宮天錦,郭傑相助,他應該是用不著將湘雲擄去,以湘雲來要挾你。”

楚萬裏道:“雙魚塘的產業是一塊肥肉,要吃這塊肥肉的人很多,秦百川若是與我硬拚,即使不至於兩敗俱傷,他便勝了,也要付出相當代價,隻怕便再無足夠的力量去應付其餘那些要吃這塊肥肉的人。”

蕭烈總算明白,楚萬裏接道:“他的仇人很多,難保亦會趁虛而入。”

“原來如此。”

“還有三天,這三天之內,我不以為還能找來什麽人。”

楚萬裏倏地一笑。“也許我真的已太老,也應該退隱。”

蕭烈搖頭道:“說到哪裏去了。”

楚萬裏笑道:“難道你有什麽更好的法子?”

蕭烈道:“秦百川在這個時候向你施加壓力,采取行動,當然是看準了你不能夠找來什麽人幫忙。”

楚萬裏道:“這個人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蕭烈道:“有些事他還是算不到的。”

楚萬裏目光一亮,脫口問道:“莫非你有什麽好辦法?”

蕭烈道:“沒有,我隻是替你找來了一個人。”

“是哪一個?”

楚萬裏急問。

“沈勝衣!”

蕭烈一字一頓。

楚萬裏一怔道,“是他?你在哪兒遇上他的?怎麽我連他的一點兒消息也沒有?”

蕭烈道:“我也是從朋友的口中知道他人到了南翔,立即請了那幾位朋友到南翔找他,請他趕來雙魚塘。”

楚萬裏道:“你知道事情的嚴重?”

“若不嚴重怎會用雙魚令?”

蕭烈大笑。

“你莫要看我人長得笨,腦袋其實也很靈光。”

楚萬裏喃喃道:“若是他到來可就好了。”

蕭烈道:“除非他已經離開南翔,跑得不知蹤影,根本找不到他,否則一定會趕來。”

“他是一個英雄,也是我們的好朋友。”蕭烈拍著胸膛笑道。

無論誰有沈勝衣那樣的朋友都會引以為榮。

風雪仍然漫天。

出了雙魚塘,司馬兄弟三騎便往西奔去,頭上雖然戴著竹笠,一身衣衫仍然很快被雨水打濕,濕透。

馬由慢而快,西行半裏,他們由遇上了宮天錦。

宮天錦在馬上,勒馬在一座石橋前麵,左手仍掌著那柄傘,仍然是那麽瀟灑。

在他旁邊,放著三副棺材,十二個頭戴竹笠的黑衣漢子肅立在棺材兩旁,一個個麵無表情。

司馬兄弟雖然才被宮天錦一招挫敗,看見宮天錦,絲毫恐懼之色也沒有,也沒有將坐騎勒住,一直奔到宮天錦麵前。

宮天錦一麵笑容,待三人來到麵前才道:“三位怎麽不在雙魚塘多留片刻?”

司馬龍道:“多留無益,我們也正好把握這個機會離開。”

司馬虎微笑接道:“我們剛才表演得怎麽樣?”

“精彩之極,無懈可擊。”宮天錦笑容更盛。

“這一招大概已將姓楚的豪氣嚇掉了一半。”

司馬虎道:“他是怎麽也想不到我們事前練習了數十遍,早有默契。”

司馬豹道:“宮兄應付姓蕭的那一刀才叫精彩,可真的嚇了我們一跳。”

宮天錦打了個“哈哈”。

司馬虎又道:“以後也就是看宮兄的本領了。”

“水繪園那兒宮兄不妨替我們兄弟說一聲,以後要是再有這麽好的差事,莫忘了我們兄弟。”

司馬龍補上這番說話。

宮天錦道:“三千兩黃金買去三位江湖上的盛譽,秦莊主方覺得過意不去。”

司馬龍大笑。

“比起三千兩黃金,司馬兄弟的名氣又算得了什麽。”

司馬虎接道:“他若是覺得過意不去,何不多添一些給我們?”

宮天錦笑了笑。

“這要三位去跟秦莊主說了。”

司馬龍搖頭。

“水繪園現在已經是龍潭虎穴,司馬兄弟可沒有這個膽量。”

宮天錦道:“三位喜歡怎樣便怎樣,小弟還有一些事未了……”

司馬龍目光一落,忍不住問道:“這三具棺材又是拿來什麽用的?”

宮天錦接道:“這是秦莊主送給楚萬裏的禮物。”

司馬龍道:“也是要趕去雙魚塘給楚萬裏助拳的人?”

“不錯。”

宮天錦又笑笑。

“當這三副棺材送到去,楚萬裏剩下的一半豪氣,相信又會不見一半。”

司馬龍不由追問:“到底是什麽人?”

“三位也應該認識。”宮天錦笑得有些異樣,接著吩咐,

“打開來給這三位看看。”

那十二個黑衣漢子應聲一齊將棺材打開來,司馬兄弟的注意力不由一齊集中在那三副棺木上。

棺蓋打開,三副棺材裏隻有一副有人,那人亦從棺材裏彈起來,渾身上下同時閃起了一蓬亮光。

是一百另八柄飛刀。

那種飛刀薄而短,也不知那個人是怎樣出手,竟能夠同時發出一百另八柄來。

司馬龍目光及處,脫口一聲:“郭傑——”

與之同時,宮天錦右手已然多了一柄劍,身形從馬鞍上掠出,淩空一劍向司馬龍刺到。

那柄劍就像是錐子,又長又尖,所以才能夠藏在傘柄內,這也是一個秘密,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很多,但能夠活著的十個也沒有,那都是他的所謂朋友,其餘的大都是看見那柄劍的光芒的同時,便已給那柄劍刺殺了。

他用劍快而準,又是在司馬龍意料之外,司馬龍要閃開這一劍實在不容易,但總算給他閃開。

那刹那,他身形倒翻,幾乎是貼著馬鞍倒翻開來。

這份應變本領實在很不錯了,看來簡單,已是他畢生功力經驗的精華。

與倒翻同時,他的刀亦出鞘,不等身形著地他自己已能夠應付任何襲擊。

卻也就在那刹那,宮天錦的劍刺入了他的咽喉。

三尺長的劍絕對夠不上尺寸,但突然長出了六尺,便足夠有餘。

劍勢一劃,那支劍便斷開九截,斷口處都有鏈子相連著,六尺鏈子加上三尺劍身,遠擊九尺,還是能夠立即將司馬龍刺殺劍下。

宮天錦左手按在司馬龍坐騎的鞍上,身形一鶴衝天,急拔三丈,半空一翻,那條鏈子便閃電一樣向司馬虎當頭插落。

司馬虎人已在地上,雙腳左一右二插著三柄飛刀,血流如注,坐騎倒在他身旁不遠,還在掙紮悲嘶,頭頸上插著十二柄飛刀。

司馬豹亦倒在司馬虎身旁,已氣絕,人與坐騎插滿了飛刀,當然就是郭傑主要的攻擊對象。

郭傑飛刀快而準,在殺手行業之中,雖然是三流頂,二流末,在飛刀方麵的成就,卻足以名列十數之內。

能夠差不多同時發出一百另八柄飛刀的人實在不多,這除了動作純熟,還有夠敏捷,手眼步伐都要配合的恰到好處。

即使在一般麵對麵的情況下,要閃開他的一百另八柄飛刀也不易,何況是出其不意的突擊?

司馬豹用的是長槍丈八,倉促間更是難以施展得開,一個照麵,便喪命飛刀下。

司馬虎亦在飛刀襲擊的範圍內,幸好他用的是一對刀盾,左右一合,便護住了頭手胸腹要害,他的反應也算敏銳,隨即倒翻,但雙腳仍然被三柄飛刀射中,一著地,便不由跌倒。

宮天錦的鏈子劍也就在這時候插下來,司馬虎眼快手急,左手鐵盾往上一擋。

一柄飛刀即時奪隙而入,射進了司馬虎的心窩。

這是郭傑的一百另九柄飛刀,他這柄飛刀與宮天錦的淩空一擊配合的天衣無縫,顯然已早有默契。

宮天錦與司馬龍虎豹兄弟為了在楚萬裏麵前表演得似模似樣,先後對拆練習了多遍,以宮天錦的經驗又怎會看不出他們兄弟的弱點。

以他與郭傑的身手當然配合的更為巧妙,又豈是司馬兄弟能夠應付得來。

郭傑隻發一刀,力道何等淩厲,司馬虎飛刀正中要害,一聲慘叫,當場氣絕。

宮天錦身形落下,鏈子劍已回複原狀,插回傘柄內。

他的衣衫已被雨水打濕,但神情卻更為輕鬆。

郭傑隨即遊走一匝,到他走回原位的時候,一百另九柄飛刀習已回到刀囊。

十二個黑衣漢子不用吩咐,立即上前把司馬兄弟的屍體抬起來,放進棺材裏,將棺材蓋上,四個一組,抬著棺材向雙魚塘那邊走。

宮天錦目送去遠,忽然道:“方才我應該說棺材裏麵放著他們最熟悉的人。”

郭傑道:“不管宮兄怎樣說,相信結果也一樣。”

宮天錦輕“哦”了一聲,道;“你怎麽用‘相信’這種字眼。”

郭傑道:“話若是出自宮兄之口,應該就不是‘相信’是‘一定’的了。”

宮天錦道:“一定——”

郭傑微笑道:“這也許就是一流殺手與三流殺手的區別。”

宮天錦沒有笑,目光反而寒起來。

“你能夠說出這種話,就不是一流,也絕不會是三流的了。”

郭傑轉過話題,道:“不知道我們下一步應該怎樣走?”

宮天錦冷應道:“我也不知道。”

郭傑點頭道:“我們隻是兩個受雇於水繪園的殺手。”

“不錯——”宮天錦語聲一落,身形一動,便上了坐騎的鞍上,左手雖然掌著一柄傘,但身形並未因此而受到影響。

一流殺手到底是一流殺手。

楚萬裏並不知道司馬兄弟被秦百川收買,所以看見三人的屍體,難過的連聲歎息,“是我害了他們!”

蕭烈卻須發皆顫,恨恨道:“方才那一刀合該送前,殺掉姓宮的小子。”

楚萬裏目光落在棺內。

“姓秦的那廝必然早有安排,司馬兄弟並不是死在一人手下。”

蕭烈點頭道:“若是我沒看走眼,飛刀郭傑是必也侯在莊園之外。”

楚萬裏道:“也許還有其他……”

“所以那十二個兔崽子才這樣大膽將棺材抬進來。”

蕭烈手按刀柄。

“若不是你阻止,我準得砍到他們幾個消口氣。”

楚萬裏搖頭。“這不是使氣的時候。”一頓沉吟。

“姓秦出此一著,到底有什麽目的?難道是告訴我們他已經封鎖了莊園周圍去路,不許這兒的人進出?”

蕭烈冷笑道:“我就是不相信他會有這本領。”

楚萬裏歎息。“他處心積慮要並吞我這座雙魚塘,也不知已準備了多久,我並不懷疑他有足夠的能力封鎖這附近一帶。”

蕭烈喃喃道:“若是如此,我也沒有這麽容易進的來。”

楚萬裏道:“那是因為他現在才采取行動吧。”

蕭烈濃眉一揚。

“我這就出去走一趟。”

“老弟——”

蕭烈截道:“知彼知己,百戰百勝,秦百川若是真要封鎖這莊園,我們更就非要清楚附近的情形不可。”

楚萬裏目注蕭烈,微喃道:“若是不讓你出去,我看你就是悶也悶死了。”

蕭烈大笑道:“諒他們也不敢拿我怎樣,我就是倒下,也要拉他們幾個上路。”

楚萬裏無言苦笑,蕭烈大笑著隨即往外走去,走進風雨中。

雨逐漸弱下,風仍然急勁,蕭烈輕騎來到了那座石橋前麵,隻見司馬兄弟留下來的兵器。

司馬豹的纓槍倒插在地上,紅纓如血,他們兄弟的鮮血卻已被雨水衝刷的幹幹淨淨。

蕭烈拔槍在手,催騎奔上石橋,橫橋躍馬,大喝一聲:“水繪園的人有種出來與我一戰。”

喝聲雷霆般震動,石橋雖然沒有被他喝斷,看他的摸樣,倒真的有幾分像是當年喝斷長阪橋,威震曹營的燕人張翼德。

沒有人回答,急風吹過,樹木“簌簌”的一陣亂響,再一陣急風,卻吹來了一陣急劇的馬蹄聲。

蕭烈循聲望去,隻見一騎迅速奔來。

青驄馬,頭戴竹笠的白衣騎士,片刻間已到了石橋下麵。

蕭烈左手一帶韁繩,右手纓槍指著來人,猛喝一聲:“站住!”

來人已將坐騎勒停,緩緩抬起頭,一臉懶洋洋的笑容,笑望蕭烈,忽然道:“你什麽時候幹上攔途截劫這門生意?”

蕭烈瞪著那張懶洋洋的臉,突地叫起來“沈勝衣——”。

沈勝衣人所共知是一個俠客,也是個運氣很不錯的人,很多別人想遇上卻又遇不上的事情,總給他遇上,很多令人很頭痛,很不想遇上的事情也總給他遇上。

由於這種很不錯的運氣,使他的日子過的多姿多彩,也使他的聲名一天比一天大。

他並不是一個好名的人,有很多事情,事實他並不想遇上,那其中有太多的歡樂,也有太多的悲哀。

隻是他隻是一個人,沒有能力改變命運的安排,他的好奇心也實在太重了一點些,很多他本來可以避免的事情到底還是闖了進去。

這也許就是俠客之所以成為俠客。

他的年紀其實並不大,才不過二十七八,他的相貌與他的年紀也很配合,可是他的心境已經老得接近七八十的老人。

所以他的笑容也變得懶洋洋,那麽不起勁。

蕭烈反應異常猛烈,隨即大叫道:“你這個小子,你怎麽會跑來這裏?”

沈勝衣笑道:“奇怪,難道你沒有著人找我,要我盡快趕到這裏來?”

蕭烈大笑道:“我是沒有想到你會來的這麽快。”

沈勝衣道:“你好像不大高興。”

“胡說——”蕭烈笑得更大聲。“我現在高興的要命,你早來一些更好,那姓司馬的或者能夠保住性命。”

沈勝衣詫異道:“姓司馬的?”

蕭烈道:“不錯,就是那被稱為關外三英的……”

“龍虎豹司馬兄弟?”沈勝衣接問:“他們來這裏幹什麽?”

蕭烈道:“他們可不就是來給楚萬裏助助拳!”

沈勝衣沉吟道:“以我所知,這兄弟三人並非傳說中那樣的俠義中人,沒有錢,很難請得動他們。”

蕭烈點頭道:“老子聽過這種話,可不知道楚萬裏有沒有給他們錢。”

沈勝衣接問:“他們難道就是在雙魚塘中被殺?”

蕭烈搖頭道:“若是留在雙魚塘,他們反而保得住性命,有我們兩個看著,宮天錦大概還不敢在雙魚塘中殺人。”

“宮天錦?”沈勝衣劍眉一揚。“這個殺手到現在據說還沒有失敗過一次,武功應該在司馬兄弟之上。”

蕭烈道:“司馬兄弟連他的一招也接不下來。”

沈勝衣動容,“這兄弟三人在江湖上頗負盛名,怎會如此不濟事?”

蕭烈道:“當時他們出手也很淩厲,宮天錦卻仿佛一眼就看出他們的破綻。”

沈勝衣道:“這是說宮天錦的武功已臻化境了。”

蕭烈道:“看來應該就是,最低限度老子即使洞悉其中變化,也沒有把握在一招之間就將司馬兄弟的攻勢破解,將他們在一招之內擊敗,還有姓宮的那一份鎮定,老子也是佩服的很。”

他心直口快,雖然不喜歡宮天錦的為人,對於宮天錦的武功仍然讚不絕口。

沈勝衣詫異地看著蕭烈,他實在聽得不明白,蕭烈也沒有要他多問,滔滔不絕將事情細說一遍。

說話間,他們催騎向雙魚塘奔去,到進入莊院,沈勝衣已大致明白事情的始末,可是他仍然有些奇怪。

“宮天錦,郭傑在莊外擊殺司馬兄弟,當然出於秦百川的主意。”

“當然——”蕭烈回答:“老子早就想到秦百川那廝不會隻是要他們的腳和口。”

“宮天錦若是沒有說謊,秦百川以千金買他的口,當然必須以更高的價格才能買動他的手。”

“理所當然。”蕭烈道:“也所以才顯得秦百川的決心。”

“這我就不明白了。”沈勝衣於是說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雙魚塘到底有什麽地方值得秦百川不惜動用刀一流的殺手,不擇手段地務求得到手為止?”

蕭烈怔了怔,“這老子也覺得很奇怪。”

沈勝衣接問:“楚萬裏在城中經營的又是什麽店子?”

蕭烈搖頭,“老子從來沒有問他這些。”

“還有——”沈勝衣再問,“楚萬裏與秦百川之間以前是不是有什麽過不去?”

蕭烈又搖頭,“老子一樣不清楚。”

沈勝衣聽著好笑,暗忖:“你什麽都不清楚,竟然就不惜去替人賣命?”

他雖然沒有說出來,蕭烈卻好像已看出來,接道:“老子卻相信一點,這個老小子不像是做壞事的那種人。”

一頓接道:“老子認識他這麽多年,從未見過他待薄過任何一個朋友。”

沈勝衣笑笑道:“你莫要忘記,我也曾三次做客雙魚塘,也是他的朋友,多少知道他對朋友是怎樣。”

蕭烈大笑道:“你也沒有忘記第一次是老子將你帶到這來。”

沈勝衣點頭。

“不管怎樣,我仍然先要弄清這到底是什麽回事。”

這是他做人的原則,蕭烈很明白,所以接道:“那我們進去問他一個清楚就是,若是他不對,我們才離開也不遲。”

沈勝衣搖頭,“雖然如此,我們還是要將湘雲送到安全的地方。”

蕭烈揮手道:“這個還用說,湘雲是一個善良的好孩子,誰要傷害她,老子第一個不依。”這句話說完,他一步已跨入大堂,一麵大呼道:“姓楚的,你看誰來了?”

大堂與蕭烈離開時,並沒有什麽不同,楚萬裏仍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有如一具木偶,看見兩人進來,才有了生機,有了笑容。

“你這樣大呼小叫,來的除了小沈之外還有誰?”他笑著站起身子迎上去。

沈勝衣細看了楚萬裏一眼,看到的果然是一片深濃的憂慮,也使他看起來蒼老了很多,當年的豪氣,幾乎**然無存。

這到底是為了雙魚塘,還是楚湘雲?

“雙魚塘不惜化了我十年的心力,可是我絕不以為有生之年,建不了第二座雙魚塘,也不以為沒有了雙魚塘就沒有了朋友。”看到沈勝衣,楚萬裏好像又堅強起來,語聲也響亮得多。

三個人這時候也已經坐下來,口快心直的心力一坐下就提出沈勝衣對他說及的疑問。

楚萬裏並沒有立即回答,隻是感慨地先說出心中的感受。

蕭烈一聽那番話便叫起來。

“當然了,我們可不是那種酒肉朋友,也不是為了飲酒吃肉才到雙魚塘認識你這個楚萬裏。”

楚萬裏接道:“至於我在城中的產業買賣,不錯很賺錢,可是一個人到了我這把年紀,錢多少還有影響,花不掉的總不能帶到黃泉路上,也所謂錢財身外物,我若是放在心上,也不會結識這麽多朋友。”蕭烈一疊聲道:“對啊。”

楚萬裏又道:“湘雲是我的骨肉至親,也是我唯一的女兒,在我來說,有什麽比她還重要,我什麽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沒有這個女兒。”

蕭烈道:“所以秦百川才將她擄去,拿她來要挾你,老子卻是不明白,既然如此,你還要考慮什麽?”

楚萬裏看看蕭烈,道:“這句話我看是小沈要問的。”

蕭烈一呆,道:“哪一個要問還不是一樣麽。”

楚萬裏看著沈勝衣,緩緩道:“我要考慮的,是秦百川在我答應他的所有條件之後將會采取的一種行動。”

沈勝衣道:“他當然不會以合理的價錢來購買你所有產業,否則他應該可以另起爐灶,用不著這樣來打你的主意。”

楚萬裏道:“我已經說過錢財是身外之物,絕不成問題。”

沈勝衣道:“是擔心他在一切到手之後違反了諾言,仍然要將湘雲留著,不放出來?”

楚萬裏道:“這附近誰不知道我有很多朋友,若換轉我是他,也會懷疑在放出湘雲之後,我不會聯合所有的朋友,來找他的麻煩。”

沈勝衣頷首,“這是一個死結,要將之解開隻有彼此信任。”

楚萬裏道:“你應該知道,這是絕沒有可能的事情。”

“不錯。”

沈勝衣沉吟著。“不過,你也應該知道,隻是考慮,毫無作用。”

楚萬裏歎了一口氣。

“我以為,假如有一個強而有力的能夠使雙方必須遵守諾言的人或門派,這件事情也許就能夠有一個完滿的解決,可惜我想不到有那一個門派會願意出麵調停,人方麵,也許你是……”

沈勝衣說道:“你應該知道我沒有這個能力。”

楚萬裏搖頭,方待說什麽,沈勝衣已接上話“秦百川請得到宮天錦,郭傑那種殺手,就絕不會向任何一個人屈服。”

楚萬裏歎息問道:“那以你的意思,應該怎樣做才對?”

沈勝衣尚未答話,蕭烈已嚷道:“姓沈的,你不是真的這樣軟骨頭,向他們屈服?”

沈勝衣反問:“你看我是不是那種人?”

蕭烈道:“可是你們卻是在不住討論如何接受秦百川的條件。”

沈勝衣道:“我隻是要問清楚一些,看應該采取什麽行動。”

蕭烈笑罵道:“你小子態度明白一些,我聽著幾乎要罵出口來了。”

沈勝衣道:“我不認識秦百川,可是清楚知道宮天錦郭傑是兩個怎樣的人。”

蕭烈搖頭道:“秦百川那廝用到擄人要挾這種下三濫手段,若說他不是一個下三濫,老子第一個不相信。”

沈勝衣笑問:“你向來怎樣對付你口中的下三濫?”

蕭烈手撫刀柄,道:“老子殺他娘一個落花流水,叫他知道厲害。”

沈勝衣道:“可是,現在有人質落在他手中。”

“那簡單,我們先去把人救出來!”蕭烈想也不多想,衝口而出。

沈勝衣點頭道:“就是這個辦法。”

楚萬裏看著他們,道:“這不是一個好辦法,一來我們不知道湘雲給藏在哪裏,二來這實在太危險。”

蕭烈道:“不知道可以打聽,說到危險我們江湖人什麽時候不是在危險中打滾。”

沈勝衣接問道:“秦百川相信不是現在才打你的主意,難道一直以來,你一些消息也沒有?”

蕭烈亦問道:“你的消息一向都靈通得很,有時我們還在老遠的,你便已得到消息,著人迎上來?”

楚萬裏苦笑,道:“你們大概不知道,這周圍百裏,每十間店子,就至少有三間是我開設的。”

蕭烈瞠目道:“你這個老小子生意做得倒大啊,難怪有這麽多的閑錢來邀我們到雙魚塘來吃吃喝喝。”

楚萬裏歎息,“可能是我耳目的眾多,消息靈通,竟然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秦百川要向我大的主意。”

蕭烈轉問道:“這個人是什麽時候來這裏的?”

楚萬裏道:“他本來就是這兒人氏,一直在外麵混飯吃,在我到來這裏三年後才回來,建了那座水繪園,表麵上是一個名士,事實是一個小人,私底下包娼聚賭,收取保護費,除了好事之外,什麽壞事,都有他的一份兒,經過幾次火並,已鎮住了附近一帶的所有地盤,由五年前開始,這附近的店子無一例外,每個月都得向他繳付一定的費用,才能夠打開門做生意。”

蕭烈奇怪道:“連你也得這樣做?”

楚萬裏頷首,道:“我總不成每間店子都請一兩位高手去坐鎮,再說,這樣做也沒有多大用處。”

蕭烈不以為然地揮手,“隻要你擺明態度,隨時都準備著動手,絕不跟他妥協,難道他還敢動你的店。”

楚萬裏苦笑道:“也許我要補充一下,這位名士,一直就否認那些事情,那些流氓也從不在他的水繪園進出,而他與官府的關係卻一向不錯。”

沈勝衣插口道:“聽你方才那麽說,我還以為隻是一個流氓頭子,土豪惡霸,現在聽你說下來,倒有幾分梟雄的味道,偽裝雖然沒有什麽了不起,但以他的武功實力,竟能持續這麽多年,抑製住自己的野心,可就不簡單了。”

楚萬裏道:“這所以我一直有一種感覺,認為他的目的不過在那點兒便宜……”

沈勝衣笑接道:“豈知道最終目的其實在你這塊大肥肉。”

楚萬裏搖頭,“若是我早一點留意這個人就好了,那最低限度也知道他平日與一些什麽人來往,知道他胸懷大誌,暗中有所防範。”

沈勝衣接問:“之前有沒有對什麽人采取類似行動?”

“不曾聽說。”

“要就不吃,一吃就吃大的,不錯。”

沈勝衣目光一轉。“他給時間讓你考慮,必然早已布置好一切,隻怕你發出的雙魚令也在他的監視之下。”

楚萬裏不安地揉著手,“我也是這樣懷疑,我送出了三十六塊雙魚令,隻來了司馬兄弟和小蕭兩批人,難道其餘三十四人都是懦夫,都那麽不夠朋友?”

“湘雲被擄之前秦百川既然還沒露出真麵目,知道他厲害,害怕他的人相信不會太多。”沈勝衣一頓才接下去,“這隻怕不出兩個可能。”

楚萬裏接道:“接道雙魚令的朋友在到來雙魚塘之前便已被殺。”

沈勝衣道:“我看是那些雙魚令根本就沒有送出去。”

楚萬裏一怔,道:“可是送令的人都已經回來了。”

一頓突然大呼道:“來人!”

四個仆人應聲急急奔了進來,楚萬裏隨即吩咐他們,立即去將那些負責送雙魚令的人找來。

隻來了兩個人,也就是送雙魚令給蕭烈,司馬兄弟的兩個,還有那三十四個竟全都不知所蹤,也都那麽巧是在今天早上之前消失的。

楚萬裏沒有生氣,反而開懷大笑,他總算肯定了一件事,不是他沒有朋友,也不是他的朋友都是懦夫,隻是他們根本沒有收到雙魚令。

幸好秦百川也有收買不著的人,總算還有兩塊雙魚令送出去,蕭烈在收到雙魚令之後,更替他找來了沈勝衣。

這實在是值得高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