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身體一勞動,便分散了注意力,不論是鑽石、殺人、地下錢莊,所有的一切都被拋諸腦後。

最讓心情沉悶的,就是下班後回到住處的時間。雖然對於地下錢莊那票人跟蹤的恐懼已經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卻是擔心是否由警察埋伏,或是鑽石是否已被小偷偷走。這類胡思亂想總是迅速地在他腦海中閃動著。

知道打開玄關大門、點亮了燈之後,這些不祥的幻想才會煙消雲散。

那天,阿章結束工作回到公司時,同事嬉皮笑臉地拍拍他的肩膀。

“阿章,有女生打電話來哦。聲音超可愛的耶,怎麽回事啊?”

“你也換點新花樣吧。”阿章冷淡地回答。

“不是啊,今天是真的啦。”

“怎麽可能嘛。”同事將便條紙撕下來交給阿章。

“看吧,就是這個,她叫做盧遙啊。她說請你回她電話,還留下了手機號碼呢。要是普通人根本不會留話吧。看來,她對你很有意思哦。”

盧遙。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名字。

“哦……她啊,是警察啦。”

阿章故作鎮靜地回答。

“警察?”

“她是本市公安局‘特殊刑偵案件大隊’的警察。之前已經找我問過一次話了,這次大概又是為那個案子吧,搞不好是要我當證人吧。”

“這樣啊……真不好意思。”

心地善良的同事顯得相當失望。

“反正那個號碼我記下來了。那麽我先告辭了。”

一等同事離開,阿章便拿起公司電話,撥下了便條紙上的號碼。對方立刻接聽了電話。

“喂,我是盧遙。”

“你好,我是文翰章。聽說你來電找我。”

“是的。”盧遙不知怎麽的,猶豫了一會兒。

“……有點事想找你談談,今天能撥個空嗎?”

到底是什麽事?阿章腦子裏閃出各式各樣的可能性,不過,無論如何,似乎都沒辦法拒絕。

“好啊。我剛好要下班。”

“那麽,……七點半能到黃樂區嗎?”

盧遙說了一個店家地址,從店名實在猜不出是什麽樣的店,不過,應該是酒吧之類的吧。阿章不由得心跳加速。

“好吧,待會見。”

掛斷電話後,阿章到更衣室裏,仔細地洗了把臉。雖然拿了條濕毛巾擦拭身體,但仍介意是否能消除身上的汗臭味。

換上的T恤、牛仔褲和毛衣雖然幹淨,但款式卻都像是家居服。早知如此,今天應該穿些更像樣的的衣服來上班才對。不過,反正自己也沒半件適合約會時穿的衣服。

雖然自己現在擁有的財產,可以買下任何一間名牌服裝店。

但他還是勸自己再忍耐一陣子。

通往成功之門的要是已經握在手裏了。隻要再稍微忍耐一下,未來自然會一片光明。

走出車站東口時,一陣微微的不祥預感突然襲上心頭。上次就是在這裏打電話給冒充母親的人的。基地台或許已經偵測出來了吧。

不過,他們該不會一直持續監視著自己吧。對方也不可能為這種賺不了多少錢的案子,永無止境地派出人力。

阿章把帽簷壓低,蓋住雙眼,快步穿過人潮。

那店家位於一條小巷子裏一棟住商混合大樓的半地下室。真的約在這裏嗎?

推開旋轉門,出乎意料地,裏麵是間幹淨整齊的店。盧遙坐在吧台上,而在後方撞球台,則有個男人在打撞球。整間店裏隻有這兩個客人。

阿章走進店裏之後,盧遙朝自己望來。不知怎麽的,表情看來似乎有點悲傷。

“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一趟。”

“晚安,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阿章看看手表,已經超過約定的時間五分鍾了。

盧遙沒說話,隻是搖了搖頭。

“喝點什麽?”

阿章想起自己錢包空空如也,感到一陣猶豫。一聽純子說了句“我請客”,阿章便在後方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向酒保點了杯啤酒。本來以為他會問廠牌的,沒想到就默默拿出一瓶百威。

“……這種店,就是撞球酒吧嗎?想不到現在還有呢。”

“嗯,在學生時代我還常去呢,那時我還隻是高中生。”

“是嗎?”

阿章拿起啤酒瓶,直接就口喝了起來。啤酒一入空腹,便感到一陣沁涼。

“之後雖然還曾複活過一陣子,不過,撞球酒吧畢竟已經不流行了。啊,真對不起。”

盧遙向擦著玻璃杯的酒保道歉。

“別這麽說,本來就是這樣啊。想想一張撞球台的空間可以容下多少顧客吧,這在東京鬧區可是很傷的。”

長滿胡子的酒保,掛著滿臉笑容,徑自進入店後方。

“嗯,請問,今天有什麽要事?”

阿章心想,電燈泡總算消失了,他直視著純子。

“呃……”

盧遙將雞尾酒杯端到嘴邊,做了個曖昧不明的回答。

背後傳來一陣清脆的聲響。那男子正好完成衝球。原來在球櫃中央的各色色球,全在瞬間朝四麵八方散開。

“我幫你介紹,這是王林飛,是我們‘特殊刑偵案件大隊’的副隊長。”

盧遙望向那名男子,阿章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王警官是我們大隊的副隊長,負責調查茂源大廈案件的相關事宜。”

副隊長……”

男子站起身來,望著自己。

“算是吧。我有點事想問你,謝謝你跑這一趟。”

這個身材高大偏瘦,看不出實際年齡的男人。整個人膚色白皙,給人一種心思細密,眼光卻相當銳利的感覺。

阿章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戒心。這個男人大概不容小覷。

“請問有什麽事情想問我?”

“鑽石在哪裏?”

說完,男人拿起球杆撞擊白色母球。母球碰撞黃色色球,黃色球應聲落袋。

“鑽石?你說什麽?”

阿章雖然在毫無防備下遭到質問,仍然拿起啤酒杯,一飲而盡。冷靜點!對方不過是想套自己的話。他不可能什麽都知道的。

男子擺低姿勢架好球杆,敲出第二杆。這次是藍色球入袋。

“事到如今,別再裝傻了。”

接著,瞄準三號球。這次,紅色球一樣從球櫃上消失。

“我對你可是相當佩服哦。首先,你居然發現那個房間裏的鑽石藏匿之處。連我都被騙得團團轉,還以為藏在空調的風管裏頭呢。”

男子繞到撞球台的另一頭。

“真沒想到,暗門竟然會設在書櫃的下方。大概我檢查房間的時候,看護機器人已經不在房間裏了吧。說來真慚愧,我還拿了光線透鏡插入書櫃下方檢查過呢,完全沒發現。”

第四球,使用灌袋的手法,白色母球從反方向來襲,紫色球入袋。

“第二,就是你天衣無縫地偷出鑽石的手法。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弄不懂,你是怎麽避開紅外線感應器的。照理說,你應該沒機會遮住感應器才對啊。”

第五球,感覺輕如鴻毛的切球。橘色球緩緩落入袋中。

“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麽?”

阿章轉過頭去望著盧遙,不知不覺地,聲音有些顫抖了起來。

“難道你特地把我叫出來,就是要我配合演這出鬧劇嗎?”

盧遙始終沒出聲。

“我要走了。”

阿章從凳子上滑下來,頓時,男子嚴厲地大喊。

“你難道認為現在趕回去,就來得及處理掉那些鑽石嗎?”

阿章轉過身來。

“你到底都在胡說些什麽?我根本……”

“你既然到了這裏,我們也不得不通報警方。你將被逮捕,而且住處也將遭到搜索。”

阿章全身僵住,動彈不得。

“你,你有什麽證據?少胡說。”

男子先在球杆前端塗巧克,接著打進了綠色的六號球。

“周潤民董事長所藏匿的,大多是以容易變賣的一克拉以下鑽石為主吧。這麽說來,絕不可能隻有一兩顆,數目恐怕應該是三位數才是。因此,藏匿的地點也變得很有限。”

“……你到底在說些什麽?”

“其實應該找個遠處埋起來,才是最安全的。就算警方搜查也無所謂,最糟糕的情況不過就是入獄服刑,隻要始終不鬆口,等到恢複自由身之後再挖出來就行了。”

男子若無其事地繼續瞄準七號球。

“話雖如此,但人性終究做不到。不管選擇了一個多偏僻的地點,挖了多深的洞穴,總還是想著是否會被其他人看見。夜裏總會擔心得無法入眠。無論如何,都得把它放在自己的視線之內。我想你也一樣吧。因為自己達成了完全犯罪,完全沒有想到警方會展開調查。應該說,你壓根就把這個可能性拋諸腦外。你唯一擔心的,就是宵小和火災吧。對不對?”

紅紫色球進袋。

“你腦袋有問題嗎?”

自己的嗓音聽起來相當空洞。他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已經開始冒汗。

“其實,我剛才才到你的房間裏走過一趟。”

男子大言不慚地說。

“……騙人。”

“你

認為隻要裝個遙控式的輔助鎖,房門的戒備就算完全了嘛?其實,那種鎖也算是不錯了啦,可惜的是,想要守護市價數億元的鑽石,那種設備還是不夠。一般的小偷,可能會認為開鎖太麻煩,不敷時間成本而放棄,另尋目標。但若是非得闖進那個房間,方法多得是。”

該不會他真的是闖進去了吧。阿章感覺到自己雙腿微微顫抖。

“一進入房間之後,就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流理台的旁邊竟然有一台陳舊的全自動洗衣機呢。可是你卻這麽頻繁地進出投幣式自動洗衣店。”

全身開始發抖。男子在說話的同時,又把黑色八號球敲進底袋。

“你想得倒是很周到。那台洗衣機這麽舊了,簡直就是個大型垃圾,沒什麽價值,也不必擔心被偷走。而洗衣槽又是無法拆開的構造,隻要把一包包鑽石塞在內槽和外槽的縫隙間,不僅不易被發現,也很難取出。況且,隻要丟進髒衣服,倒入髒水之後,還可達到偽裝兼防火的功能,一石二鳥。而若是洗衣槽在脫水時轉動起來,應該會卡住才對,不過你好像已經特地把馬達的配線切斷,讓它無法轉動了吧。”

球台上的色球隻剩下最後一顆,男子輕輕鬆鬆地敲出一杆。被敲擊的母球走了三顆星,繞了球台一周,撞上了黃白兩色的九號球。色球於是消失在袋中。

“哪有這種事?”

阿章終於擠出一絲聲音。

“你幹的事情,分明就是擅闖民宅嘛。”

“沒錯。你要告我嗎?”

男子撿起從球台上落下的色球。

“……要談談嗎?”

男子不發一語,徑自將色球放在球台上。

“你是想談條件吧?嗬嗬,我就知道”

阿章看了王林飛一眼。之後,他又看了盧遙一眼。

“不行,每人三分之一吧。這樣一個人應該能拿到幾百萬元以上。”

男子麵無表情地搖搖頭。

“那,你要多少……?”

在遭受絕望打擊同時,他仍抱著一絲希望。

“雖然整起案件是黃樂區派出所在負責,但我們也是警察,在本市的刑偵工作中是特殊的存在。”

王林飛深深歎息。

“不過,你卻做了最壞的選擇……竟動手殺人。若是和你交易的話,豈不成了殺人的共犯?我們還是警察呀。”

“慢著!我是凶案發生前一晚偷走鑽石的。案發當天並沒有進入房間啊,怎麽可能殺害董事長呢?”

阿章大喊。偷竊一事已經不容自己抵賴了。隻能先認了這項罪狀,試圖挽回頹勢。

“的確,案發當天你無法潛入董事長辦公室。那個房間確實是個天衣無縫的密室,但是,你卻仍能殺害董事長。”

不會吧,難道一切都被發現了嗎?不可能啊,那個方法不是這麽容易就能被識破的。

“如果把這個撞球台當做是董事長辦公室,那麽,這個是周潤民董事長。”

男子在球台中央放了黃白兩色相間的九號球。

“那天周潤民董事長因為服用安眠藥而陷入不省人事的狀態,可以任人擺布。……不對,你的伎倆已經被識破,安眠藥應該是摻在喝咖啡時加的方糖裏吧。目前為止,都還輕而易舉。”

男子看了阿章一眼。

“但是,案發當天,無論如何都不能潛入董事長辦公室,隻能用遠距離遙控的手法殺害他。因此,需要一個能夠俯瞰房間的位置,剛好就像你乘坐著吊籃那樣。”

“不能隻憑這個理由……”

“隻不過,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遠距離遙控的殺人方法,讓人始終無法參透。當然,很明顯的,你是假手看護機器人才辦到的。但是,就算使用看護機器人,也無法直接殺害董事長。因為那個機器人受到程式限製,絕不會傷害被看護者。”

男子用球杆前端碰了碰九號球。

“這就是這種球賽最基本的規則。所謂的撞球,是不能直接用球杆碰撞色球的。你應該一開始也沒預測到這種情況才對,隻不過,以結果來說,密室變得越來越牢不可破。”

阿章全身冒著冷汗,無意識地以眼神向盧遙求助。不過她始終沒抬起頭來。

“無法直接攻擊目標時,就需要多一道步驟。”

男子在球台上擺了三顆球。球袋的左側是綠色六號球,靠近自己前方的是白色母球,而母球前方則是雙色九號球。

“比方像這種kiss的打法。也就是母球撞擊的色球,會先kiss到其它球,之後再進袋。”

男子以纖細的手法出杆,白色母球先碰到目標的九號球。九號球接著碰到球袋左側的綠色球,這顆球就如同他所宣告,消失在球袋中。

男子從球台下取出三顆球,重新擺在球台上。這次他將九號球擺在球袋前方,將白色母球擺在自己前方。兩球之前稍微偏右的位置,則放上了綠色的六號球。

“接下來是借球的打法,當母球無法直接瞄準目標色球時,先使母球碰到其它球,修正行進軌道之後,再將色球撞進洞。”

男子強力出杆。受到強勢撞擊的白色母球,先碰到綠色六號球,行進軌道稍微偏左,之後碰到九號球,色球便漂亮地落進袋子裏。

“最後,就是組合球。”

男子在球袋附近放上九號球,自己前方放著母球,而在兩者中間放了綠色六號球。

“用母球先碰到色球,而該色球再撞進瞄準的另一顆球。這是撞球裏風險最高的一種打法。”

就像汽車追撞的連鎖反應,白球碰到綠球之後,綠球再撞到雙色球,接著進袋。

“……我已經知道你對撞球很在行了,那又怎麽樣?有可能用這一套殺害董事長嗎?”

阿章語帶諷刺地問。心中仍抱著些微的期待,希望對方能朝錯誤的方向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