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麒挑了挑眉頭。
“您的意思是,應該向繼承人,也就是我和內人求償嗎?”
“難道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原來如此。不過,就算不對特定加害人請求損害賠償,這也是在我方的裁量範圍之內吧。”
“如果這是您的最後底線,那麽,問我方隻好提出損害賠償訴訟。”
劉子麒顯得嗤之以鼻。
“貴方提出?我以為貴方隻是加害者呢。”
“我方同時也是受害者。既然趙夢林先生持有茂源國際集團的股票,當然可以針對疏於進行損害賠償請求而造成公司損失一事,以股東代表的身份提出訴訟。”
“……原來如此。”
兩人的眼神一時之間互不相讓,僵持不下。劉子麒看了看勞力士金表。
“好吧,我下麵還有約,先失陪了。”
“您離開之前,可以先給我一個答複嗎?”
劉子麒站起身來,冷冷的俯視著盧遙。
“對於盜領公款的趙夢林先生,我無法同意他複職。”
“那麽,您是拒絕了我方的要求?”
“不過,我可以接受他自願辭職,並支付他法定的退職金。此外,我也撤銷損害賠償的請求。條件是,趙夢林先生從今以後,不得對本公司進行任何請求,包括股東代表訴訟。”
他的用詞雖謙恭有禮,但口氣卻相當輕蔑。
“好的,我方也能接受,感謝您這樣的安排。”
盧遙語帶諷刺的回應。
“另外,我還想拜托另一件事。聽說下星期周潤民董事長將舉行公祭,您可以答應讓趙夢林先生出席嗎?”
“請自便。任何人都不會在葬禮上被拒於門外。”
劉子麒冷冷的回答。
“那麽,我先失陪了。”
劉子麒走出會客室後,又轉過身來。
“聽說,你們案件隊給文翰章聘請了律師團隊,接受的委任?”
“是的。既然趙夢林先生的嫌疑已經洗清,也就沒有任何利益衝突了。”
“就算是窮凶極惡的人,也應該保障他辯護的權利。不過,以一個被害人的家屬來說,近來常在法庭上看到過分誇張的辯論策略,讓我深感疑惑。”
“審判都是公正進行的吧,我們案件隊隻不過是請一個委任律師,盡最大的努力罷了。”
“你所謂的最大努力,看來有點問題。恕我失禮,看到您的交涉手腕,我實在感到相當不安。隻為了減輕殺人犯的罪孽,竟然可以使用玷汙亡者名譽的手段,希望您多多節製才好。”
“您在乎的應該不是亡者的名譽,而是公司的麵子吧?”
“兩者是相同的。”
劉子麒的雙眼閃過一絲光芒。
“萬一出現對本公司誹謗中傷的消息,我方將會循所有途徑奮戰到底,這點,還請您放在心上。”
“銘記於心。”盧遙依然語帶挑釁的回答。
“……凶手或許有他值得同情的苦衷。”劉子麒靜靜的說。
“不過,董事長的心願應該是在過世前能看到,以他一輩子心血成立的公司能順利上市。這樣的一個機會,竟然被如此自私的凶手奪去,我絕不原諒他,甚至希望他能被處以極刑。”
看著劉子麒大步離去的高大背影,盧遙的內心是百感交集。
……
“我先下班了。”胡石拎著風衣外套對盧遙說。
“辛苦了。”盧遙一麵翹著鍵盤,一麵含糊其詞的應付。她正在針對文翰章的拘留延長一案,製作準抗告的書麵資料。
“你還不走嗎?”
“隊長,得在今天之內把這個弄完。”
“這樣啊……別太耗費心力了。”
“謝謝。”發現胡石好像不打算離開,盧遙回過身去。
“有事嗎?”
“沒什麽啦,隻是想想我們還沒慶祝吧?漂亮的讓趙夢林先生獲得無罪開釋說。”
“哦……那個啊,已經是過去式了。”盧遙回答的滿不在乎。
“我得向你道歉才對。我從一開始就漠視趙夢林先生無罪的可能性,看來,我已經忘了警察最基本的要件,任何事情不能看表麵,要掌握證據之後,進行正義執行,你做得很好,盧遙。”
“不過,其實他根本是個不值得相信的老頭。所謂的無罪,隻不過是碰巧而已。”
“等工作告一段落之後,請你喝一杯吧。”
“我很期待,不過近期之內大概沒辦法吧。”
盧遙又轉過身,麵向電腦。
背後傳來事務所的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盧遙伸了個懶腰,走到咖啡機旁,在馬克杯中注入剛煮好的咖啡。
恰巧就在回到座位的同時,電話鈴聲響起。
盧遙放下馬克杯,眼睛盯著熒幕,伸手接過話筒。
“喂,誰?”
“抱歉,這麽晚打擾。”
王林飛的聲音。
“今晚也外出工作了嗎?王隊,好一陣子沒有見到你了。”盧遙問。
“沒有。”
“這邊給文翰章請了律師團隊了哇?”
“是啊,不知該說是順水推舟還是騎虎難下。”
陪同文翰章到警局自首時,當然還沒想那麽多。隻不過,把文翰章交給書記官以後,總不能裝作一無所知。依照先行的製度,嫌犯在起訴之前,是沒有公設律師陪同的。也就是說,在整個偵訊過程中,文翰章將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
就在代替值班律師向文翰章提供建議的過程中,盧遙覺得要給他提供律師委托。胡石一直給案件隊的人員強調過,不管他犯下了多麽駭人的罪行,都應該有接受充分辯護的權利。何況,這個案子自己已經調查到許多細節,光憑這一點,相信沒有人比自己更適任。
“其實,關於這個案子,我聽到了一些風聲……”
王林飛說話的口氣從來沒這麽曖昧不清過。
“什麽事?”
“聽說文翰章在口供中表示,背後還有共犯。就是因為遭受地下錢莊的威脅,才不得不犯下凶殺案。”
盧遙手握話筒,陷入一片茫然。全身的血液就像虹吸式咖啡機一樣慢慢地沸騰,直往腦門上衝上來。
“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事?”盧遙說。
“也不是有人特意泄露啦,不過是我偶然聽到的。”
“這件事情你告訴誰了麽?王隊,媒體嗎?”
“沒有。我沒和其他人說,隻不過,想提醒一下你。”
“什麽意思?”
“文翰章的口供,是假的。”盧遙用大拇指撥弄著手上的自動鉛筆。
“你怎麽知道?”
“如果幕後黑手真是地下錢莊的話,應該沒有必要殺害周潤民董事長才對。在鑽石得手之後,隻要這些是見不得光的資產,也不必擔心被舉發,相反的,還能當做恐嚇的把柄。”
“的確,我也覺得這點有些可疑……”
“他這麽做,並不是為了想減輕罪行,而是想對地下錢莊進行報複吧。反正自己已經完蛋了,幹脆拖他們一起陪葬。”
盧遙想起麵會時文翰章一臉毫無猶豫的堅毅表情。
“但是,這卻是個沒用的計策。其實,警方老早就準備揭發他所說的那個地下錢莊。罪狀還包括涉嫌殺害多人。”
“……殺人?”
“被害人是文翰章的父親、母親、以及他的一位朋友三人。”
盧遙啞然失聲。
“請文翰章撤銷他的口供吧,那個地下錢莊,可是警方一直在通緝的黑社會團夥。別說告發時說的是真話了,還用假證詞來陷害他們,簡直就是讓他們顏麵掃地,喪盡尊嚴。想必會進行慘不忍睹的報複行為。”
“……我知道了,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盧遙將馬克杯端到嘴邊。
“不過,王隊居然這麽擔心文翰章,倒讓我有些意外。還以為你隻注重案件本身呢。”
“我擔心文翰章?”
王林飛嗤之以鼻。
“老實說,我完全不在乎他會怎麽樣。倒不如借黑道的手解決掉他,也省的日後麻煩。”
“……這麽說不會太過分嗎?”
盧遙忍不住大叫。
“會嗎?”
“沒錯,他是個殺人犯。但也不能因此就把私刑甚至黑道製裁合理化啊……這一點我是絕對無法認同的。”
“對被害人的家屬而言,犯下這麽殘酷的殺人罪,卻要不了幾年就能獲得假釋出獄,這一點才讓他們比較無法認同吧。”
“被害人家屬希望凶手得到報應的心情,也是理所當然。不過……”
盧遙一時困惑了起來,不知該怎麽說才好。
“我至今看過好幾個少年案件的嫌疑犯,他們的家庭環境幾乎都有嚴重的問題。我想,他們在成為加害人之前,早已是大人暴力之下的被害人。”
“如果這個理由成立的話,幾乎所有的罪犯都非免責不可。”
盧遙歎了一口氣,許許多多的想法在腦中盤旋激**,但就是無法化為語言。
“所謂的年輕族群,不論在哪一個時代,都有著無可奈何的矛盾。雖然他們具有足以改變社會的爆發力,但卻也極度容易受傷害。一些小事,換做成人想必可以承受,但卻足以讓年輕人毀滅……他們就像是玻璃做成的凶器。”
“或許吧。不過,問題就在於,即使是玻璃之錘。一樣可以置人於死地。”
王林飛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
“對被害者來說,是沒什麽不同的。”
“你說的沒錯。正因為如此,才需要再教育,而不是複仇啊。隻要他們還有重返社會的一天。”
盧遙用力強調。
“……玻璃做成的槌錘子其實是在破碎之後,才會變成真正危險的凶器。”
“原來如此。”王林飛平靜的說。
“那麽,你所謂的再教育,到底該在哪裏進行呢?”
“嗯?當然是在監獄裏啊。”
“真的嗎?全國的監獄,有哪一所是真正實施矯正犯罪傾向、落實進行再教育課程的?”
“這個嘛……”
“據我所知,沒有這種監獄。所謂的徒刑和監禁,不過就是讓受刑人在一定的期間內與社會隔離罷了,而獄方費盡心思,隻要求這段期間別發生任何問題。說得極端一點,出獄之後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當然,也沒有任何人為此負責。正因為如此,現在的再犯罪率才會這麽高。不是嗎?”
“你所說的我都同意。可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把他們全部都殺光吧?”
盧遙做了個深呼吸,試圖讓自己的心情平複。
“把官僚主義所造成的缺失,全讓人受刑人買單,這太不公平了。”
對話陷入短暫的空白。
“……最後,我們除了祈禱之外,別無他法。隻希望他們在幾年後出獄時,能重新自力更生。”
說得沒錯。盧遙在心底暗自思量。我們所能做的,就隻有默默的祈禱。
“不過,王隊說根本不關心他,我看是騙人的。”
“此話怎講?”
“你看,你為了救他還打這通電話啊。”
“我打這通電話,不是為了文翰章。”
“什麽?”
“那是因為黑道的報複,有可能波及我們。雖然我們是警察,但……你懂的。”
盧遙驚訝的說不出話來,自己竟然完全沒考慮到這一點。
這麽說,王林飛是因為擔心自己,才特地打電話來的?
一時之間,盧遙安靜的啜著咖啡。而王林飛也沉默不語,隻聽到他點了一根煙。
“……對了,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過了一會兒,盧遙終於開口。
“什麽事?”
“在文翰章的住處找到的六百一十九顆鑽石中,有二十四個不是真鑽,而是白皓石。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盧遙換了個語調問道。
“是嗎?該不是周潤民董事長受騙了吧?反正,我看他應該也是在黑市買的吧。”
“不過,那二十四顆假貨,全集中在同一包裏麵,怎麽會這樣呢?”
“應該是同一批買的吧,大概是那次被騙的。”
“你在潛入文翰章的住處時,應該有充裕的時間掉包吧?”
“對耶,當時完全沒想到呢,真是太可惜了。”
果然,就是這家夥幹的好事。
“……總之,謝謝你的種種忠告,王隊。後續事情再說吧。”
她淡淡的說完後,正準備掛上話筒的同時,聽到另一頭傳來聲音,便再次將話筒附在耳邊。
“你說什麽?”
“什麽時候方便?”
“什麽意思?”
“吃飯啊。我不是說過要請你好好吃一頓嗎?”
把王林飛的一番話前後想了一遍,盧遙驚訝的合不攏嘴。
“你之後不是說過,要我全都忘掉的嗎?”
盧遙毅然的掛上了話筒。
本案結束……